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嬴政下葬
聞知扶蘇已死,李斯一行這才全速前進,經井陉、九原,從直道返回都城鹹陽,然後公布嬴政死訊,發喪天下。
太子胡亥順利繼位,是為秦二世皇帝。
西漢劉向有雲:“自古至今,葬未有盛如始皇者也!”此言誠不為過。
從嬴政繼位便開始修建,曆時三十七年方始完工的郦山皇陵,終于等來了它的主人。
關于嬴政的下葬,《史記》記載道,“穿三泉,下銅而緻椁,宮觀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滿之。
令匠作機弩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
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機相灌輸,上具天文,下具地理。
以人魚膏為燭,度不滅者久之。
”
嬴政入土之後,留下一個問題,數萬後宮佳麗該何去何從?二世皇帝胡亥倒是一個孝順兒子,不比後世一些王室的不肖子,迫不及待地要将亡父的後宮據為己有,供自己淫樂揮霍。
但另一方面,胡亥又覺得,将先帝的後宮佳麗遣送出宮,任由她們嫁作他人之婦,給嬴政戴上綠帽,終究不成體統,于是下令道,“先帝後宮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從死。
”
數萬後宮佳麗,為嬴政生育過孩子的不過數十人而已,其餘者,皆被迫殉葬嬴政于地下。
在這些美人之中,有的從未曾被嬴政臨幸過,有的甚至連嬴政的面都沒見過,她們的美麗還沒來得及盛開,就已提前凋零,湮滅在黃土之中。
又有人建議道,陵墓的機關和陪葬品,工匠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如果讓他們活着出來,恐怕日後他們盜墓,不如殺之,以絕後患。
胡亥以為有理,于是等嬴政下葬安妥之後,突然閉中羨,下外羨門,将工匠們活活囚禁在地下皇陵之中。
這些可憐的工匠,其結局不難想像。
修建陵墓,是一項綜合工程,勢必要荟萃方方面面的人才。
而這數萬工匠,無疑都是當時帝國的科技精英,代表着當時帝國的最高科技水準。
他們的死去,乃是中國科技史上的一大劫難,許多當時的科技就此中絕,損失之慘重,更遠在焚書之上。
時至今日,秦始皇陵依然靜靜伫立在西安以東三十公裡的郦山北麓,在它的内部,安息着中國的第一位皇帝,也埋藏着無數一旦揭曉勢必将震驚世界的秘密。
嬴政不會寂寞,因為他的陵墓已經成為國家AAAA級旅遊景區,每年都有數十萬遊客前來騷擾。
嬴政也不會高興,因為這些遊客來此的目的,不為憑吊,隻為拍照,更有甚者,甚至恨不能在他的墳上狠狠踩上那麼幾腳。
嬴政的墓志銘(想來也當是出自李斯的手筆),藏在皇陵深處,今人已不得而知。
不過,如果借用唐人李白的《古風五十九首其三》,作為嬴政的墓志銘,應該也不會比李斯的原作遜色。
詩雲:
〖秦皇掃六合,虎視何雄哉!
揮劍決浮雲,諸侯盡西來。
明斷自天啟,大略駕群才。
收兵鑄金人,函谷正東開。
銘功會稽嶺,騁望琅琊台。
刑徒七十萬,起土骊山隈。
尚采不死藥,茫然使心哀。
連弩射海魚,長鲸正崔嵬。
額鼻象五嶽,揚波噴雲雷。
鬈鬣蔽青天,何由睹蓬萊?
徐市載秦女,樓船幾時回?
但見三泉下,金棺葬寒灰。
〗
胡亥既為二世皇帝,論功行賞。
李斯已經貴為丞相,位極人臣,無可加益。
趙高于是成為主要受益者,被擢升為郎中令(此一職位之重要,前文已有解釋),常侍中用事。
沙丘政變,由趙高主導,而究其最初動機,大抵也隻是為保命而已。
當時的趙高,已被逼到牆角,隻能孤注一擲,作困獸之鬥。
猛虎之猶豫,不若蜂虿之緻螫;骐骥之局躅,不如驽馬之安步。
正因為趙高當機決斷,毫不遲疑,豁出命後放手一搏,事于是就這樣成了。
既然成功如此容易,仿佛真應了那句老話: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産,那也怨不得趙高的野心會驟然膨脹。
而妨礙他實現自己野心的最大障礙,無疑是老丞相李斯。
趙高也深知,眼下他還遠不是李斯的對手,解決李斯也不是他的當務之急。
他的當務之急,還是在于先要除去蒙恬蒙毅兩兄弟。
第二節誅殺蒙毅
由李斯、胡亥、趙高組成的政變鐵三角,在政變的過程中,曾度過了短暫的蜜月期。
但誰都知道,像這樣的threesome(三人行)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一回到鹹陽,胡亥正式繼位為二世皇帝之後,就隻見他和趙高兩人終日耳鬓厮磨,卿卿我我,李斯被晾在一旁,雖名為丞相,卻越來越有被架空之嫌。
李斯得意仕途近四十年,期間擊敗了一個又一個對手,無論是蔡澤、呂不韋,還是浮丘伯、韓非,無不是世間奇才,一時人傑。
但殊不知,真正的高手總是姗姗來遲,李斯臨到晚年,終于迎來了他一生中最強勁最兇狠的對手――趙高。
趙高和他以往的對手不同。
首先,身體上就不一樣。
以往的對手,不管是好人還是壞人,起碼是一個男人。
趙高則是一個太監,充其量隻能算作一個不完整的男人。
其次,趙高也許在智力上并不比他以往的對手出衆,但下手卻更狠更絕,不給自己留後路的人,又怎肯給别人留有後路?
像趙高這樣毫無道德底線的人,無論是保存自我還是鏟除異己,都堪稱百無禁忌,無所不用其極。
他身上唯一的優點,也許隻是不好色而已。
然而,趙高不好色,非不願也,實不能也。
見黃門而稱貞,何足多怪?
話說回來,老眼昏花的李斯,不僅看錯了趙高,而且也看錯了胡亥。
他對趙高過于低估,對胡亥則是過于高估。
後來的結果證明,這是一次緻命的失誤。
眼下的趙高,依然處于保命階段,日夜在胡亥面前毀惡蒙氏兄弟,必欲殺之而後快。
先是進蒙毅的讒言,對胡亥道,“臣聞先帝欲舉賢立太子久矣,而蒙毅谏曰‘不可’。
若知賢而逾久不立,則是不忠而惑主也。
以臣愚意,不若誅之。
”
胡亥剛繼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