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看着幾本破破爛爛的畫報(其中一本有根有據地預測說日本将如何如何遭到入侵,并預言戰争将于1948年春結束)。
接線員終于向他招手叫他到她桌前去并告訴他梅·溫已不再是那個号碼了,而且那邊接電話的男人也不知道哪兒能找到她。
“我來跟他說。
”
糖果店老闆正急促而語無倫次地說着:“你真的是從珍珠港打來的?珍珠港?你不是開玩笑吧?”
“喂,法因先生,我是梅的老朋友威利·基思,我以前老給她打電話。
她現在在哪兒?她的家裡人在哪兒?”
“搬走了,搬走了,基思先生。
不知道搬哪兒去了。
五六個月以前。
很久以前——住嘴,你們這幫孩子,我在跟珍珠港說話哩——”
“她沒留下電話号碼嗎?”
“沒留号碼。
什麼也沒留,基思先生。
搬走了。
”
“謝謝,再見。
”威利挂上話筒,付給了接線員11美元。
回到艦上,他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在珍珠港期間聚集起來的郵件,絕大多數是公函。
他急切地一個一個地翻看信封,但是不見梅的來信。
一個從人事局寄來的大小有點怪的厚厚的棕色信封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把它打開了。
信封裡有一封信和一個扁平的褐紫紅色的小盒子。
盒子裡有一條緞帶和一枚勳章——黃銅星形勳章。
那信是由海軍部長簽署的嘉獎狀,贊揚他在遭到自殺式襲擊後撲滅了大火,最後是格式化的結束語:基思上尉超越職責要求的英雄行為承襲了海軍的最優良傳統。
威利坐着木然地凝視着這枚勳章良久。
他開始拆看官方郵件。
開頭他看到的是通常的油印或印刷品,接着他看見一封用打字機打的信。
發件人:海軍人事局局長
收件人:美國海軍後備隊威利·索德·基思上尉
事由:錯誤履行職責——訓斥
參照:(a)71945号軍事法庭決議
附件:(A)參照副本(a)
1.根據随信附上的參照副本(a),本局查明你于1944年12月18日非法解除美國海軍少校菲利普·弗朗西斯·奎格對美國軍艦“凱恩号”的指揮權的行為已構成錯誤履行職責。
2.你應注意軍法審判當局、本局、總軍事檢察官以及海軍部長的批評。
特依據這些批評意見予以訓斥。
3.此信的副本将附載入你的晉升文件中。
“啊,”威利思緒一片紛亂地想着,“勳章和訓斥。
一個早上的豐碩收獲。
”
他粗略地浏覽了一遍字體很小而且印得密密麻麻的軍事法庭的決議。
第十二委員會,即軍法審判當局的批評意見有一頁半之多。
威利斷定這些意見一定是布雷克斯通執筆由艦隊司令簽署的。
宣判無罪被否決了。
威利知道這不會對馬裡克造成危險,因為他不可能再受到審判,但是這毫無疑問地意味着他的海軍生涯的終結。
——醫療組建議恢複奎格少校的職務。
沒有發現他有精神疾病的任何證據。
必須得出這樣的結論,被告的行為表明他對醫學極為無知,而且聽信毫無根據的傳言,極其缺乏判斷力,結果采取了後果嚴重影響深遠的行動——這些批評意見在一定程度上亦針對證人基思上尉,當日的艦上總值日軍官的行為。
基思上尉的證詞無疑地說明在采取行動時他并非不願意服從被告,而是全心全意地站在被告一邊。
軍法審判當局确信案情說明是合情合理毫無疑問的——
——本案審判不公緻使一名犯了嚴重過失的軍官逃脫了懲罰,而且開創了危險的先例。
該艦處于險境的事實不能減輕,而應增強被告的責任。
尤其是在危難時刻更應嚴格遵守海軍的紀律,特别是艦艇上的高級軍官——一艘艦艇隻能有一名政府任命的指揮官,不向可取得聯系的最高層領導請示而擅自将其免職是副指揮官的越權行為。
184、185及186條所講述的在極其罕見的情況下可以做出例外的處理是意在強調而非削弱這一原則,海軍部的這一意向已最明确最有力地表達于這些條文中。
在下面的批注中,所有的高層領導都完全同意第十二委員會的批評意見。
“嗯,我也同意,”威利心裡想,“就基思上尉的案件而言大家的意見是一緻的——可憐的史蒂夫。
”
他從一個抽屜裡取出一個紅色卡片紙闆文件夾,裡面保存着他海軍生涯的文件。
在這些一份一份摞在一起的文件中包括派他到弗納爾德樓和“凱恩号”的命令、他的任職令、他的晉升令以及他要求調往潛水艇、彈藥艇、水下爆破分隊、布雷部隊、超危險的秘密任務和俄語學校的申請書。
所有這些申請書都是在奎格任艦長那年他感到失望的時候呈上去的,但都被奎格拒絕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嘉獎令和訓斥信并排插入文件夾,并且将其密封起來,他的想法是他的曾孫可能在閑暇時經苦苦思索而弄清楚這一自相矛盾的事情。
三個星期之後,10月27日早上,威利用艦橋上的大衣裹住身子坐在房艙裡,順手從堆在腳邊的一隻小提箱裡随意抽出一本書,帕斯卡的《思想錄》看起來。
他呼出的氣變成了白霧狀。
從開着的舷窗流入的空氣陰冷而潮濕。
窗外是供應站的一些破舊失修的小棚屋,稍遠處是裝有球形油罐的貝約納那些沾滿爛泥的灰色平台。
“凱恩号”已經在碼頭上停靠了三天,槍炮拆除了,一系列工作已經結束,退役儀式半小時後舉行。
他在衣服裡摸索了一下,拿出一枝鋼筆,在書上這些字的下面畫了一條線,“人生如夢,隻是比大多數的夢更連貫一點而已。
”自離開珍珠港之後的幾周裡他越來越感到自己就生活在夢中。
他似乎不可能曾親自指揮駕駛一艘軍艦通過巴拿馬巨大的船閘和霧氣蒙蒙的綠色水道,不可能曾航行經過佛羅裡達海岸,并用望遠鏡看到了棕榈灘岸邊的他在兒時度過了七個冬天的粉紅色拉毛粉飾的家,不可能曾帶領一艘美國戰艦通過納羅斯海峽進入紐約港,穿行于鳴着汽笛的渡船和班船之間,并站在他(“凱恩号”的艦長基思)自己的戰艦的艦橋上看見了高而尖的高樓的空中輪廓線和自由女神像。
他在沖繩被提升為艦長似乎相當異常,但是在那裡至少他的海軍身份仍然支配着他。
來到東海岸,靠自己的家近了,看見過去生活中的景物真實地再現于眼前而且依然未變,他感到自己的軍人的素質在逐漸減弱,像蒸汽一樣飄散開,彙入海洋的空氣中,僅僅留下威利·基思這一殘留物。
正是這種轉變使日日夜夜都像夢幻一般。
他不再是海軍軍官了——但他也不再是以前的威利·基思了。
以前的個性已不适宜,它就像過時的時裝一樣怪異。
有人在敲門,“進來!”
他的副艦長站在門口敬了個禮,“艦長,全體官兵都在住艙區。
”
威利把書放在一邊,走出房艙到了艦艏樓上。
他向官兵們回敬禮之後便面向他們站在曾将“凱恩号”的1号火炮安裝在上面30年現已鏽迹斑斑空出來的圓圈上。
一股潮濕的帶油膩味的強風吹過甲闆,水兵們粗制的上衣随風飄動着。
太陽透過海港上空灰蒙蒙的煙霧散射出微弱的黃色光線。
威利事先準備了一篇長而深情的講話。
但是他環顧四周的面孔,心就涼了,面對這些生疏的少尉和中尉他沒有什麼話要說的。
基弗、馬裡克、哈丁、佐根森、拉比特這些人在哪裡?杜斯利在哪兒?奎格在何處?稀稀拉拉的水兵顯得跟軍官們一樣陌生。
凡夠條件作為冗員打發回家的水兵都已經走了。
他隻看見很少幾張熟悉的面孔:體态肥胖、性格古闆的巴奇一路航行歸來,額爾班和溫斯頓也一樣。
其他的大多數水兵則是郁郁寡歡的、結了婚有了孩子僅在戰争的最後幾個月才被迫離家的應征入伍者。
威利從口袋裡掏出了退役命令,頂着強風聲嘶力竭地宣讀起來。
他疊好命令,掃視了一下衣着不整、稀稀落落的水兵隊伍。
可憐的結局啊,他心裡想。
一輛卡車喀嚓喀嚓地從碼頭上駛過,在附近的另一個碼頭上一台起重機在呼哧呼哧地運行着。
冷風刺痛了威利的眼睛。
他感到他必須說幾句話。
“噢,你們大多數人都剛來‘凱恩号’不久,這是一艘破爛的老掉牙的軍艦。
它在戰争中行駛了四年。
它沒有受到過表彰,也沒有取得過特别的戰績。
雖說它是掃雷艦,但是在整個戰争中它一共排除了六個水雷。
它承擔了艦隊的各種各樣的奴仆任務,大多在進行數十萬海裡的護航使命。
現在它隻剩下千瘡百孔的船體,而且很可能被銷毀。
在‘凱恩号’上度過的每個時刻都是我們一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