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長風心中突然有了分悲哀,不為自己,卻為甯王。
他早知道甯王雖幫天子取得了天下,但一直忌憚天子猜忌,這才縱情山水,示意并無野心。
甯王雖看似威望高聳,但不過是個傀儡,甚至連漢王都不敢得罪。
甯王未及五十,容顔就這般蒼老,當然是心力交瘁的緣故。
不要說對天子,就算對漢王,甯王都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這樣的一個人,表面上卻是風光無限,豈不可笑?
秋長風想到這裡的時候,心中又有分奇怪,暗想當初去青田是有變故,可今日姚廣孝派他來甯王府,卻是為了看哪出戲呢?
他心中隐約覺得這壽宴絕不會簡單收場,暗自警惕,因此諸多留意。
甯王聽漢王這麼說,慌忙道:“朱管家,帶琴兒姑娘下去吧。
”
漢王突然又道:“不過皇叔若是喜歡聽琴的話,高煦倒是可以陪皇叔聽聽的。
”
衆人舒了口氣,甯王忍不住笑道:“賢侄倒真的對老夫不錯。
可老夫突然也不想聽琴了……賢侄有什麼禮物送來,老夫倒想看看。
”
漢王不語,身後有人站出施禮道:“回甯王,漢王殿下知甯王好做雜劇,最喜歡王實甫之詞,曾點評王實甫之詞,如花間美人,鋪叙委婉,深得騷人之趣……”
甯王捋着胡須,很是自得的表情,這的确是他說過的話,他也一直以品評戲曲大家為自傲。
可蓦地聽那人這麼說,心中卻有分悲涼,暗自想到,漢王命人這麼說是什麼意思,難道是警告我,我的一言一行,都被他們看在眼中嗎?
那人又道:“漢王知道後,就特意找了秦淮河最會唱西廂記的田思思過來,希望甯王喜歡。
”說話那人叫做谷雨,二十四節之一,為人儒雅,常在漢王身邊出謀劃策。
甯王收斂了悲哀,喜形于色道:“這禮物倒是獨特,老夫喜歡得緊。
太子、漢王都是這般用心,實在讓老夫承受不起。
”
漢王正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聽到太子兩字,那如血的尾甲跳動下,擡起頭來問道:“太子來了?還不知他有什麼禮物送來?”
甯王搖頭道:“太子最近身子不适,一直在靜養。
不過他知道老夫的壽辰,也知道老夫喜歡聽戲,特意請了金陵最有名的‘龍鳳呈祥’戲班子來,這台下的戲,都是太子為老夫選的。
如今漢王帶來了田思思,正好借這戲班子唱一曲,太子、漢王聯手,定是天下無敵了。
”
漢王笑笑,可笑容中帶着說不出的譏诮,目光向戲台望過去,問道:“這台上演的是哪出戲呢?”
那戲台上正有個猴子模樣的人翻着連環跟頭,頗為精彩。
台上有假山搭建,假山上噴雲吐霧,煞是夢幻。
甯王笑道:“這出戲叫做夢斬雲山蟒。
取材自北宋年間的《大唐三藏取經詩話》……裡面有個神通廣大的猴精,陪唐朝的玄奘前往西天取經。
這猴精自稱‘花果山紫雲洞八萬四千銅頭鐵額猕猴王’,很是厲害。
眼下演到玄奘被蟒精所困,這猴子去救玄奘了。
”
一說起戲曲,甯王倒是滔滔不絕,同時曆數典故,如數家珍。
漢王望着戲台,緩緩道:“皇叔編過這出戲嗎?”
甯王微怔,笑着道:“這出戲……老夫倒也編過。
這猴精的原型雖取自三藏取經,但多經加工,融合了遠古神話和民間傳說,比如說‘石中生人’的故事主角夏啟,‘銅頭鐵額’的蚩尤、還有……”突然頓了下,神色有些異樣。
漢王淡淡道:“聽說這猴子大鬧天宮一段,還取自‘與帝争位’的刑天,對不對?”
甯王倏然變了臉色,看台上,遽然鴉雀無聲。
刑天舞幹戚,猛志固常在。
古書記載,“刑天與帝争神,帝斷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操幹戚以舞。
”
刑天斷頭仍不屈,仍與帝争位。
這精神長存,但與帝争位,素來都是皇帝的忌諱。
皇帝不死,就算是太子,也不能輕言帝位一事。
太子請戲班演這出戲,隐有搶帝位之意,漢王若在這裡做文章的話,不但演戲的要死,隻怕甯王、太子都脫不了幹系。
雲夢公主再也按捺不住,叫道:“二哥,不過是一出戲罷了。
你不要總是針對大哥。
”
那台下猴子還在翻着跟頭,鑼鼓敲得正緊,卻如同敲在衆人的心口,怦怦大響。
漢王突然笑了,“雲夢,你到底還是個孩子,二哥不過是随口說說罷了。
”
甯王也笑了起來,“呵呵,賢侄這個玩笑,實在有趣。
”他笑呵呵的,倒是一團和氣,可心中不由又想,漢王這麼說,是警告我莫要和太子走得過近嗎?
雲夢見二哥轉了口氣,微滞了下,氣鼓鼓道:“如果二哥真是随口說說,那是我錯了。
”
漢王不再理會雲夢,看着戲台道:“那猴子雖然神通廣大,但終究逃不了如來的五指山,秋千戶,你說是不是?”
秋長風聽漢王突然把話頭落在他身上,不卑不亢道:“漢王,卑職不會看戲。
”
漢王目光中隐泛寒芒,緩緩道:“你不會看戲,我可以解釋給你聽。
你别看這猴子鬧得歡,但它終究不過是個戲子罷了。
編戲的讓它神通廣大,它才能神通廣大。
”
就算衛鐵衣都聽出漢王的意思,在漢王眼中,錦衣衛雖然神通廣大,畢竟也是受命于天子。
漢王能左右天子,當然也能左右錦衣衛了。
秋長風像是沒有聽懂漢王的言下之意,微笑道:“漢王說戲說得很有道理。
”
漢王微微一笑,又道:“人生有時候也像是演戲,名角隻能演叫花子,不入流的戲子卻能高高在上演個宰相将軍。
想高高在上,隻憑本事恐怕不行……”盯着秋長風道:“你說是不是?”
秋長風點頭道:“是。
”
漢王輕淡道:“那你想演什麼?”
姚三思雖沒被漢王盯着,可呼吸幾乎都要停頓。
漢王就是漢王,漢王說的每句話,若是應答不好,隻怕都有殺身之禍。
秋長風還是平靜道:“卑職是錦衣衛,也隻能演個錦衣衛罷了。
”
漢王目光更冷,而戲台的假山上,突然有蟒蛇出現。
戲台上,夢斬雲山蟒終于到了高xdx潮的地方,雲霧蒸騰,蟒蛇出現!此刻猴子變化,怒斬巨蟒,這本是戲中最出彩的地方,也是叫好最多的地方。
可看台上的衆人,都要捏鼻子喘息。
戲台上猴子陡然翻騰數周,上了一根台上布景的長杆……
漢王突然笑了,緩緩道:“你隻喜歡演錦衣衛?你倒是個本分的人。
其實本王也一樣,别人的東西,本王不想要。
本王自己的東西,别人也不要想拿走。
田思思若唱西廂,本王自然準備了戲班子讓她唱,何必借别人之手?”
甯王想做太子和漢王的和事佬,不想這般結果,神色略有尴尬。
漢王望向雲夢公主道:“雲夢,你也不必演戲了,其實二哥早知道,你來這裡,是想問甯王一些事情,對不對?要問不如現在就問,二哥也正想聽聽。
”
雲夢蹙眉道:“你知道我想問什麼?”
漢王嘴角帶分哂然地笑,淡淡道:“你當然是想問問金龍訣的事情,對不對?”
雲夢等人倏然變了臉色,可衆人加起來的錯愕震驚,也不如甯王。
甯王臉色蓦地變成慘白,白得如雪、慘得如同泡在水中幾天才撈出來的死屍,他看着漢王,目光驚怖,用急劇顫抖地聲音道:“金……龍……訣?”
就在這時,戲台上重重的鑼響,驚天動地,衆人駭然甯王的臉色,被那鑼聲再是一震,神色恍惚,心神不屬。
就算是漢王朱高煦,似乎也沒料到甯王這種變化,眼中閃過分驚奇錯愕。
衆人都在看着甯王之際,那猴子躍上了蟒蛇頭頂,用力的一扳,蟒蛇吃痛,蛇口打開,如同個血洞。
血洞中,遽然有道黑光射出,如電如雷。
黑光破空,隻是“哧”的一聲響,那黑光就已到了看台之上、甯王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