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努什卡的話,從實質到形式都極為單調。
這些話隻有一個中心思想,它的全部内容早已講完,但是在那些百聽不厭的女奴面前,卻總是顯得新鮮。
“服從!服從!服從!天國的光明将照耀受聖餐的人們!”她再三再四地強調說,并且舉出福音書和使徒傳裡的故事做例子(湊巧,她能讀讀教會的經書)。
由于現存秩序本來就建立在使人呼吸艱難的絕對服從的基礎上,所以,當大家從她嘴裡聽到奴隸生涯的重重苦難并不是命運之神胡作非為的結果,而是一種暫時的考驗,通過了它,便能在永恒的天國裡坐享安樂時,她們也就仿佛覺得輕松得多了。
沒有一個女奴表示異議;隻有女管家阿庫麗娜不放過機會呵斥安努什卡。
“又哇哇亂叫了,臭嘴烏鴉,聽都聽厭了!開口服從,閉口服從,你不說人家也知道!”
還有母親,她偷聽到談話,在走廊裡喝道:
“搗亂鬼,你要攪亂人心!快吃完你的飯,給我滾回環房去!”
“我沒有攪亂人心,我是勸人為善,”安努什卡回嘴,“我是說:若是主人罵你,你不要抱怨;若是主人打你,你要抱着感激心領受!”
“你的意思是說主人光會打罵奴隸嗎?”
“我不是說主人光會幹這種事,我是說,若是主人打……”
“好吧,就算你的意思是‘若是主人’……可是,下面的話是什麼意思呢?”
“太太,以後上帝會判決的。
”
“好一個‘上帝會判決的’!我要命令他們把你拖到馬房去揍你一頓,我倒要看你怎樣感激我!”
,“我會感激您的。
太太,我會給您磕頭。
”
這一類沖突實際上并沒有引起不良的後果。
一則因為沒有抓到把柄,再則,家奴們對安努什卡的愛也保護了她。
總不能因為她教訓奴隸們要抱着感激的心情接受主人的打罵,就真的把她拖到馬房去接她呀!假如她的話的确沒有旁的意思,那還好說。
可是問題也就在這裡。
口裡說:“服從吧,感謝吧!”——實際上……休想!那些下流胚,他們會體會出言外之意的:你隻要稍稍教訓教訓他們,他們就會對你龇牙咧嘴!
“快吃吧,吃吧!下賤婆娘,你最好還是别做聲!”母親做結論說,退到自己的卧室去。
但是,有一天母親差一點對安努什卡下了毒手。
那天是個大節日,可是因為節日裡家中仍然有許多事要做,加上那天母親不知為什麼火氣很大,這樣一來,女奴們自然不能出去遊玩了。
吃午飯的時候,安努什卡照例發表了一通即席高論。
但是,象我已經指出的一樣,一旦接觸到實際土壤,她便不能保持理論見解的高度,知不覺陷入了自相矛盾之中。
“上帝是怎樣辦的呢?”她開導大家說,‘他工作六天,第七天——他休息。
大家也應當這樣辦。
不光是人,野獸也應當這樣。
人家說,狼在禮拜天也不吃牲口,隻是躺在泥潭裡休息。
所以說,要是違背主的訓誡,那麼……”
可是女管家甚至沒讓她把話說完。
整個女仆室歸女管家管。
她要為“這幫女流之輩”的秩序和安甯向太太負責。
因此,她對努什卡的傳播教義抱懷疑态度是很自然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真的想造反嗎!”她對安努什卡喝道,“你說,今天既然是節日,太太的命令就不該聽從!你這是說:抄起手坐着吧,上帝親自這樣吩咐的!看我不把你……你等着!”
說着,她跑出女仆室,去向母親告狀。
這一下可鬧翻了天。
母親要求立刻送安努什卡口拐角村,甚至威脅說,要把“好姑姑好姐姐”一齊打發走。
但是,由于父親的幹預,這場風波才隻限于叫嚷幾聲,威脅幾聲就結束了。
父親也沒有稱贊安努什卡,但隻是對在下人食堂開飯時跪了一陣子。
此外,還規定在一個月之内不準她進女仆室的房門,把飯食給她送上樓去吃,“以示懲戒”。
總之,安努什卡吃了女管家許多苦頭,雖然不能說女管家生性兇惡,或者對嚼不完牙巴的彎腿笨婆娘抱有先入為主的敵意。
什麼條件下,可以達到主奴共處、相安無事的境界,對這一點,她的看法倒并無二緻(她們兩人一緻認為盲目服從是主奴共處的一個主要條件),但是,安努什卡是個理想主義者周為“從《聖經》找到了安慰而使她對奴隸生活的看法帶上溫和色彩,阿庫麗娜是個熱心的薩杜基派①的信徒,把奴隸地位視為命裡注定的重軌。
生與俱來,死與俱往。
因此,安努什卡的說教在阿摩麗娜看來不過是徒增刺激的空話,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①公元前二世紀猶太人的宗教政治教派,擯棄天命說和靈魂不滅說。
除此之外,阿庫麗娜在主人莊園裡的地位和其餘的家奴又略有不同。
她是外村人,同紅果莊和本村的人沒有任何親屬關系。
母親是在後沼鎮發現她的,她是個孤苦伶仃的窮女人,住在村尾,靠集市日在市場上做小買賣為生。
母親向她問長問短,見她機靈乖巧,善解人意,能說會道,便不加深思把她帶回紅果莊,讓她管理女仆,保護主人的财物。
她擔任這個角色十分賣力,自稱是拴在鍊子上的母狗。
她和誰也無冤無仇,她隻是愛擺頭目的架子,洋洋得意地吠叫,旁人看來覺得十分兇惡。
“她把我拴在鍊子上,我就得汪汪叫!”她聲言說,“你們以為我心疼主人的财産,其實它跟我有什麼相幹!可是太太派我保護它,我就得拖着鍊子亂蹦亂叫,直到我斷氣。
”
總之,阿庫麗娜的狂吠,把人家替她脖子上拴上鍊子的含意發揮得淋漓盡緻,以緻在她的身上再也沒有任何旁的精神活動的餘地。
母親了解這一點,常常自诩她發現了阿庫麗娜無異于找到了一件寶物。
安努什卡邁捅過一回漏子,同上面講的那件事有些相似,不過發生的時間早些,那時剛頒布了第一道限制地主權力的敕令①,規定地主在出售農奴時必須将其全家賣出,不得使農奴家庭骨肉分離。
這個消息很快地傳遍各個村鎮,終于傳進了紅果莊莊園的女仆室。
這消息在這裡無疑也有所反應,雖然它所表現的形式僅限于竊竊私語和低垂雙眼,但是敏感的地主卻看出這一現象的含意(“哼,狡猾的東西!眼睛望着地下,怕露馬腳!”)。
自然,母親睜大眼睛注視着各種動向,尤其留神地竊聽安努什卡胡說些什麼。
果然,安努什卡心裡存不住話,準備就此事說幾句感恩頌德的好話,但是她剛開口說了一句“皇恩浩蕩!惦着我們苦難深重的奴隸……”,母親便向她飛奔過去。
①指尼古拉一世在一八三三年頒布的準許地主出賣農奴但必須連同其家屬一并出售的诏令。
“呻,嚼不完牙巴的瘟神!”她喝道。
“你們看看吧,好一個苦難深重的女人!賤胚,你平常不是口口聲聲說,應當感激主人賞賜的任何痛苦嗎!可是現在,怎麼這樣高興:要是主人不敢随意擺布你,你怎能進天國?想白白地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