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沒有那麼詭異、森然、殺氣萦繞。
那不像是個和尚,更像是個魔王,殺人如麻的魔王。
和尚正是姚廣孝。
若是秋長風在此,多半也會大驚,實在不明白,堂堂的上師,天下的主持,為何突然出現在不起眼的寺廟中,等着一個乞丐?
甯王府前張燈結彩,鼓樂喧天,朱門前,不時有人前來賀壽,熱鬧非常。
雲夢公主帶葉雨荷、衛鐵衣前來,立即被管家迎了進去。
甯王雖是威望極高,但雲夢公主亦是來頭不小,公主前來賀壽,誰又敢怠慢?
那管家将公主領進府中,過了養心堂,走回廊,過假山,向王府的後花園行去。
葉雨荷奇怪,忍不住低聲道:“公主要見王爺,怎麼會去後花園呢?”在她的想象中,公主王爺相見,總得在正式點的廳堂才對。
這時有絲竹管樂聲傳來,漸近漸響。
雲夢公主聞言笑道:“葉姐姐想必一直沒有見過我這十七叔吧,他和别的王爺不同的……”
公主未待說完,衆人已過了潺潺流水上的木橋,繞過片郁郁青青的林子,眼前豁然開朗。
葉雨荷見了眼前的情形,略有發呆。
甯王府後花園居然少有的寬敞,其中早聚了百來人之多。
花園一角,搭了個三層戲台,頗為華麗。
戲台前,亦是搭着兩層高台,支着擋雨的棚子,雖是簡樸,但規模宏大。
入府的賓客,吃酒品茗,笑盈盈的欣賞着台上的優伶唱戲,倒是其樂融融。
若不親臨其境,葉雨荷隻以為來的是個戲院,哪裡想到王府中會有這般場景。
雲夢公主見葉雨荷詫異,解釋道:“我這個十七叔,為人風流倜傥,行事不羁。
”說到這話時,忍不住想到秋長風,心中暗罵,秋長風那是下流。
繼續說道:“十七叔不但是個王爺,還是個大才子,不但是大才子,還是個戲曲大家呢。
他最愛聽戲唱戲和作曲。
朱管家,十七叔最近有什麼新作嗎?”
雲夢公主最後一句話,卻是對身邊的王府管家說的。
朱管家賠笑道:“王爺最近做了《太和正音譜》,融戲曲史論和曲譜為一身,品評曆來的戲曲大家,公主若是喜歡,可拿去看看。
”
雲夢公主搖頭道:“我喜歡吃雞蛋,可從不會去問雞怎麼養的。
讓我看什麼正音譜,不是明珠暗投嗎?”
朱管家賠笑,不敢說是,也不敢說不是。
葉雨荷忍不住啧啧稱奇。
本來元朝時,做戲唱戲均被視為下九流的行當,為人輕賤,這種境況到了明朝時,亦沒有太大的改變。
想不到甯王朱權如此身份,竟不顧世俗的目光,投身其中,不由得對要見的甯王,多少帶分好奇。
朱管家帶着雲夢公主已上了二層看台。
二層看台上人倒不多,主位那人,鶴顔白發,臉色紅潤,雙眉頗長,幾乎斜吊到了嘴角,看其容貌,竟和民間畫紙上的南極仙翁仿佛。
葉雨荷一眼見到那人,心中錯愕。
她感覺那是甯王,可又覺得那不是甯王。
甯王壽辰,坐在主位上的人,不言而喻,肯定是甯王。
可甯王是天子朱棣的十七弟,掐指算算,如今還五十未到,怎麼會那麼蒼老?
葉雨荷正錯愕時,見雲夢公主早上前屈膝跪倒道:“雲夢祝皇叔福壽雙全。
”
主位那老者見狀,慌忙站起走下來攙扶雲夢,笑道:“雲夢何必這麼多禮?”撫須望着雲夢,和藹笑道:“雲夢這丫頭也長大了呢,不知可有中意的婆家嗎?要不要本王給你留意呢?”
葉雨荷怔住,不想那人竟真是甯王。
甯王有長者風範,不過一開口就調侃雲夢,看起來倒和雲夢有些熟悉。
若是旁人這麼說,雲夢說不定早就變了臉色。
若是幾個月前有人這麼說,雲夢說不定會神色不悅,但如今聽甯王這麼說,雲夢突然臉上紅雲,竟有分扭捏之意。
這時日頭的光華,正燦爛地照在雲夢的身上,竟給那潑辣刁蠻的女子帶了分夢幻、溫柔……
可那溫柔、扭捏不過片刻,雲夢随即笑道:“皇叔,你為老不尊,猜猜我給你帶來了什麼禮物?”
甯王捋着胡須,故作沉思道:“你這鬼丫頭送的東西,我怎麼猜得出來?”忍不住又笑,說道:“記得多年前,也是我的生日,你那時候還小,還紮着小辮子。
送給我的禮盒中,竟是隻蛤蟆……”
雲夢公主“撲哧”一笑,“皇叔,那麼遠的事情,你竟然還記得。
”
甯王回過神來,笑道:“是呀,那麼遙遠的事情,我還記得?”他笑着說出了那句話後,神色中帶分唏噓之意。
戲台上,正在唱着一出《破陣子》的雜劇,那扮演老者的人在台上,正顫巍巍地唱着,“可奈光陰似水聲,迢迢去未停……”
那唱詞中滿是逝者如斯的味道,帶着分韶華不再的感慨,葉雨荷聽了,心中突然有了分凄涼之意。
雲夢卻體會不到這種心意,調皮笑道:“我今天給皇叔送上的,其實也是癞蛤蟆。
衛鐵衣,送上來。
”
衛鐵衣上前,遞過個錦盒,管家接了,放在甯王的桌案上。
衆人錯愕。
甯王望着桌上的錦盒,倒有些哭笑不得。
雲夢公主似帶挑釁道:“皇叔可敢揭開嗎?”
甯王自言自語道:“我本來以為,這丫頭長大了,沒想到,還是和以前一樣的刁蠻。
”說話間,還是掀開了錦盒,長眉微動。
盒蓋打開,卻沒有蛤蟆跳出,衆人看去,見到那盒子裡面竟真有一隻蛤蟆。
不過那蛤蟆似乎早就死去,身上色澤如雪,一雙眼眸卻是紅色,在盒子中蓦地出現,如同玉雕一般。
甯王看了半晌,這才略帶驚詫道:“難道是天山雪蟾?”
雲夢公主笑嘻嘻道:“皇叔倒認得。
這就是天山雪蟾,聽說從天山之頂挖出,服用後,可益壽延年,侄女知道皇叔好習道,此次帶來,隻盼皇叔有如南極仙翁,長命不老。
”
甯王捋須笑道:“雲夢長大了。
這份禮物,可貴重得很了。
”輕輕合上盒蓋,甚是滿意的樣子。
就在這時,聽到台外有人唱喏道:“錦衣衛千戶秋長風代上師前來給甯王祝賀。
”
衆人一凜,紛紛站起。
甯王也是臉色微變,可轉瞬如常道:“上師也記得老夫的生日,倒難得的緊。
”
雲夢公主更驚,她不想秋長風竟和上師有了不可分割的關系,竟有代上師來賀壽的榮耀。
秋長風走過來,深施一禮道:“上師知王爺壽辰,特命秋長風前來,祝王爺福壽永享。
”
甯王緩緩站起,微笑道:“上師有心了,秋千戶請坐,來人,給公主和秋千戶奉茶。
”
秋長風緩緩坐下,見雲夢公主瞪着自己,隻是一笑。
心中卻想,雲夢公主以祝壽為名前來,難道是為了《日月歌》的事情?他當然也猜到,甯王對往事知曉亦多,說不定會知道些如煙的往事。
姚廣孝讓秋長風做的第二件事就是……給甯王賀壽,同時把壽宴經過告訴姚廣孝。
這個吩咐其實和姚廣孝第一個命令仿佛,也是一樣的奇怪。
秋長風多少有些不解,卻隻能奉命行事,靜觀其變。
雲夢公主見秋長風笑得莫測高深,心中卻想,難道這死人臉也是過來問《日月歌》的事情?哼,我偏不讓你問。
衆人各懷心事時,聽看台外有管家報唱,“松江府的榮公子、華州的雷公子、景德鎮的貝公子三人聯手送賀禮焦尾琴一具,恭祝甯王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
”
甯王聽到,臉現喜容,吩咐道:“拿來看看。
”
那朱管家很快上了看台,手捧一具古琴,尾部微焦。
看琴身陳舊,色澤斑駁,顯然是個古物。
甯王手撫琴弦,看了半晌,點頭道:“果然是蔡邕用過的焦尾琴,這份禮,可好得很。
”
給甯王送禮的人數不勝數,但朱管家都是投其所好的報上來。
甯王赫赫威名,府中奇珍異寶無數,送上的禮物,能讓甯王說聲好的就不容易,能讓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