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道:“不過是些鄉下地方的玩意兒,比起貴國文化還是粗陋了些,尊使若是喜歡,待見罷了大公,在下再給您安排些消遣。
”賽戈萊納連連點頭。
騎士中有幾個暗中咬了咬牙,終究是什麼都沒說。
蘇恰瓦城内以低矮石屋與木制閣樓居多,街道狹窄,淩亂不堪,隻有在城中一片丘陵之上的摩爾多瓦大公城堡才算得上富麗堂皇。
這城堡主體是個宮殿,仿拜占庭風格,中頂穹窿,四面方柱支撐,煌煌有威勢,跟周遭建築一比頓生鶴立雞群之感。
隊列行至宮殿前的一處噴泉前。
盧修馬庫扶着賽戈萊納下了馬,引向一個大理石拱形門口。
賽戈萊納此時方有了些疑心,他雖不谙世事,總覺得這人初次見面就如此熱情,莫非有甚麼圈套。
這時四支号角齊齊吹響,他不暇詢問,已經被盧修馬庫拽到了殿内。
大殿範圍極寬闊,裡面黑壓壓已站滿了人,其中有蘇恰瓦城内的官吏商賈,也有希臘正教的神職人員,也有當地貴族,不時交頭接耳。
其時奧斯曼土耳其大軍已幾乎迫得瓦拉幾亞俯首稱臣,是以摩爾多瓦人心惶惶,都急欲知道穆拉德二世的開出的條件如何;還有波蘭、匈牙利等國的使節,無不引頸關注政局變動。
在殿前有一隊男女最為醒目,他們約摸三十餘人,年紀均在二十上下,男子身穿淺藍色短緊勁裝,女子身穿淺藍色無褶緊裙,腰間懸劍,右胸都佩着一朵鸢尾金花,個個面色陰沉。
一見賽戈萊納現身,殿内之人眼光齊唰唰射過來,掀起竊竊私語,那一隊劍士更是目露憤恨,手按在劍柄之上,仿佛與他有深仇大恨一般。
賽戈萊納環顧四周,留意到這隊男女的胸前金花,不由一喜,心道我原來還發愁該如何交代,真是踏破鐵靴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交代之人豈不是就在這裡麼?
盧修馬庫見這年輕使者竟信步朝那些人走去,面色大變,慌忙拉住他衣袖低聲道:“尊使,大公說話即到,還請移步到那裡。
”賽戈萊納道:“不妨事,我去說句話,立刻就回來。
”周圍人多耳雜,盧修馬庫不敢阻攔,隻一個猶豫,賽戈萊納已經到了那隊男女跟前。
那些人不曾預料到這土耳其使者竟主動湊過來,一時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賽戈萊納見隊中有一位俏麗少女,年紀與自己仿佛,不禁大起好感,把頭湊過去看她胸前金花。
少女面色一羞,朝後退去。
賽戈萊納心中并無雜念,可旁人見這土耳其使者如此唐突,無不忿怒。
少女身旁的一位青年戟指大喝:“兀那小賊!竟敢如此無禮!”賽戈萊納知道别人不高興,連忙解釋道:“我是看那金花啦。
”青年聽得懂希臘語,怒道:“還敢狡辯!”賽戈萊納從懷裡取出那朵鸢尾金花道:“你若不信,你看,我這裡也有一朵。
”
衆人霎時無不色變,那少女星眸驚閃,沖上前來大聲道:“我師哥呢?”賽戈萊納長歎一聲道:“已經死了,還是我親手埋的。
他力戰而死,不曾有絲毫退縮,真是義士,我是十分佩服的。
”
他說的句句屬實,在衆人眼中看去,卻全是譏諷嘲弄之辭。
少女花容慘變,倒退了三步,面上血色褪得幹幹淨淨。
青年強壓驚慌,寬慰道:“尤利尼娅,師哥武藝高強,怎會被這小賊害了,其中一定另有原因。
”
他說的是摩爾多瓦語,賽戈萊納并不明白。
賽戈萊納隻道那少女聽到親人去世有些傷心,推人及己,想到老師逝世時自己亦是如此失魂落魄,心中一酸,雙手捧起金花到那叫尤利尼娅的少女跟前:“他死前托我把金花交于你,權且收好了罷。
”其實那刺客死時未确指交給誰,他欲取悅這少女,便随口添了一句想象。
尤利尼娅一見金花,慘呼一聲,當即癱倒在地,捂面嗚咽起來,其情極為慘切。
青年怒極,抽出佩劍來指着賽戈萊納鼻尖道:“今日就讓你血債血償!”他一聲令下,身邊三十餘人齊齊出劍,殺氣頓起。
賽戈萊納看到他們的劍上俱有鋸齒,便知他們與刺客果然是一門之人。
盧修馬庫見狀不妙,忙令衛兵上前彈壓。
一隊重铠衛兵撥開人群沖過來,把賽戈萊納護在中間。
青年高舉大劍,奮聲疾呼:“是可忍,孰不可忍!大家齊上,把這蠻子剮成碎片!”衆人轟然回應,盧修馬庫見局面将亂,立刻喝道:“是戰是和,自有大公定奪。
你齊奧算個甚麼東西,敢在這裡自作主張,辱罵使者!”齊奧冷笑道:“蘇恰瓦城裡誰不知你盧修馬庫大人是奧斯曼的一條狗,不必繼續吠了。
”盧修馬庫大怒,喝令左右把這叫齊奧的青年擒下。
齊奧不待衛兵上前,揮劍直取盧修馬庫脖下要害。
盧修馬庫避之不及,眼見劍尖刺入咽喉,突然“锵”一聲脆響,齊奧發覺自己的劍被另一把鋸齒劍别住。
一個寬臉精悍的漢子從盧修馬庫身側閃出,手腕輕晃,一下子把兩劍鋸齒相鈎處抖開,各自撤回。
寬臉漢子笑道:“齊奧你性子如此急躁,如何能濟得大事?”齊奧恨恨道:“馬洛德你賣師求榮,如今還有臉面來說這樣的話!”寬臉漢子也不氣惱,悠然道:“咱們斯文托維特派的門内恩怨,自然是要解決。
隻是如今國事當前,不可讓外人起了小觑我公國之心,師弟你以為然否?”
齊奧知道自己這大師兄劍法高明,遠在自己之上,殿外還有大公的親衛隊虎視眈眈,倘若真打起來,自己這三十幾人隻怕十死無生,隻得強咽下怒氣,悻悻把劍插回鞘内。
那少女握着金花,依舊淚水漣漣,幾名女弟子在一旁勸慰。
賽戈萊納看了不忍,想上去勸幾句,這時一名唱禮官忽然唱道:“摩爾多瓦大公殿下到!”盧修馬庫連忙拽了賽戈萊納到了殿中,谄媚道:“大公殿下已到,您可以上前去了。
”賽戈萊納不明就裡,看到一個披着紫袍的耆耋老者緩緩走入殿内。
這老者滿面皺紋,灰斑從生,雙目掩在下垂的眼皮下幾乎看不見,需兩位侍女攙扶才能走到座前,如積年老樹——就是摩爾多瓦大公亞曆山德魯了。
大公身後還跟随着一個身穿法袍的男子,這男子已經須發皆白,雙目卻極有精神,而且身材魁梧,骨架奇大,法袍亦難掩他一身健碩肌肉。
同為垂垂老者,他卻比大公矍铄百倍。
賽戈萊納記起卡瓦納修士教的諸般禮節,于是半跪在地,以右手按在左肩,朗聲道:“摩爾多瓦大公殿下,願上帝保佑你。
”在場衆人都大感滿意,覺得這土耳其使者雖答的古怪,總算尊重大公,算他知禮。
摩爾多瓦大公一面籲籲喘息,一面舉起手來,欲張口說話,喉嚨卻滾出一串含糊不清的聲音,仿佛有許多痰氣堵住。
盧修馬庫俯耳過去細聽片刻,才起身對賽戈萊納道:“大公說歡迎貴客光臨,請轉緻蘇丹陛下萬安。
”
賽戈萊納心中大奇,自己何時成了蘇丹的使者,再一轉念,這才想到怕不是這身衣服惹來的。
他本意隻是揀件最好看的衣服穿,陰錯陽差之下卻被當作使者帶入宮内。
他甫入人世,視一切待遇都理所當然,不覺古怪,直到這時才覺察出異樣來。
盧修馬庫又指着大公身旁那白須老者道:“這位是希臘正教的蘇恰瓦大主教約瑟夫。
”賽戈萊納略施一禮,大主教冷冷點了一下頭,手持權杖轉去一邊,根本不去理睬他。
按說此時該是使者遞交憑信,賽戈萊納卻大剌剌站在原地,自顧沉思。
場面一時冷了起來,盧修馬庫連忙高聲提醒道:“大公殿下問蘇丹陛下可有書信?”賽戈萊納“噢”了一聲,拿出那卷文書,心想你們問我身上有無蘇丹的書信,可沒問我是不是使者。
旁邊早有小吏恭敬接過,呈遞上去。
盧修馬庫松了口氣,代大公接過文書,解開絲線,裡面寫滿阿拉伯文,末尾還有穆拉德二世的血紅玺印,哪裡有假。
盧修馬庫道:“蘇丹陛下的心意,大公已經盡知。
不過茲事體大,大公不敢擅斷,還需詳加揣摩,以免有誤聖意。
還請使者稍事休息,明日再予答複如何?”賽戈萊納暗想:“如此最好。
等下我脫下這套衣服,自己走脫了便是,免得惹他們不高興。
”他轉目四看,忽然又想:“父親的事情尚沒着落,此地人衆最多,或許能打聽出什麼來也未可知。
”
盧修馬庫見他又楞在原地不言不語,故意大聲道:“敢問尊使意下如何?”賽戈萊納決意暫時蒙混一陣再說,便張嘴答道:“悉聽尊便。
願天上那一位大能保佑大公,願照明你們心中的眼睛,使你們知道他的恩召有何等指望。
”
這本是《聖經以弗所書》中的一句祈辭,然而古蘭經與聖經風格相類,話語相通。
賽戈萊納雖口稱上帝,可在場之人先入為主,聽在耳裡句句都是贊頌真主之辭,都有些難堪。
那大個子主教更是面露不快,法杖一頓,轉身離去了。
短短一柱蠟燭的時間,大公已然阘頓不堪,沖賽戈萊納略微點了點頭,仍由兩名侍女攙扶着離開。
盧修馬庫唯恐殿中還有人要尋賽戈萊納的麻煩,先一步上前道:“住所已經給您備好了,待我親自引您去歇息。
”
于是二人在衛兵簇擁之下離開主廳,沿着一條花園小道朝後殿而去。
那斯文托維特派一幹人衆雖欲尋仇,奈何馬洛德緊随盧修馬庫之後,片刻不離,隻得目送他們離去。
路上賽戈萊納忽然想到那少女模樣,便問道:“那些胸前綴着金花的,究竟是什麼人?”盧修馬庫陪笑道:“不過是些蘇恰瓦城内的纨绔青年混鬧罷了,尊使不必擔心。
”馬洛德在身後忽插話道:“執事此言差矣,我斯文托維特派如今雖有些不肖,也不至于如此不堪。
”
盧修馬庫看了他一眼,并不喝叱,隻淡淡說:“尊使累了,不必為這些事勞神。
”賽戈萊納隻盼多了解些那少女的事情,截口道:“不妨,不妨,你來說說看。
”盧修馬庫隻得把嘴閉上,馬洛德笑道:“這位使者倒是個直爽人。
我派的前身,乃是大摩拉維亞國①的中興之主斯瓦托普盧克,斯瓦托普盧克征戰之時,常有精銳衛隊栩随左右,因為數次救主有功,遂被命名為斯文托維特衛士——這斯文托維特本是斯拉夫上古戰神之名,面分四向,胯下白馬,手執劍矛——後來大摩拉維亞國為敵所乘,國祚中斷,斯文托維特衛士護着幼主逃至此地,立地築城,從此開枝散葉,子嗣不絕。
‘摩爾多瓦’實在就是‘北來故人’之意。
我們斯文托維特派皆是衛士之後,曆代都作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