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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相反,我們卻象怕火似地害怕母親,因為她象個最高執法官,懲辦人總是罰不當罪,隻會從嚴,不會從輕。
總之,各式各樣的體罰成了主要的教育手段。
雖然不常動鞭子,但是比較方便的拳打腳踢卻是家常便飯,“可惡的孩子”被揍得簡直沒法生存。
我幼年時和大多數哥哥姐姐不在一起(我有三個哥哥,四個姐姐,我和最小的姐姐相差三歲),因此,大家都逃不脫的狂暴的毆打,我比别的孩子挨得少一些。
但是,當我也長到該念書的時候,我的一個姐姐念完女子學校回到了家裡,從此災難便落到了我的頭上;她打人打得十分殘酷,仿佛要為她從前的挨打受氣洩恨似的。
在這種教育方法統治下,上課時常常傳來孩子們久久不能平息的呻吟聲,下課後孩子們規規矩矩、一動不動地呆坐着,所以,整座宅子沉浸在死一般的寂靜中。
一句話,這是一部真正的兒童蒙難史。
如今,在我寫到這些往事的時候,親子之間的關系已經發生了許多變化,兒童感受到的最微小的痛苦都會引起父母心神不安;因此,這類苦難就成了駭人聽聞的奇談了。
但是,這部兒童蒙難史的創作者自己決不會意識到他們是惡魔,而且在旁人眼裡,他們也不會得此惡名。
老話說:“不打不成人。
”唯一的限制就是:隻要不打死就成!然而,誰能夠說出,有多少“沒打死”的生命過早地送進了墳場?誰能夠确定,在這些少年蒙難者中,有多少人的整個未來的生活被毆打和踐踏得不成樣子?
如果說不公道的、嚴酷的懲罰會使兒童的心靈變得冷酷無情,那麼,他們耳聞目睹的那些談吐和行為便會把他們引上放蕩的邪途。
遺憾的是,長輩們甚至認為不必在我們面前稍加克制,常常恬不知恥地公開端出一些隐秘的内情;那倒是理解整個生活秩序的一把鑰匙。
當時的地主對待農奴的通常的态度,一言以蔽之,是“發脾氣”。
這倒好象是一種自然的權利,如今這權利已經根本被人忘卻。
現在任何一位所謂“老爺,都很清楚,不管他發脾氣還是不發脾氣,結果都是一樣:“沒什麼了不起!’但是在農奴制度盛行的時候,“發脾氣”這句話卻包含着豐富的内容和實際的效果。
主人“發脾氣”,奴仆隻會“惹人生氣”。
這可說是一種玄妙的循環,當時一切并不複雜的關系必然地在這個循環圈裡打轉。
至少,我們孩子們每次碰到奴仆們,總是看到他們驚恐的面孔,聽到他們同樣的私語:“太太發脾氣啦”,“老爺發脾氣啦”……
吃飯的時候。
主人首先是對廚子發脾氣。
我們的廚子是個老年人(本來還有幾個年青的,但是讓他們出門掙代役金去了),耳朵不大靈便,又相當邋遢。
如果菜燒得太鹹。
他們叫他上來,對他說:菜裡鹽少了,背上就該多放些鹽——挨打;如果湯裡發現蟑螂,他們又叫廚子上來,強迫他把蟑螂吃掉。
有時,母親找不着她早上訂午餐時親眼見過的一塊食物,便又找廚子來,說:你把那一塊弄到哪裡去了?是不是送給了你的姘頭?總之,很少有一頓飯,這倒楣的老頭兒不惹老爺太太發脾氣的。
除了廚子,他們也對伺候用餐的侍仆發脾氣。
有各種各樣的理由:不該這樣邁步,不該這樣上萊,不該這樣看人。
“你還敢強頭倔腦的,前兩天剛挨過罵,你就忘記了?”——“你怎麼象沒睡醒似的,悠悠忽忽,難道要象前幾天那樣讓你清醒清醒?”——這樣的問話和翻老賬是不停的。
吃飯的時候,打人不方便。
因此笃信上帝的父親,常常采用宗教界的懲罰辦法。
他要是對那個“不該這樣邁步”的瘦高個兒生氣,就罰他跪在自己身邊,或者命令他不停地磕頭,直到主人吃完飯為止。
不過,家人相聚時倒也并非每次都吵得不可開交,并非每次都是主人生氣而仆人惹人生氣。
間或也有交戰雙方相安無事的日子,這時,口角便讓位給談家常。
唉!那些内容龌龊、方式卑鄙的談吐給兒童幼稚的腦子裡留下的東西,幾乎比最下流的對罵還要肮髒。
話題不外是生财之道及其種種騙人的伎倆,或者親朋鄰裡的穢聞轶事。
“你知道他是怎麼發财的嗎?”他(或她)先提出問題,然後大講其勒索錢财的詳情細節,講到得利的一方,便稱之為“騙子”或“聰明人”,而講到受害的一方,則稱之為“糊塗蟲”或“笨蛋”。
或者:
“你的眼睛幹嗎瞪得那麼大?”有時,母親對某個孩子說,“你大概是在想:爸爸媽媽快死了,等他們一死,他們累斷脊骨、流盡血汗掙來的錢财,我們馬上就花光它!放心吧,小壞蛋!我們死了,全都留給你們,什麼也不會帶進棺材裡去的!”
有時又加上一段威脅話:
“蠢貨,你要我把你送到蘇茲達爾修道院去嗎?好吧,送就送!我這樣辦,誰也不能派我不是,因為我是母親。
我愛怎樣處置孩子就怎樣處置!你放心等着吧,等父母死了,他們的财産會留給你這個小騙子的。
”
談到親朋鄰裡的行為,她的評價幾乎不超出這樣兩句話:
“他一夜到天亮都睡在他姘頭的窩裡!”
或者:
“象樣的野男人全不要她,她就去偷神甫……”
他們說着這些話的時候,毫無不滿之意,而且一點也不想掩蓋話裡的龌龊含意,倒象是談的最尋常的事兒。
“騙子”這個詞從他們嘴裡說出來,與其說是責備,不如說是稱贊:“真有辦法!”反之,“糊塗蟲”不僅得不到任何同情,還會激起一種荒謬的幸災樂禍的心理;這種心理用一句特有的警句來表達便是:“就得這樣教訓教訓那些笨蛋!”
然而,這種交談很少僅僅限于議論鄰裡的長短。
往往是談着談着便轉到家人的互相攻讦。
他們從閑話鄰裡開始,然後逐漸把話頭引到自己人身上。
狂風暴雨的場面出現了,責罵之聲不絕,隐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