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
倘或象當年孝和太後那樣,皇上的病,不會弄成今天這個地步。
”
孝和太後是先帝宣宗的繼母,秉性嚴毅,後妃畏憚,以她來相提作比,顯然是說皇後統攝六宮,失于姑息,以緻無形中縱容了皇帝,溺于聲色,漸緻沉疴。
這分咎戾,如何擔當得起?
皇後終于動容了!驚多于怒,而皆歸于憂急不安,問計于懿貴妃說:“外面這些話,對我是稍微苛刻了一點兒,可也實在是好話,你看,該怎麼辦呢?”
“自然是請皇後,多勸勸皇上。
”
“嗐!”皇後重重歎口氣,“勸得還不夠嗎?你說你的,他當面敷衍,一轉背全忘了。
你說有什麼辦法?”
“辦法自然有。
隻怕皇後馭下寬厚,不肯那麼做!”
皇後複又沉默,她懂得她的話,但要她以中宮的權威,制抑妃嫔的承幸,照她的性格來說,也實在是件不容易辦到的事。
皇後心中的疑難,懿貴妃看得明明白白。
任何事她一向是不發則已,一發就必須成功,費了半天的心機唇舌,眼看已經把皇後說服,不想又有動搖的模樣。
如果以一篑之虧,前功盡棄,越發不能叫人甘心。
但這一篑之功,關系重大,必得好好想幾句話,一下子打入皇後心坎,立見顔色。
稍一遲疑,皇後必朝寬處去想,那就風流雲散,什麼花樣也沒有了。
這樣轉着念頭,很快地想到了極厲害的一着,她刻意去回憶十幾年前的往事,父親死在安徽徽甯池廣太道任上,官場勢利,向來是“太太死了壓斷街,老爺死了沒人擡”,既無親友照應,又留下一大筆債,身為長女,好不容易抛頭露面,說盡好話,才湊成一筆盤柩回京的川資。
忘不了長江夜泊,寒潮嗚咽,與弟妹睡在後艙,聽母親在中艙撫柩飲泣的聲音,真個凄涼萬狀,想想倒不如推開船窗,縱身一跳……。
隻要一觸及這些回憶,懿貴妃就忍不住紅了眼圈,鼻子裡息率息率作響。
沉思中的皇後,聞聲轉臉,正看到她從衣袖中抽出手絹兒在悄悄的拭淚,不免吃驚。
“怎麼啦?你!”
不問還好,一問,懿貴妃淚流滿臉,一溜下地,跪在皇後炕前,哽咽着說:“皇上今兒又‘見紅’了!這麼下去,怎麼得了呢?”
皇帝的“紅痰不時而見”,咯血亦是常事,但讓懿貴妃這樣痛哭陳訴,似乎顯得病勢格外沉重了,皇後心慌意亂,隻拍着她的肩,連聲勸慰:“别哭!别哭!”但口頭這樣子勸别人,自己的眼圈卻也紅了。
這時的懿貴妃,想起當年在圓明園“天地一家春”,夾道珠燈,玉辇清遊,每每獨承恩寵的快心日子,思量起皇帝溫存體貼的許多好處,撫今追昔,先朝百餘年苦心經營,千門萬戶,金碧樓台的禦苑,竟已毀于劫火,而俊秀飄逸,文采風流的皇帝,于今亦隻剩得一副支離的病骨,怎能不傷心欲絕?因此,她那一副原出自别腸的涕淚,确也流瀉了傷時感逝的真情,越發感動了心腸最軟的皇後。
“皇後您想,”懿貴妃哭着又說,“萬一皇上有個什麼的,阿哥才六歲,大權又落在别人手裡,還有咱們孤兒寡婦過的日子嗎?”
那哽咽凄厲的聲音,完全控制了皇後的情緒,特别是最後的一句話,使得皇後震動了。
她想起跟皇帝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客客氣氣地,從容坐談,皇帝常拿“綱鑒”上的故事講給她聽,久而久之,曆代興亡得失,大緻了然于胸,奸臣專權,欺侮孤兒寡婦,篡弑自代的往事,也略略知道幾件。
要說肅順是奸臣,這話不免過分,但他的跋扈是人人共見的,眼前不過跟懿貴妃作對,在自己面前,還持着對皇後應盡的禮節,然而此又安知不是看皇帝的面子?這樣想着,驚出一身冷汗,萬料不到自己也會有一天,面臨這“孤兒寡婦”受制于人的威脅!
于是,皇後順手拿起麗妃的那一方手絹,拭一拭眼淚、擤一擤鼻子,沉聲叫着懿貴妃的小名說:“蘭兒!你快别哭!咱們好好商量商量。
”說着,她從炕上下來,順手扶起懿貴妃。
懿貴妃還在抽噎着,但終于收拾涕淚,跟着皇後一起走入後房套間。
那是整個寝宮中最隐秘的所在,原是皇後貼身心腹宮女雙喜的住處,兩人就并肩坐在雙喜床上密談。
“你看皇帝的病,到底怎麼樣了呢?”皇後緊鎖着眉問。
懿貴妃想了想,以斷然決然的語氣答道:“非要回銮以後,才能大好!”
“怎麼呢?”
“哼!”懿貴妃微微冷笑,“太醫的脈案上,不是一再寫着‘清心寡欲’?在這兒,有肅六他們三個,變着方兒給皇上找樂子,‘心’還‘清’得下來嗎?聽說,皇上還嫌麗妃太老實,他們還替皇上在外面找了個什麼曹寡婦,但凡身子硬朗一點兒,就說要去行圍打獵,我看哪,鹿啊、兔啊的沒有打着,倒快叫狐狸精給迷住了!”
對于懿貴妃以尖酸的口吻,盡情諷刺皇帝,皇後頗不以為然,但是,她說的話,卻是深中皇帝的病根。
載垣和端華,是兩個毫無用處的人,唯一的本事,就是引導皇帝講究聲色,若有所謂曹寡婦,必是此兩人玩出來的花樣。
因此,連忠厚的皇後,也忍不住切齒罵道:“載垣、端華這兩個,真不是東西!”
懿貴妃立刻接口:“沒有肅六在背後出主意,他們也不敢這麼大膽。
”
“唉!”皇後歎口氣,“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回銮的話,眼前提都甭提!”
“那就隻有想法子讓皇上‘清心寡欲’吧!”
“對了!隻有這個辦法。
”皇後停了一下又說,“除了麗妃以外,我不知道這一晌常伺候皇上的,還有誰。
”
“這好辦,叫拿敬事房的日記檔來一查,就全都明白了!”
“嗯!”皇後點點頭,起身走了出去,到得窗前,喊一聲:
“來人!”
宮女雙喜,應聲而至。
皇後吩咐傳敬事房首領太監陳勝文,随帶日記檔呈閱。
于是宮女傳太監,太監傳敬事房,約莫兩刻鐘的功夫,行宮中太監的頭腦陳勝文,帶着三大本從本年正月初一開始記載的日記檔來見皇後。
敬事房專司“遵奉上谕辦理宮内一切事務”,那日記檔就是皇帝退入後宮以後的起居注,寝興飲食,記得一事不遺。
皇後取檔在手,從後翻起,前一頁記的是昨天的一切,一日之間,麗妃就被召了兩次,下午在東暖閣伺候,晚上在禦書房伺候筆墨,然後記的是:“戌初二刻萬歲爺回寝宮,麗妃随侍。
”再往前看,觸目皆是麗妃的名字,偶爾也有祺嫔、婉嫔等人被召幸的記載,但比起麗妃的雨露之恩來,那就微不足道了。
皇後很沉着,看完了日記檔,不提麗妃,隻問陳勝文:
“今日皇上怎麼啦?要緊不要緊?”
陳勝文知道問的是什麼,跪在地下奏答:“今兒辰初一刻請駕,喝了鹿血,說是胸口不舒服,想吐,小太監金環伺候唾盂,皇上吐了兩口血。
要緊不要緊,奴才不敢說!”
“那麼,吐的到底是什麼血呢?”
“說不定是鹿血。
”
懿貴妃插進來追問:“到底是什麼血?”
她的聲音極堅決,很清楚地表示了非問明白不可的意思。
宮中太監都怕這位懿貴妃,陳勝文是太監頭腦,碰的釘子最多,所以這時一聽她的語氣,心裡發慌,結結巴巴地答道:“回懿貴妃的話,奴才實在不知道皇上吐的是皇上自己的血還是畜生的血?”
話一出口,陳勝文才發覺自己語無倫次,怎麼把“皇上的血”與“畜生的血”連在一起來說呢?懿貴妃隻要挑一挑眼,雖不緻腦袋搬家,一頓好打,充軍到奉天是逃不了的。
正自己吓自己,幾乎發抖的當兒,幸好皇後把話岔了開去。
皇後問的是,“可曾召太醫?”
陳勝文趕緊回奏:“這會兒太醫正在東暖閣請脈。
”
“咱們看看去!”皇後向懿貴妃說。
到了東暖閣,在重帷之後,悄悄窺看,隻見皇帝躺在軟靠椅上,正伸出一隻手來,讓跪着的太醫診脈。
這人頭戴暗藍頂子,是恩賞四品京堂銜的太醫院院使栾太。
隻看他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眼觀鼻、鼻觀心,一臉的肅穆誠敬,但額上見汗,搭在皇帝手腕上的右手三指,亦在微微發抖。
這使得皇後好生不安,如果不是脈象不妙,栾太不必如此惶恐。
除了皇帝自己以外,侍立在旁的禦前大臣,侍衛和太監們,差不多也都看到了栾太的神色,而且懷着與皇後同樣的感覺。
因此,殿中的空氣顯得異樣,每一個人皆是連口大氣都不敢喘,靜得似乎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緊張的沉默終于打破了,栾太免冠碰了個響頭:“皇上萬安!”
這四個字就如春風飄拂,可使冰河解凍,殿中微聞袍褂牽動的聲響,首先是肅順走了過來,望着栾太說道:
“皇上今兒見紅,到底是什麼緣故?你要言不煩地,奏禀皇上,也好放心。
”
于是,栾太一闆一眼地念道:“如今谷雨已過,立夏将到,地中陽升,則溢血。
細診聖脈,左右皆大,金匮雲:‘男子脈大為勞’,煩勞傷氣,皆因皇上朝乾夕惕,煩劇過甚之故。
”
“那麼,該怎麼治呢?”
“自然是靜養為先……。
”
“靜養,靜養!”皇帝忽然發怒,“我看你就會說這兩個字!”
栾太不知說錯了什麼,吓得不敢開口,唯有伏身在地,不斷碰頭。
天威不測,皇帝常發毫無來由的脾氣,臣子也常受莫名其妙的申斥,在這時就必須有人來說句話,才不緻造成僵局,所以肅順喝道:“退下去吧!趕快拟方進呈。
”
有了這句話,栾太才有個下場,跪安退出,已是汗濕重衣。
還得匆匆趕到内務府,略定一定神,提筆寫了脈案,拟了藥方,另有官員恭楷謄正,裝入黃匣,随即送交内奏事處,徑呈禦前。
就這時,軍機處派人來請栾太,說有話要問。
到了宮門口軍機直廬,隻見他屬下的太醫楊春和李德立,已先在等候。
這兩個人也是深知皇帝病情的,同時奉召,就可知道軍機大臣要問些什麼了!
于是栾太領頭,上階入廳,隻見怡親王載垣和鄭親王端華,坐在正中炕床上,其他四位軍機大臣散坐兩旁,依照他們的爵位官階高下,栾太帶着他的屬下,一一叩頭請了安,然後在下方垂手肅立,目注領班軍機大臣怡親王載垣,靜候問話。
載垣慢條斯理地從荷包裡取出一個翡翠的鼻煙壺,用小象牙匙舀了兩匙放在手背上,然後用手指沾着送到鼻孔上,使勁地吸了兩吸,才看着他身旁的杜翰說道:“繼園,你問他吧!”
杜翰點點頭,轉臉對栾太用京官以上呼下的通稱說:“栾老爺!王爺有句話要問你,你要老實說,不必忌諱!”
“是!”栾太口裡答應着,心裡在嘀咕,隻怕今天要出纰漏!
要問的話,隻有一句:“皇帝的病,到底能好不能好?倘不能好,則在世的日子還有幾何?”然而就是民間小戶的當家人得了重病,也不能如此率直發問,何況是萬乘天子?隻是措詞過于隐晦含蓄,又怕搔不到癢處,問不出究竟。
因此,這位翊戴輔佐有功,被諡為“文正”的杜受田的令子杜翰,此刻頗費沉吟。
考慮再三,實在也想不出什麼婉轉堂皇,不緻以辭害義的好說法,隻得一面想,一面緩緩地說:“聖躬違和已久,醫藥調養,都是你一手主持料理。
入春以來,京城裡謠诼紛傳,私底下在揣測皇上的病勢如何如何!那麼……照你看,到底如何了呢?”
栾太原已料到有此一問,但沒有想到有“醫藥調養,都是你一手主持料理”這句話!聽口氣“大事”未出,責任已定,不免反感。
心裡在想,太醫本來最難做,禍福全靠運氣,皇帝偏偏生的是纏綿難治的痨病,叫自己遇上了,就是運氣太壞,再加上怡親王和鄭親王專門逢迎皇上,娛情聲色,自己的運氣更是壞上加壞。
這都還罷了,但皇上不聽醫谏,縱欲自戕,怡、鄭兩王不反躬自省,倒要把調養失宜的責任,轉嫁到别人頭上,實在于心不甘。
栾太自己忖量了一下,反正将來“摘頂戴”是無論如何逃不掉的,萬一還要往深裡追究責任,須先站穩腳步,方可保住腦袋!這樣想着,不自覺地把腰挺起來了。
“回杜大人的話,皇上的病,由來已非一日,本源已虧,全靠珍攝。
今兒個請脈,真陰枯槁,陽氣獨升,大是險象……。
”
“慢着!”一聲洪亮的天津口音,喝住了他,是被人背後稱作“焦大麻子”的焦祐瀛——勇于任事的軍機新進,他自覺抓住了栾太的把柄,“既如此,你今兒請脈,何以面奏:
‘皇上萬安’?”
栾太看他那劍拔弩張的神氣,不免好笑,從容答道:“為寬聖慮,自然要這樣子說。
從古以來,為醫者都是如此!”
焦祐瀛碰了個軟釘子,有些下不得台,面皮紫脹,大麻子粒粒發光,氣鼓鼓地又說:“栾老爺,你可不要人前一套話,人背後又是一套話!”
“請焦大人明示,栾太在人背後說了些什麼話?”
眼看要起沖突,無論誰是誰非,一個四品官兒頂撞軍機大臣,傳出去都是失體統的笑話,因此,杜翰搶着在前面:“這些閑白,不必去說。
栾老爺,你看皇上的病,該如何調理?”
“養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