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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步到了種世衡的府邸前,那院子破落,人卻密集。
不知誰喊了一聲,“狄将軍來了。
”衆人霍然讓出一條路來,望着狄青的眼色中卻是激動中帶着期盼。
狄青跨過門檻,快步走到種世衡的床榻前,見種诂跪在種世衡床頭,握着父親幹枯如柴的手,淚流滿面。
狄青一望種世衡的臉色,見其臉頰深陷,顴骨可見,一雙眼半開半閉,竟隻有出氣的份兒。
狄青雖有心裡準備,可一見種世衡這般模樣,已虎眸含淚。
視線模糊,透過那朦胧的淚眼,往事一幕幕的湧上……
還記得初見時,那個老者肅然道:“你很快會有個大難!”還記得後來熟悉了,那個老者嬉皮笑臉道:“狄青,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你還欠我錢。
”還記得那老者摸着秃頂,商人一樣說,“狄青,我們做個買賣,你打仗,我幫你尋找香巴拉。
”說罷狡黠的笑。
還記得太多太多,點點滴滴,如淚如血……
那個看似浮誇、算計、市儈而又斤斤計較的人兒,有太多事情讓人值得銘記。
值得銘記的絕不是他的算計!
“爹爹,狄将軍來了。
”種诂含淚叫道:“你睜眼……看看……”
種世衡病入膏肓,早奄奄一息,可他還不去,他在等狄青。
聽到兒子呼喊,仿佛百年的那麼漫長,種世衡終于睜開了眼。
那眼中已渾濁不堪,沒了神采,但他還是認出了狄青,嘴唇動動,似乎露出了笑,虛弱道:“你……來了。
”
狄青握住種世衡的手,顫聲道:“我來了!”
這句話,他們本不必說,因為很多話,不說出來,他們也一定會做到。
可這句話,他們一定要說,因為很多話,再不說出,此生再也無法聽到。
種世衡像在笑,低語道:“你來了,可……我要走了。
”
種诂已痛哭失聲,張玉眼簾濕潤。
狄青淚水垂落到那幹枯的手背上,哽咽道:“你不能走,我還欠你很多錢沒還呢。
這是你我的約定,你不能失信!”
種世衡眼中掠過分光芒,卻連搖頭的氣力都沒有,“嘿……嘿……你……讓我……賴皮一次……好不好?”
狄青無言,不知該搖頭還是點頭。
種世衡神色遺憾,又道:“唉……十士終究沒有為你建好……”
狄青截道:“已有九士,今日若非你留給我的霹靂,我破不了鐵鹞子。
老種,世上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我們已有九士,你盡力了,我隻有感激。
”
死憤、勇力、陷陣、寇兵、披堅、執銳、待命七士本是狄青回京前所率領的兵士。
種世衡在狄青回轉後,并未放棄籌建十士的事情,又為狄青建了第八士——霹靂!
霹靂以火器擅長,建起來本就是為了對付夏軍鐵騎。
可從前隻有七士,就算加上霹靂,也不過八士,狄青說的九士,又是什麼?
張玉想到這裡,有些奇怪。
狄青和種世衡似乎都忘記了這個數目,狄青道:“你……安心養病……”話未說完,聲已哽咽。
種世衡嘴角成功的露出分笑意,“好。
是呀,這世上……哪有盡善盡美的事情?十士,不過是個好夢。
我等你……因為有件東西,要親手交給你……枕下……”他掙紮下,卻動彈不得。
狄青伸手到枕頭下摸索,拿出一方折疊的手帕,展開一看,上面畫着密密麻麻的标記,縱橫交錯。
那手帕正上方寫着三個字,狄青見了,身軀微震。
那三字竟是香巴拉!
這手帕竟是香巴拉的地圖?
種世衡虛弱道:“曹賢英……死了,不過我後來……又找到個曹姓後人,他也有地圖……”
狄青腦海中電閃過耶律喜孫說的話,“元昊知道很多人要去香巴拉,所以特意把假的地圖放出來,他想将尋香巴拉的人一網打盡!”偏偏這麼巧,這地圖又是曹姓後人的?這張圖是不是元昊放出來的?
種世衡沒有留意到狄青的沉默,喃喃道:“我買了圖。
我答應過你……要幫你找到香巴拉的。
”
狄青那一刻早忘記了圖的真假,隻見到種世衡眼中的熱切。
他緊緊的握着那手帕,咬牙道:“老種,你答應我的事情,都已做到了,我謝謝你。
你……”狄青無語凝噎,早淚流滿面。
種世衡突然咳了聲,可就算咳嗽,都是那麼虛弱無力,“可是……我總覺得圖不對……這次來得……”
狄青不等他說完,已道:“我知道,老種,我一切都知道。
你不用管了,我知道的。
”那淚水止不住的落,打濕了種世衡的衣襟。
種世衡似有所悟,怔怔的望了狄青良久,這才道:“你知道?好。
”說罷又要咳,可喉結竄動兩下,一口氣憋在心頭,臉色通紅。
狄青一驚,緊緊握住種世衡的手,叫道:“老種,你不能走!”
種世衡長出一口氣,似是吐出了全身的氣力,反倒有了分精神,說道:“傻……兄弟,我……值了。
我死了……還有你為我……流淚,可你去了,我就不用……為你流淚了……”
狄青嗄聲道:“那你……不是占了我便宜。
”他想開個玩笑,但那淚水忍不住地流。
種世衡眼中好像有絲笑,神采漸去,嘴唇喏喏抖動,再說什麼已是極為輕微,狄青附耳過去,聽種世衡道:“我一直……很窮,窮得給孩子……買鞋的錢都沒有。
”
狄青聽到這裡,想起包拯當初所言,想到種世衡的兒子種診、種愕年紀尚幼,心中早道:“老種,你放心,你的兒子就和我狄青的兒子,我定當好好照顧。
”他沒有說出口,因為不必說,就像種世衡沒有囑托。
因為很多事情本不必說,該做的就會做到!
“可……後來我發現,西北……有些人……連腳都沒有。
”種世衡微弱道:“自那以後……我就想讓……西北的百姓……都有鞋穿。
”
狄青隻是點頭,可不解種世衡為何臨終前要說這些事情?聽種世衡又道:“我比你……幸運多了,你很委屈,我知道。
可……這西北的百姓……都在看着你,以後……苦了……你。
”
冰冷的手落在了狄青的臉頰上,狄青咬牙道:“老種……”話未說完,那隻手落下下去。
狄青一把抓住下落的枯手,腦海已一片空白,突然撕心裂肺的叫道:“老種!”
屋内衆人見狀,早已跪倒一片,淚流滿面道:“種大人……”他們這一拜,不為官職,隻為心中那難以言表的尊敬和感激。
種世衡微睜的眼已僵凝不動,帶着笑的嘴角又有分憐憫。
有風過,吹拂着窗外的楊柳枝條,飄飄蕩蕩,不知所依。
那未閉的眼眸雖不再轉動,可那幹涸的眼角蓦地迸出了兩滴淚,晶瑩剔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