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敗确實與權力有關。
據我自己的經驗,凡是存在着權力關系的地方,就至少同時存在着非典型腐敗的可能性。
我曾在西北的一個軍墾農場呆過十年。
那時,我們每年隻有在春節的時候才能吃到一頓大米飯。
這樣,米飯的分配就成了一種權力。
當然,這頓米飯是憑票定量供應的,理論上“人人有份,大家一樣”。
但你碗裡的是否足量,卻往往在于炊事員的一念之差。
所以,那些特别愛吃米飯的南方知青,便會在這時格外讨好炊事員,比如在打飯時臉上堆滿了笑容。
某些更乖巧的,則提前做好了公關工作,送足了諸如餅幹糖果之類的小恩小惠。
這樣,在米飯分配完畢尚有少量節餘的時候,他們便可在廚房裡再吃一碗蛋炒飯。
諸如此類權力與利益的交換,咱們中國人幾乎無師自通,并不用讀多少書。
就連一個農民工都知道在攬活的時候,要先給包工頭遞一根煙過去。
有一年秋天,我們幾個人在一起聊天。
一個女知青忽然歎了一口氣說:今年冬天讓我剝棉桃就好了。
軍墾農場冬季的農活主要有兩種,一個是剝棉桃,一個是拉沙子(也就是将沙丘裡的沙子拉到地裡以改良土壤)。
拉沙子要在零下數十度的嚴寒中出工,又苦又累;剝棉桃卻不必出門,可以邊烤火邊聊天。
所以當時就有人插嘴說:那你探親回來的時候就該給連長帶包醬油膏。
那時,農場裡吃不到醬油。
要吃,就隻能靠知識青年從城裡帶固體醬油。
這當然也不算什麼,更談不上是腐敗,但事不同而理同。
在那些軍機大臣、吏部尚書眼裡,州縣們一張幾百上千兩的銀票,不就是一包醬油膏嗎?分配工作的時候,是打發你到貧困縣,還是安排你到富裕縣,不就是拉沙子和剝棉桃之别嗎?知識青年送給連長們的醬油膏,不也可以看作一種“孝敬”,或者幹脆叫做“醬油敬”嗎?一個懂得給連長、排長送“醬油敬”的人,當了州官縣官以後,當然會懂得給巡撫、總督送“冰敬”、“炭敬”。
培育“非典型腐敗病毒”的溫床,是到處都有的。
實際上,隻要存在着權力,隻要這權力能給别人帶來好處或者造成傷害,權力的擁有者和這權力的受益(或受害)者之間,就很容易産生一種權與利的交換關系。
然而,權力又是不可能取消的,除非你能回到“小國寡民”的原始氏族社會。
我們能做的,隻能是對權力的監督和限制。
因此有個說法:“沒有監督的權力是腐敗的根源。
”但我對這種說法總是心存疑慮。
因為按照這種說法的邏輯,隻要有了監督,也就不該有腐敗了。
可惜事情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