“冥王星号”負責整修的軍官,一名神色疲憊身材矮小的海軍中校,坐在一張堆放着一尺高的文件的辦公桌後面,他那布滿皺紋的臉灰得像油印紙。
他向威利吼叫道:“我怎麼知道該對你講些什麼呢,基思?”(這是威利在一周内第四次到這裡來,前三次都被那個文書軍士擋駕了。
)“從這兒到華盛頓再回來,一切都亂套了。
我不知道在這一點上局裡是否會批準為一艘老艦艇再花40美元。
也許檢查組會做出決定讓這艘軍艦爛在這兒哩。
”他指着裝滿了黃色電報的鐵絲筐。
“看見那個了嗎?每一份電報就是一艘有麻煩的艦艇。
你想上這張名單嗎?也許你能排到107号。
”
“很抱歉打擾你了,長官,”威利說,“我清楚你們忙得不可開交——”
這位頭上直冒汗的中校立即對這種友好的口氣作了回應。
“你隻知道事情的一星半點兒。
我真想幫你,基思。
我們都想回家。
瞧,我會派給你兩名好的船鉗工為你們幹72小時。
如果他們和你的水兵一起努力能修好那幾個該死的燃料泵,你就可以開着軍艦回家了。
這就是你所要求的,對吧?”
威利回到艦上後便把那幫黑人叫到艦艏樓上。
“看你們的啦,”他說,“如果他們決定來調查這艘破船的話,我們将和那些步兵在岸上坐上一年等待機會乘船回家。
修好那些泵,也許過不了一個星期,你們就有私人豪華轎車接你們回家了。
再看看那些泵怎麼樣?”
過了兩天那些泵就修好了。
命令下來了,要港内所有的驅逐掃雷艦做好準備在得勝的艦隊到達之前先去東京掃除港内的水雷。
可是“凱恩号”不在其内。
基弗和威利一起去找了設在“恐怖号”上的太平洋掃雷辦事處。
他們試圖說服拉姆斯貝克上校他們已經做好出海的準備。
可是這位作戰指揮官不相信地搖了搖頭。
“我贊賞你們的精神,”他說,“但是恐怕‘凱恩号’不再有用了。
假如你們在途中又出故障怎麼辦?現在是台風季節,你們想以12節的動力闖出台風嗎?”威利和基弗面帶失敗者懊悔的苦笑彼此看了看對方。
那天下午他們并肩站在艦橋上看着其他掃雷艦開出了巴克納灣。
“哎,我倒想去看看東京,”基弗說,“我想他們會在我的墓碑上寫上‘近在咫尺’。
我們今天晚上放什麼電影?”
“《羅伊·羅傑斯》,艦長。
”
“為什麼上帝不怕麻煩總使我感到身體很不舒服?我想我得齋戒一個月并努力在幻覺中找到答案。
”
這樣一來“凱恩号”就在幾乎空蕩蕩的海港裡靠着錨鍊搖晃着,官兵們從收音機裡收聽投降儀式的廣播。
新的記分制幾乎跟威利的預料完全一樣在9月上旬出台了。
這是一個可行的公正的方案。
它裁減了“凱恩号”一半的人員,也裁減了艦長。
威利離艦的日子是11月1号。
基弗看見裁減命令時非常興奮。
他把副艦長叫到自己的卧艙裡。
“做好接管艦艇的準備了嗎,威利?”
“啊——啊當然,長官,但是誰向我交接?我在海上僅僅兩年——”
“沒關系,威利,你比德·弗裡斯接管‘凱恩号’時更稱職。
在戰時巡航了兩年就相當于在和平時期執行15年的任務。
我說你稱職。
6月份排值勤人員表時我就這麼講過。
這是件容易的事。
我們讓太平洋掃雷指揮部給海軍人事局發個急件——如果你願意的話。
如果我等局裡給我發退役通知,即使和俄國的戰争打起來了,我仍然還留在沖繩。
”
“我——嗯,當然,我願意接管,長官——”
設在“恐怖号”上的軍官人事部門擠滿了一大群艦長和副艦長,他們到這兒來的使命與基弗相似。
命令講得很清楚。
它是海軍對輿論的呼聲做的極有争議的敏銳的反應。
退役是強制性的,危及美國安全的情況除外。
凡例外情況都必須向海軍部長呈送書面報告,并由其所屬的艦隊或部隊司令親筆簽字。
輪到基弗和威利時,人事局的軍官很快地翻閱了一下文件,厲聲地對威利說:“兩年海上勤務,你以為你就能指揮一艘掃雷艦了嗎?”
基弗插話道:“那是十分繁重的勤務,長官。
”
“嗯,好吧,那不是核心問題。
我受到巨大的壓力呀,這才是核心問題。
我必須推薦接替的人,要是某個愚蠢的年輕冒失鬼把他的艦艇……有言在先不要推薦不稱職的人,否則将承擔一切後果,海軍部也講了不要留下積分已夠退役的人。
否則将承擔一切後果。
”他用手絹擦了擦額頭。
看了一眼排在基弗身後的低聲發着牢騷的一行軍官。
“我整天都在說這些含糊其詞的話。
你自然說他是稱職的,基弗,你火燒火燎地急着回家。
我卻穿着規規矩矩的軍裝留下來。
我得對這事負責——”
基弗說:“我們已經為他申報海軍十字勳章,希望這有助于您做出決定。
”他講述了威利如何在那場神風突擊機的災難中挽救了那艘軍艦。
“嗯,聽你講起來他可能有能力管理好這艘軍艦。
我會發出急件的,剩下的就由局裡定了。
”
三天之後的早上,福克斯一覽表中出現了給“凱恩号”的行動指令。
威利常去無線電室。
他将電文拿到了軍官起居艙,急忙解譯了密碼。
他是艦長了。
基弗已經做好離去的一切準備。
自命令下達那天起他就一直在收拾行李。
電報到達後10分鐘官兵們便全體集合舉行指揮交接儀式。
儀式結束後10分鐘,威利和基弗便帶着前艦長的行李來到舷梯旁。
快艇出去交換電影膠片去了。
基弗向外凝視着海港,用手指敲擊着救生索。
“湯姆,我原來的确以為你要把她開到廢舊艦艇停泊處去。
”威利說。
“通過巴拿馬運河——你會一直留在艦上——再過兩個月就行了,畢竟——”
“因為你退役的日期是11月1日,所以才這麼說。
你已經忘記自由聞起來是什麼味道了吧,威利。
它就像所有漂亮女人的氣味,就像世界上所有的好酒蒸餾成的一種精華。
它使你為它發狂。
等快艇的幾分鐘時間似乎比我在奎格手下幹一個月的時間還長,這一個月又比正常生活十年還長。
10月最後一天晚上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
威利說:“對好夥伴老‘凱恩号’就沒有一絲留戀嗎?”
小說家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轉過身看着鏽迹斑斑的甲闆和油漆剝落的煙筒。
煙筒的煙霧味很強烈。
兩名光着身子的水兵在簡易棚旁邊剝土豆皮,還不停地用單調的下流話對罵着。
“35個月來我一直憎惡這艘軍艦,而現在我感到仿佛才剛剛開始憎恨它。
如果我還要留在艦上,那隻能是看一看對一個無生命的物體的憎恨到底有多深。
我不是說我真的認為‘凱恩号’是沒有生命的。
它是上帝派到世間來毀掉一生的鐵鬼。
而它幹得不錯,你能驅除這個鬼,威利。
我已經厭倦了——謝天謝地,快艇回來了。
”
“唉,湯姆,不遠送了。
”他們握了握手,默默地看着快艇靠近。
艦上總值日軍官和新來的副艦長,站在離這兩位指揮官不遠的地方。
威利說:“我想這是真正分道揚镳的時候了。
你将繼續成就你的輝煌事業,我知道你會的。
你是優秀的小說家,湯姆。
我将在某個死氣沉沉的大學裡埋頭教書,并以此了結一生。
我沒有什麼别的能耐。
”
基弗彎下腰提起手提包,然後直視着威利的眼睛。
他的臉似乎被一陣痛苦扭曲了。
“不要過分地羨慕我的幸福,威利,”他說,“别忘了一件事。
我曾跳下海。
”
鈴聲響了。
基弗敬了禮,走下了舷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