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催眠者發現自己完全受催眠師控制的“着迷”狀态。
你可能認為自己并沒有改變什麼,但旁觀者(比如鄰居、居委會大媽,甚至可能是你養的貓或狗)卻能察覺到,你已經不再是你自己,而是仿佛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似的。
變成怎樣的一個人呢?變成了一個不由自己的意志來指導的機器人,在感情、思維以及行動上,你都變得和以前孤身獨處時截然不同。
這時,你已經被集團心理俘獲,你的所作所為,開始服從于集團的沖動。
你可能會覺得詫異,為什麼會這樣呢?然而,其實也沒什麼好詫異的。
在一個集團中,個人特殊的後天習性會被抹殺,個性也會消失。
處在集團中的個人将表現出一種均有的性格,種族的無意識東西會冒出來,同質的東西淹沒了異質的東西。
幾乎可以說,心理的上層結構——它在個人身上的發展顯示出如此多的差别——将不複存在,而在每個人身上都相同的無意識的基礎則顯露出來。
(這種無意識的基質主要是由遺傳影響在心理中形成的,它由無數代代相傳的共同特征所組成,這些特征便形成了一個種族的天賦。
)
不過,也有好消息值得慶賀。
當你身處集團之中,僅僅從數量的因素中,你就将獲得一種力量不可戰勝的感覺,在你的心目中,不可能性這個觀念已經蕩然無存,你感覺到可以無所不能。
也正是在這種感覺、或者說是錯覺的指使下,三個臭皮匠加在一塊,就自以為抵得上諸葛亮了。
一群原始人,聚集在一起了,就敢拿磚當石頭,拿石漆當灰泥,要建造出一個在建築理論上根本不可能實現的通天塔來。
另外一方面,你會變得亢奮,情緒會高漲到你在其他場合很少能達到或從未有過的程度。
對你來說,完全任自己受情感的擺布,跟随着集團一起沖動,因而徹底被集團所吞沒,直至失去自己的個性局限感,乃是一件快事。
你會以不可遏制的沖動來完成某些行動,而你之所以要完成這些行動,不是因為他們是正确的或者是有益的,而是這樣作符合了集團的暗示和期望。
與此同時,這種沖動,也會通過集團成員之間的相互影響而被大大地加強。
現在,你已經完全被集團所左右了。
但是,這個集團要将你帶向何方呢?
不識廬山真面目,隻緣身在此山中。
鑒于此階段的你,有意識的人格已消失,無意識的人格占主導地位。
因此,以下關于集團的描述,你是聽不進去的,就算聽進去了,其力量也不足以讓你警醒。
集團并不渴求真理,它們需要的是錯覺,而且沒有這些錯覺就無法存在。
集團的表現是務虛而不務實,它們始終認為,虛假的東西比真實的東西更優越。
理性和論證敵不過某些詞語和公式。
這些詞語和公式,在衆人面前被莊重無比地誦念出來,人們一聽到這些,臉上便會顯露出無限崇敬的神情,接着就是頂禮膜拜。
正因為一個集團對構成真理或構成錯誤的東西不置疑問,而且又意識到自己的強大力量,所以它一方面順從權威,一方面又非常偏狹、不容人。
它崇拜暴力,極少被仁慈感化。
仁慈在它眼裡隻是懦弱的一種表現。
集團的沖動雖然是依情況而定,有時慷慨,有時殘忍,有時勇敢,有時懦弱。
但不管怎樣,它們始終是專橫的。
任何個人的利益,甚至連自我保存的利益也無法從中得到表現。
對此,集團中的個人已完全喪失了他的批判能力,而是和自己的同伴們一起,陷入到服從于這種沖動的快感之中。
而一旦這種沖動發作起來,對集團中的個人而言,則不管他們捍衛的思想或追求的目标多麼荒謬,他們對所有的理智都充耳不聞。
嘲笑和迫害隻能使他們的決心更加堅定。
他們可以犧牲一切,包括個人利益和家庭,甚至連自我保護的本能也消失了,他們所求的惟一回報常常是犧牲。
至此,我們或許多少可以從心理層面上理解陳忠和楊慎等人的壯烈行為了。
假如陳忠和楊慎都是無派無系之人,他們未必會作出這樣的選擇。
但當他們作為集團中的一員之時,他們已經是身不由己,他們的選擇便成為某種必然。
集團心理也在其它諸多方面得以體現。
譬如一個人是條龍,一群人是條蟲。
其原因在于:集團中智力功能遭到集團抑制而情感性得到增強。
譬如一個和尚挑水吃,兩個和尚擡水吃,三個和尚沒水吃。
其原因在于:在集團中的個人看來,一個集團是無名的,所以不必負什麼責任,于是不再過多地檢點自己的行為,責任感普遍下降。
再譬如古人所謂的官官相護,也是由于在他們看來,集團的利益甚至高于道德和法律。
尤其是考慮到自唐以降,仕進之路越發單一,為官者的人生軌迹大抵皆為寒窗苦讀——科舉中選——授官領職——宦海沉浮,這種人生軌迹的雷同,使得心理同質性的程度大大增強,也使得官僚集團的心理特征越發明顯,越發強大。
龔自珍之詩: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
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
可謂是切中當時朝政之弊,切中集體心理之弊。
第七節虎父無犬子
且說大夫陳忠等二十七人先後進谏,皆被嬴政戮而殺之。
太後趙姬心灰意冷,在雍縣棫陽宮内終日以淚洗面,以為今生再無出頭之日,數度欲尋短見,幸得宮女及時救下。
呂派勢力經此一役,已是元氣大傷,精英殆盡,縱有呂不韋左右奔走,煽風點火,卻再也無人膽敢出頭。
趙姬能不能獲救,和李斯關系不大,他照樣作他的客卿,作他的人上之人。
誰知這一日,李由卻忽然闖到他面前,道:“阿父,吾欲往谏秦王。
”
饒是李斯定力過人,聞言也是大吃一驚。
不過他這個家長比較開明,沒有勃然大怒,劈頭就是一頓棍棒。
李斯擡擡眼,道:“谏秦王而死者,前後凡二十七人。
汝可知曉?”
李由道:“谏者自二十七人而止,則秦王遂不聽矣,若二十七人而不止,王之聽不聽,未可知也!
“汝不畏死?”
“孩兒畏死,更畏沒世而名不稱。
昔日甘羅遊說燕趙,年十二為上卿,天下頌揚。
今吾年已十六,猶庸碌無為,恨不得其遇也。
秦王身為人子,囚禁母後,二十七人谏而死,此誠千載難逢之機,吾建功顯名之時也。
倘若吾谏能成,則一夜之間,天下聞名。
男兒處世,不當如此乎?”
李斯暗暗點頭,他在李由身上看到了年輕時自己的影子,一樣的熱血沸騰,一樣的以為一萬年太久,隻争朝夕。
然而,年輕人啊,冷靜,再冷靜,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麼簡單。
李斯道:“志氣可嘉,然而阿父不許你去。
”
李斯的威嚴,李由是打心眼裡敬畏的。
但進谏嬴政的決心,他是早已下定,不會輕易更改。
李由低着頭不說話,一臉的不服氣。
李斯知道,必須讓李由心服口服才行。
以他的口才,對付個半大孩子,實在是有點殺雞用牛刀,連自己都覺得浪費。
但沒辦法,誰讓他是人家老爸呢。
李斯道:“汝可知甘羅因何而死?”
李由道:“甘羅才高不壽,紫衣吏持天符,召歸天上。
”
李斯搖搖頭,道:“此乃市井傳言,不足為征。
甘羅之死,乃阿父親身經曆。
”于是,李斯将甘羅的真實死因向李由備述了一遍,隻聽得李由唏噓不已。
李斯又道:“甘羅工于謀人,拙于自謀,才高有限。
甘羅暴得高位,旋即身殉,不達乎持勝也。
唯有道之人能持勝。
假使萬一,汝谏秦王而成,試問汝能持勝不衰否?名滿天下,謗滿天下,汝能從容處之否?秦王授汝以高官顯爵,位居百官之上,汝能不驕不躁否?宗室之妒,老臣之怨,六國之間,奸人之讒,汝能一一應對否?”
李由隻得老實承認道:“孩兒未曾想過。
”
李斯道:“阿父拜為客卿,本有進言之責。
阿父所以不谏秦王者,知必不能成而反遺禍也。
阿父尚不敢為,況汝乎?”
李由感到自尊心受到了傷害,尤其是這種傷害來自于他最敬愛的父親。
他急于要向李斯證明自己,叫道:“阿父安知吾必不能成?”
李斯也不生氣,而是微笑道:“汝見秦王,将以何為說?”
李由慷慨道:“吾将以天子之孝說之。
天子之孝,愛敬盡于事親,光耀加于百姓,究于四海。
以子囚母,雖庶民不忍為之。
秦王志在天下,今有母而不能愛,焉能愛天下百姓。
天下百姓知不能見愛于秦王,必将逆之拒之,是天下不可歸一也。
秦王素有睿智,當知輕重取舍。
是以吾說必能成也。
”
李斯大喜,這孩子将來定有出息。
但是現在,他必須徹底打消李由進谏嬴政的念頭,他已經為李由的未來規劃好了一條康莊大道,這樣高風險高回報的遊戲,還是留給别人家的孩子為宜。
李斯道:“汝年方十六而能見事如此,阿父當年不如也。
然而,進谏而死者二十七人,皆高才善辯之士。
汝之說辭固佳,不能出此二十七人度外,二十七人中必已有人以天子之孝說秦王也。
況且,汝不能為孝,卻反勸秦王以孝,秦王能聽乎?人聞之而能不竊笑乎?”
李由臉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