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公主如何知道她在‘西市’?連她都知道,你在宮中舊人甚多,如何竟是回答我‘下落不明’?我生母究竟在哪兒,你是找不到,還是不肯找?”
她說到最後,聲音不禁激昂起來。
“啪”地一聲,莒姬已經是給了她一個耳光,壓低了聲音斥道:“你這個樣子,是要自己作死嗎?你要死,自己去死,休要連累我和你阿弟。
”
芈月捂着臉,一時不敢置信,這是莒姬生平第一次打她,然而這一掌,卻也讓她冷靜了下來,她沒有說話,胸口起伏漸漸平息,忽然站了起來,轉身就要出去。
“你要去何處?”莒姬叫住了她。
芈月背對着莒姬,冷冷地道:“既然夫人不肯替我尋我生母,那我便自己去尋。
有‘西市’二字,我便不怕尋不到人。
”
“你——”莒姬氣得說不出話來,撫胸平心靜氣好一會兒才道:“你如何能自己尋?你是能出宮尋她,還是能有人手替你尋她?市井陋巷是何等卑污的地方,你以為是宮中?你能從那地方尋到人?那裡頭活的都不人,是牛馬牲畜,你知道?”
芈月轉身怒吼道:“可我生母在哪兒!是她生了我,不是你——”
莒姬被這兩句話刺得眼前一黑,整個人隻能捂住心口喘氣,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芈月看着莒姬的樣子,也有些慌了,撲上來道:“你、你怎麼了……”
莒姬看着小姑娘的臉上露出的驚慌之色,雖然心頭滴血,卻是不得不道:“你縱疑我,我卻不能不管你。
當日你生母的事,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打聽過,也是真的不曾打聽到信息。
你既聽了沒來由的‘西市’兩個字就要鬧騰着尋你生母,我也隻能幫着你來尋。
我卻先與你說好,我幫着你來尋,你且安心等人消息,不可擅自生事,惹下事來。
你便不曾把我當作你的母親,可我畢竟養你姐弟一場,不能由着你自己胡鬧,教我這十幾年的心血,沒個收梢!”
眼前的小姑娘,如小獸般懷疑的目光看着莒姬,好一會兒才道:“那,你要我等多久?”
莒姬苦笑,扭過頭去,拭去眼角的一滴淚水,才轉頭道:“便是三月為期,如何?”
芈月驚呼道:“三月?要這麼久?”
莒姬扭頭道:“三月我也是盡力了,若你不願意,便離了我這裡,再休要問我。
”
芈月猶豫片刻,才道:“好,我便等您三月。
”
說着,向着莒姬恭敬地行了一禮,就要退出。
“慢着,”莒姬叫住了她道:“你是如何過來的,回去之後,又要如何回話?”
芈月沉默片刻道:“我知母親的意思,我自會有辦法應付。
”
莒姬苦笑一聲,揮了揮手,扭頭再不看她。
芈月默然而出,走出離宮。
她整個人剛才來的時候,就似要爆炸開一般,可是此時出去的時候,卻是茫然不知向何處而去。
有時候她甚至覺得,甯可把莒姬想象成阻止她與生母見面的惡人,這樣倒好些,可是看到莒姬的樣子,她忽然覺得惶恐起來,若是莒姬不是一個壞人,若是芈茵根本是在胡說八道,那又怎麼辦呢?
生母的失蹤和生父的去世,發生在同一個時刻,讓人不免把這二者聯系到了一起,在芈月的心底,其實深深的懷疑過,是不是生母已經在父王去世的時候死了,而莒姬不願意她姐弟二人傷心,所以才說“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不知道在哪兒,也不知道何時回來。
對于生母,這是她的隐痛,不敢去觸碰,埋在了心底最深處。
她不是不曾想過,“待我長大了一定會去尋找到她的下落”,但是卻不曾想過是這個時候,忽然之間,有人這麼惡狠狠地将她心底的傷口被撕裂開來,指着她說,你的生母沒有死,她一直活着,而且滿宮的人都知道,她象蝼蟻一樣地活着,在“西市”這種卑賤的地方,象個笑話似地活着。
她和她的弟弟,成為這個宮裡的笑話有多久了,是不是滿宮裡的人都在對着她指指點點,說道:“看啊,那個人的生母在市井之地淪落,她還滿宮昂着頭呢……”甚至不免想,是不是屈子也知道,是不是黃歇也知道呢……一想到此,心裡頭更是如百蟻齧咬一般,恨不得立刻就能夠知道生母的下落,什麼三個月,誰知道是真是假,三個月以後,若是她再同自己說一聲“不知下落”,那自己豈不白白又失去了三個月的時間。
思來想去,心裡越發不定,素性趁着自己還是獨自一人在外,幹脆不回高唐台,徑直又跑去了南薰台。
雖然屈原出使齊國,然而黃歇陪伴太子橫讀書,還是經常會去南薰台中。
因為她素日在南薰台中常來常往,雖然身着男裝,幾個小侍童又經莒姬早就打點過,也知道她是公主身份,她便悄悄候在外頭,見到一個相熟的小侍童經過,便叫他喚了黃歇出來。
她呆在南薰台右邊的梅林之中,等着黃歇出來。
過不得多久,黃歇便獨自匆匆而來,見了她喜道:“我正思忖着你回了宮,必是沒有辦法時常出來,沒想到這麼快就可以見着你了。
”
說着正要拉她,芈月轉身避過,卻道:“子歇,你可願意相助于我?”
黃歇不假思索地道:“自然願意!”
芈月直視他的雙眼,道:“哪怕是得罪大王,得罪威後,你也不懼?”
黃歇心中微一咯噔,然此時卻不容猶豫,立刻道:“是。
”
芈月的眼淚忽然流下,黃歇慌了神,連忙拉着她的手不停地勸她道:“你怎麼了,你說話啊,你到底要我怎麼做,你隻管說,我一定幫你做到……”
芈月忽然撲到黃歇的懷中放聲大哭,黃歇更加手足無措了,又不敢抱,又不敢松手,隻紮煞着兩隻手不敢有任何動作。
隻覺得胸前一陣溫熱,一陣濕潤,又一點點滲入層層衣襟之内,滲入肌膚。
那一刻他面紅耳赤,心跳得飛快,卻是連氣息都要屏住,生怕喘氣大了,也是玷污了佳人。
芈月自入宮以來,目睹楚威後的惡意,目睹女葵挨打,在芈姝面前的小心翼翼,面對芈茵的惡意,到知道生母下落的焦急憤怒,到對莒姬的信疑兩難,這種種的一切,竟是無人可言,無人可訴,也唯有在此刻,在黃歇面前,方能夠放聲一哭。
黃歇僵在那兒,隻能低聲反反複複地說着道:“不要哭,有什麼事告訴我,不管什麼事,我都一定助你……”聽着她的哭聲,卻隻覺得心都要碎了,隻恨自己竟不能如神人一般一眼可以看透她的心事,然後一舉手一擡足就為她排憂解難,将那些惹她難過的人統統給踢進汩羅江裡頭去。
芈月哭了好半晌,這邊收淚,卻見黃歇僵立當場,連脖子都紅了,胸前衣襟還濕了一大片,不禁臉一紅,低聲道:“多謝師兄,把你衣服弄濕了,對不住。
”
卻見一條絹帕已經遞到自己面前,正是黃歇所遞。
黃歇遞出絹帕,卻又有些窘迫,隻覺得自己日常用的絹帕太過簡陋,竟似不配遞到佳人面前,遞到一半,待要收回,芈月卻已經取了絹帕,捂在臉上。
黃歇心頭狂跳,這絹帕中猶帶着他的體溫,卻被她捂在臉上,頓時覺得衣襟打濕的地方也變得火熱起來。
芈月擦去涕淚,黃歇眼巴巴地看着她,等她開口,卻不想她居然轉頭就要離開。
黃歇急了,拉住了她道:“師妹……”
芈月回頭,詫異地道:“何事?”
黃歇張口兩回,卻不知道應該說哪句話開始,好一會兒才吃吃地道:“你——誰欺負你了?”
芈月苦笑一聲,搖搖頭。
黃歇急了道:“那你為何而哭。
”
芈月本是對莒姬信疑兼半,便想找黃歇幫助尋母,不想一見了黃歇,滿腹委屈湧上心頭,竟是禁不住自己,撲到黃歇懷中大哭了這一場。
這一哭之後,原本鼓起來的氣勢竟是莫名的沒有了。
想要說的話,到了嘴邊,竟是情怯而不敢言。
她不知道說出來以後,會是怎麼樣,這兩日她經曆了太多事情,竟是覺得周遭所有的人都是面目可怖,此刻隻有黃歇的懷抱,才是這般溫暖而真實。
少女的心敏感又脆弱,這一刻她竟是生怕說出這件事來,黃歇會如何看待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