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相何惜之有。
”于是舉杯,與衆人共飲。
歡樂的場景,反而倍添哀愁。
在一片笑容之海中,呂不韋忽起悲興,歎道:“天地無終極,人命如朝霜。
千年之後,《呂氏春秋》尚在,你我卻已皆歸于黃土,與草木同朽了。
”在說到這些的時候,呂不韋的目中竟仿佛泛着淚光。
滿座賓客也不禁唏噓感傷。
呂不韋平靜了一下心情,又慷慨言道:“東方六國,兵強不如我秦,法治不如我秦,民富不如我秦,而素以文化輕視我秦,譏笑我秦為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
本相自執政以來,無日不深引為恨。
今《呂氏春秋》編成,馳傳諸侯,廣布天下,看東方六國還有何話說。
”字字擲地有聲,百官齊齊喝彩。
呂不韋又召士人出來答謝。
這些士人才是《呂氏春秋》的真正作者,對此呂不韋也坦然承認。
從他們的儀态來看,應該是經過事先挑選。
但見士人們均精神飽滿,神态倨傲,渾不以滿殿的高官貴爵為意。
那時節的士人,有着直挺的脊梁,血性的張狂。
按他們自己在《呂氏春秋》裡所記載下來的,他們是這樣的一群士人:“當理不避其難,臨患忘利,遺生行義,視死如歸。
”“國君不得而友,天子不得而臣。
大者定天下,其次定一國。
”“義不臣乎天子,不友乎諸侯,得意則不慚為人君,不得意則不肯為人臣。
”
數百士人魚貫出入,不能算是閱兵式,倒能稱得上是閱士式。
百官看着這些整齊強悍的士人們,也猜得出呂不韋的弦外之意:即便某天我呂不韋完全失勢了,隻要有手下這批死士,任誰也休想将我輕視。
和我作對?再好好考慮考慮吧。
李斯沉默地喝着酒,偶爾好奇地掃呂不韋兩眼。
看來,是時候該重新認識這個老邁的家夥。
第五節權力俱樂部
李斯已經不再有着青年時代的憤怒了。
那時,他剛來到鹹陽,一無所有,沒有身份和地位,沒有财富和房産。
而他所要去往的鹹陽官場,卻又是一家全封閉的貴族俱樂部,呂不韋就是這家俱樂部的主人。
這家俱樂部,隻對會員開放,根本就不帶外人玩。
李斯隻能徘徊在俱樂部之外,對于裡面的風光,他既妒忌又羨慕,并希望自己也能有進入的一天。
這個時候,他和呂不韋的關系是徹底對立的,呂不韋就是他的仇人。
歌德說過一句浪漫凄美的話:我愛你,與你無關。
李斯想對呂不韋說的卻是這樣一句話:我恨你,與我無關。
誰叫你們這些俱樂部裡的人隻顧自己快活,從來不往外看,也從來不曾發現門外我的存在,我,本比你們所有人都更有資格更有能力享受俱樂部裡的一切。
李斯要驚醒俱樂部裡的人,引起他們的注意,從而為他将門打開。
他有兩個方法,一是一把火把屋子給燒了,就像後來陳勝吳廣幹的那樣;二是站在門外大聲呐喊,乃至咒罵,瘋狂捶門,隻求有人能夠聽到。
李斯選擇的是第二種方法,他也隻能如此選擇。
彼時的李斯,有着太多壓抑的憤怒,因此很難對呂不韋作客觀的評價。
在彼時李斯的眼中,呂不韋始終隻是一個商人,目光短淺、惟利是圖。
對商人的看法,他和他師兄韓非完全相同:所謂商人,乃是五蠹之一,是人類的渣滓,社會的蛀蟲。
誠然,商人作為一個比妓女還要古老的職業,在古代相當長一段時間内,一直是受到鄙視和厭棄的,至有無商不奸之說。
販子,無恥之徒也。
可見,古時候的商人,地位遠遠不如今天來得高。
比較而言,商人的地位,過去被踩得太低,今天卻又被擡得太高。
今日流行的價值觀,便是商人的價值觀。
所謂成功,便是金錢的成功,從大裡來說,看你手中裡有多少鈔票,從小裡來講,看你掏出什麼牌子的煙。
而那些成功人士,也早抛棄了富翁富婆這樣土氣的頭銜,換上了社會精英、财富英雄的新裝。
我于經濟學不甚了然,而那些經濟學家們似乎也沒有打算讓我了然。
但很明顯的是,當制造者得到的利潤遠遠少于販賣者得到的利潤,當消費者不得不接受某些價格遠遠高于價值的産品,當勞動和收獲在不同的人身上呈現出巨大的反差,這其中一定存有問題。
由前可見,仇富心理,古已有之,非今日始。
仇富者純粹是紅眼病嗎?韓非是紅眼病嗎?未必盡然。
反觀在古代倍受追捧的讀書職業,近來蕭條了許多。
古人雲: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近日,讀書這份曾經很有前途的職業也開始有向下品靠攏的趨勢。
和商人不同的是,讀書人的地位過去被擡得太高,今天卻又被踩得太低。
所謂的社會分工,三教九流,原來也有風水輪流轉的時候。
話說回來,如今李斯已跻身俱樂部之内,而且成為VIP會員,他可以近距離地觀察呂不韋的所作所為,而且同朝為官,呂不韋的許多心路曆程,他也能夠感同身受。
現在的李斯,可以相對冷靜和公允地對呂不韋進行評價。
第六節呂不韋的仕途回顧
呂不韋的仕途經曆,隻能用夢幻兩字來形容。
他并沒有在基層曆練過,也不曾在權力之梯上經過艱辛的爬行,他第一份官職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相國,仕途之順利,可謂空前絕後。
小時候看西遊記,常常疑惑,孫悟空為什麼非要經過九九八十一難,這才修成正果呢?他完全可以馱着唐僧,一個筋鬥雲翻到西天,取走真經的呀,那多快捷多省事啊。
後來漸漸明白,小時候的我太過功利,其實最重要的也許不是結果的滿意,而是過程的快意。
人生就像請客吃飯,非求一飽,而是在于盤中滋味,席間風情。
呂不韋作為一個職業官僚,從一開始,他就已經取到了真經,從此再無奮鬥目标,這究竟是幸還是不幸呢?
呂不韋之所以能一步登天,榮居相國,靠的是他對嬴政父子的擁立之功。
然而,相國乃是朝野之所望,百官之楷模,光躺在舊日的功勞簿上吃老本顯然不行。
從莊襄王元年,到現在的嬴政八年,算起來,呂不韋在相國的位子上已經待了十又一年。
呂不韋的仕途已經即将到達終點,是時候該檢讨總結自己執政多年來的業績,給自己也給曆史一個交代了。
這十一年來,呂不韋到底幹了哪些值得書寫的事情呢?領導者的第一原則:所有的錯誤,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