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
生母遭遇至此,自己固然是痛心憤怒,可是眼中浮現的竟是芈茵昨日那種輕蔑中帶着憐憫的目光,芈茵這樣的目光,會讓自己很有想給她一拳的沖動,可若是黃歇也露出這種眼光來呢,那自己……那自己竟何以自處。
雖然明知道,黃歇不是這樣的人,黃歇一定會在所有的事情上都站在自己這一邊,可是這一刻的心忽然如驚弓之鳥,竟是連萬一的可能都是不敢面對的。
她看到黃歇衣襟濕了一片,有些不好意思,欲要将手中的絹帕遞還黃歇,卻見這上面盡是自己的涕淚,自是不好意思将這髒帕還給他。
方才她哭得頭暈,見黃歇遞了帕子來便接過,卻不但弄濕了他的衣襟,又将他的帕子也弄髒了,隻得從袖中取了自己的絹帕遞給了黃歇,道:“師兄,把你的衣服打濕了,這個給你,拭擦一下。
”
這話剛才她已經說過一次,此刻竟又颠倒再說,顯見心神錯亂,黃歇順手接過絹帕,卻無心自己的衣襟,急忙又問道:“你怎麼了,誰欺負你了,你要我助你做什麼,你說啊?”
芈月慌亂地道:“沒什麼,我、我先走了。
”說完,便轉身就跑。
黃歇欲追,卻無奈于深宮之内,他不便擅自亂行,又生怕讓人看到,倒連累芈月,無奈之下隻得站住,手握絹帕,怔立當場。
想了想,他終究是不放心,轉身去尋了一個相熟的小内侍,給了他一把錢,讓他去打聽一下,到底九公主入宮這兩日,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
芈月一口氣跑回去,眼前高唐台就在眼前,方悟自己剛才哭得不成樣子,忙躲到樹後收拾停當,方走入自己的小院,卻見玳瑁沉着臉跪坐在門口的廊下,已經在等着自己了。
芈月放慢了腳步,緩緩走進來。
玳瑁向着芈月行了一禮,道:“奴婢見過九公主。
”
芈月颔首道:“原來是傅姆,不知在此何事?”
玳瑁道:“奴婢是特來看望公主,因恐公主初入宮,若是缺失什麼東西,或者侍從不順手的,奴婢也好效力。
”
芈月脫了鞋子,拾階而上,坐到玳瑁對面,道:“有勞傅姆關心,兩位傅姆十分用心,我竟是不缺少什麼。
”
玳瑁笑了笑,眼睛卻銳利地看到芈月尚還紅腫着的眼睛道:“是麼,那公主是何處來?公主眼睛紅腫,可是何處受了委屈。
”
芈月此時已經平靜下心來,又怎麼會被她套出話來,心中冷笑,口中卻作出小兒之态來,頓足懊惱地道:“休要提起,昨日七姊罵我,十分不中聽,我不服,便去問母親,不想母親不與我作主,反将我罵了一頓回來……”說着,便掩袖作欲哭狀。
玳瑁忙道:“哎呀,公主受這般委屈,老奴也替您不平,莒夫人說什麼來着,為何公主竟是委屈到哭了?”
芈月摔袖賭氣道:“我才不曾哭呢,是沙迷了眼。
”說着,便站起來,噔噔地跑進内室去了。
玳瑁連忙向女澆施了個眼色,女澆會意,卻随手拉了小宮女薜荔随自己一道進去。
芈月坐在窗前,臉色陰沉,女澆連忙端了銅盤上來,替芈月淨面,重新梳頭。
薜荔便道:“公主休要惱,下回見了七公主,她如何罵你,你隻管罵還她就是……”
女澆卻故意斥道:“休要胡說,宮中自有規矩,别人胡說八道,隻休聽就是,如何拿這種事當正經。
公主是尊貴之人,當怒不失儀,言不失矩。
”
芈月忽然一伸手,将銅盆打翻,怒道:“她也這般說,你也這般說,她說自罷了,你又算得什麼?”
女澆連忙伏身請罪,心中卻是得意,終究不過是個孩子,有些話一套便能出來。
見女澆走了,想是向玳瑁處禀報去了,芈月心中冷笑,這點婢仆之輩的算計也來賣弄,就算是她年紀尚小,又豈是能如她們所料呢。
玳瑁聽了女澆的回禀,便猜想芈月必是因了芈茵的話去質問莒姬,不料反被莒姬斥責,心中倒松了一口氣,這樁事,若是就此掩過了,自是再好不過,大家無事。
否則的話,倒真有得亂子。
當下便令女澆女岐二人注意芈月近日言行,看她是還會追究此事,還是就此掩過。
女澆女岐二人觀察了數日,見芈月果然不再提起此事,便是見了芈茵,也不曾再追問過,每日裡不是與芈姝芈茵一起學習玩耍,便是回自己房中看書,或是同兩個小宮女薜荔女蘿一起遊戲。
玳瑁聞言,這才真正松了一口氣,回頭又去警告過了揚氏,揚氏回頭,又密密地囑咐了芈茵一回。
芈茵初時被揚氏淚流滿面的樣子吓到了,後來又被玳瑁接連處置了兩個侍女,才暗悔自己逞一時口舌之快,險些闖下大禍。
次日見到芈月,便提心吊膽,深恐她繼續追問此事。
擔心了數日,見芈月似乎也忘記此事,才慢慢放下心來,但亦不敢再表露出對芈月的嫉恨之意,連在芈姝面前,也要竭力裝出姐妹相處甚好的樣子來。
然而,每到夜深人靜處,芈月摸着手中的竹簡,用小刻刀,在上面用力刻下一道痕來。
“一、二、三……四十四、四十五。
”黑夜中,芈月睡在席上,摸着枕邊的竹簡默默地數着,一個半月了,莒姬那邊,到底找到了她的生母沒有?
西市。
一個城市的格局,素來是東貴西賤,東廟西市。
西邊是最下層的人居住的地方,市井之地,魚龍混雜。
在這裡,最貧窮、最粗俗的人們混雜一堆,每日苦苦掙紮在生存和死亡的邊緣上。
為了一飯而乞,根本不希罕見,人與狗争食,甚至也不奇怪。
莒弓帶着向氏的弟弟向壽,已經在西市尋找了将近一個月了,然而西市窩棚遍地,難民群聚,這些底層之人,多半無名無姓。
便是男丁,也都是随便起一個甲乙丙丁豚臀犬尾之類的名字,若論婦人,更是多半連個稱呼都沒有。
莒弓乃是莒姬族中得力之人,奉了莒姬之命,尋訪向氏下落。
他自忖雖然曾見過向氏,但那也是當年向氏入宮之前的樣子,如今事隔十幾年如何能認得出來。
向氏一族,也早已經人丁飄零,如今能找到的隻有向氏的幼弟向壽。
向氏入宮之前,這向壽也不過四五歲,自然也是不記得向氏是何模樣,然而畢竟屬一母同胞,莒姬身邊的寺人荊看了向壽模樣,便說他與向氏頗有四五分相象,莒弓便帶着向壽一起,莒姬又借故将一個昔日服侍過向氏的仆婦偃婆逐出宮去,卻是讓她和莒弓等一同尋找。
莒弓身形魁梧,起到保護作用;向壽畢竟與向氏一母同胞,便于尋訪;但向氏畢竟是婦道人家,那偃婆正可便于向市井中的婦人打聽情況。
三人這日又出來尋找,市井之中,每日都有許多熱鬧可看,卻見前面人頭湧動,似又有什麼事發生了。
莒弓皺了皺眉頭,有些不耐煩。
莒國雖亡,但到底莒姬得寵,莒氏一族還算有些莊園,有些田地出産,他雖是族中旁支,但亦是每時膳食有定、衣着體面,從來隻在城市的東面行走,到這西市忍了一個來月,實是不耐煩已極,便道:“不知道又是何等無賴之人鬧事,不必去理會了吧。
”
因向氏一族早已經衰落,對于向壽而言,西市的混亂倒不似莒弓這般難以忍受。
他心中牽挂着自己的阿姊,便道:“弓叔,不如到前頭看看,熱鬧之處人多,或可打探到我阿姊下落。
”
莒弓無奈,隻得随他擠進人堆中,心中卻滿是不耐煩。
他們走到近處,見人們圍成了一圈,中間卻隻是一個粗漢在毆妻。
那粗漢長得醜陋而蒼老,滿臉酒糟之氣,口中罵罵咧咧,與一個蓬頭跣足的婦人搶着一個錢袋。
那婦人雖然形容狼狽,卻不似市井婦人與丈夫對打時的粗俗兇悍。
須知這市井婦人,與人相争,滿地打滾也有,污言穢語也有,甚至裸衣撕打亦有之,但那婦人卻顯得甚是纖弱無力,僅是一手護住頭臉,一手扯着錢袋,竟隻挨打不還手,哀哀哭道:“夫君,小兒病得甚重,這是小兒的救命錢,你不能拿走。
”
那粗漢卻是下手并不留力,用力一腳踹中那婦人腹部,不顧那婦人痛得彎下腰來,隻罵道:“那小畜命硬的很,花這些錢請醫者買湯藥都是浪費,我輸了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