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兩位太後商量好了,西面太後親自動手寫的。
”小安子一面扣着衣鈕,一面回答。
“喔!”寶鋆坐了下來,揚一揚手,“你起來說話。
”
“是!”小安子站起來,垂手站在寶鋆身旁,又說,“兩位太後吩咐:到京以後,最好能見着六王爺,面遞密旨。
倘或不能,交給寶大人或者文大人也一樣。
如今見着了寶大人,我就算交差了!”
“好,好。
回頭我親自轉交六王爺,你放心好了。
”停了一下,寶鋆又說,“我還問你一句話,這道密旨,為什麼交給你送來?”
這一問,正好問到小安子得意的地方,“回寶大人的話,”他揚着臉侃侃而談:“這道密旨,關系重大,兩位太後得派一個親信妥當的人專送,可是要公然派這麼個人回京,肅中堂一定會疑心,誤了大事。
為此,西面的太後,才想了這麼一條苦肉計。
寶大人,你看,”小安子拿手指一指他的張大了的嘴,“慎刑司二十皮巴掌,打得我掉了三個牙,滿嘴是血。
話說回來,這也算不了什麼!安德海赤膽忠心保大清,隻要辦成了大事,就把條命賠上也值。
寶大人,你說是不是呢?”
這家夥得意忘形,竟似朋輩晤談的語氣了。
寶鋆有啼笑皆非之感,但此時還不能不假以詞色。
寶鋆年輕時,也是鬥雞走狗,賭酒馳馬的旗下绔袴,這時便索性出以佻撻的姿态,站起來一拍小安子的背:“好小子,有你的!記上你大功一件,等兩宮回銮,一名總管太監,跑不掉你的!”
“全仗寶大人栽培!”小安子笑嘻嘻地請了個安。
“可有一樣,”寶鋆立刻又放下臉來說,“不準把你這一趟的差使,跟人透露一個字!”
“我決不敢!”
“好!你今天就進宮去當差,派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寶鋆再一次提出警告:“你要自以為立了功勞,不把别人放在眼裡,鬧出事來,我可救不了你!”
等把小安子送走,寶鋆随即吩咐套車,一徑來訪文祥,密室相晤,出示太後的親筆,文祥頗感意外,等寶鋆細說了經過,他越覺驚奇,“想不到‘西面的’,頗具幹才!”他點一點頭說,“是位可以共事的,那個折子上的正是時候。
”
原來恭王早就上了一個請求叩谒梓宮的折子了。
那是根據曹毓瑛的報告和建議,經過缜密研究以後的決定。
在曹毓瑛的,“套格密劄”中,對于西太後堅持章奏呈覽,以及用禦賜兩印代替朱筆的經過,曾有所陳叙,同時他也概述了行在官員的觀感,認為西太後的舉指應該刮目相看,肅順,怕的是遇到了一個難惹的對手。
因此,他建議恭王,不妨奏請叩谒梓宮,章奏即由太後親覽,自然就會準奏,相信恭王到了熱河,西太後一定會有指示,那時見機行事,可進可退,不失為當前唯一可行的途徑。
這個建議經過文祥、寶鋆與朱學勤多方研究以後,認為有利無弊,所以奏請叩谒梓宮的折子,在三天前就用“四百裡加緊”的驿遞,專送熱河。
原意隻是觀望風色,所以并無準備,而且也不必急着動身,但此刻奉到了機密懿旨,情勢大變,一切便都要重新估量和安排了。
恭王左右的智囊,有一套極有效率的辦事程序,寶鋆多謀,文祥善斷,機密文件的草拟和策應聯絡的工作,則歸朱學勤,有時也幫着出主意,而恭王的老丈人,曆任封疆的桂良,見多識廣,在疑難之際,是個最好的顧問。
當時,文祥寫個“乞即顧我一談”的名片,派人套了車去請朱學勤,朱家回說主人不在家,于是輾轉追蹤,終于在宣武門外琉璃廠的一家古玩店裡,把朱學勤找到了。
等他趕到,文祥與寶鋆,已經将那道密旨,通前徹後地研究過了。
西太後想抓權,又與肅順不睦,召恭王去“籌谘”的“大事”,當然是密議去肅之計,值得重視的是,東太後的态度,既有“兩宮同谕”的字樣,又钤有“禦賞”印,則此密旨,自然是東太後所同意的。
但疑問也不是沒有,到底是東太後衷心贊成,還是因為秉性忠厚和平,卻不過西太後的情面,甚至逼壓,勉強蓋了那個“禦賞”印的呢?
看起來,還是後者的成分居多,因為大行皇帝剛賓天的那幾天,外間傳言,兩宮為了禮節細故,不甚和睦,而肅順又極尊敬東太後,依常理來說,她不可能幫着西太後來對付肅順。
“這一層一定要弄清楚。
”文祥在寶鋆把整個經過情形,跟朱學勤約略說明以後,緊接着提出了一個辦法:“修伯,你把小安子找到什麼嚴密的地方,仔細再問一問,兩宮日常相處的情形。
如果兩宮同心,諸事好辦,倘隻是‘西面的”一頭兒熱,那就得步步為營,先留下退身的餘地。
”說到這裡,他轉臉看着寶鋆:“佩蘅!你覺得我的話如何?”
“高明之至!”寶鋆随即向朱學勤說:“事不宜遲!小安子此刻大概還在内務府,我派人陪了你去。
”
“二公老謀深算,自是智珠在握。
不過我有個看法,此事兩宮同心,似無可疑。
”
“何以呢?”寶鋆極注意地問。
“聽說宮女雙喜,是東太後的心腹?”
“啊!”文祥與寶鋆同時發出輕呼,他們都領會了這出“苦肉計”的配角是雙喜,若非東太後同謀,雙喜就不可能“上場”的。
“修伯的心思比你我都快。
”文祥滿意地向寶鋆說。
寶鋆是個爽利心急的性子,随即便說:“疑團既釋,該怎麼處置,索性讓修伯好好想個辦法出來,今晚就好跟六爺去說。
”
“不必如此!”文祥看一看向晚的天色說,“天大的事,也不能不吃飯。
且杯酒深談,從長計議!”
于是就在他書齋中設下杯盤,旗人講究飲馔器用,國喪期間不張宴、不舉樂,雖隻家常小酌,依然精緻非凡。
一主二賓淺斟低語,就在這一席之間,把朝局的大變化,朝政的大舉措,談出了一個概略,隻待恭王出面去進行。
他們準備要向恭王建議的,第一,是立即啟程赴熱河,奏請叩谒梓宮的折子,必可邀準,不必等批了回來再動,免得耽誤工夫。
第二,密召勝保進京,以備緩急。
這兩點,三個人的意見是一緻的,所以并未引起争端。
談得最多、最深的是太後的意向。
實際上是西太後的意向,她的本意不僅在于廢斥甚至翦除肅順,更着重在代替她的六歲的兒子,掌握大權。
但是,清朝的家法,隻有顧命輔政,并無女主垂簾,貿然提出這個主張,可能會招緻重臣的反對,清議的不滿,反有助于顧命八大臣,使得他們的地位,益加穩固,豈非弄巧成拙?
如果僅僅是垂簾與顧命這種制度上的矛盾,或者西太後與肅順之間為了争權而起沖突,都還有調和解決的辦法,麻煩的是,既要除去肅順,又要使不在顧命之列的恭王,得以執政,那就難辦了。
罷黜肅順可以辦得到,但重視祖制,則大權仍舊落在顧命大臣手中,驅逐肅順,無非為載垣、杜翰他們帶來擴張權力的機會而已。
這樣一層層談到後來,便自然而然出現了一個結論,隻有一個辦法,能使恭王重居樞要之地,那就是盡翻朝局,徹底推倒顧命大臣的制度!
幼主在位,不是顧命輔政,便須太後垂簾,那也是非楊即墨,必然之勢。
于是,話題便集中在如何做法上面。
文祥力主慎重,而且有不安的神情,不知是他想到違反祖制,心中愧歉,還是覺得女主臨朝,非國家之福?寶鋆處事,一向激進,而且特别看重恭王的利益,所以主張不顧一切,放手去幹。
這一來,地位最低的朱學勤,反倒成了這兩個大老之間的調人了。
他是贊成文祥的态度的,但話說得婉轉中肯,他認為最重要的是,要争取元老重臣的支持,此時不妨先做探測、疏導的工作,等清議培養成功,再提出垂簾的建議,則水到渠成,事半功倍。
這是很切實的話,寶鋆亦深以為然。
就在他們密議的這一刻,恭王的折子也正到了行在。
章奏未定處理辦法以前,先呈内覽,這一點已為西太後争到了。
因此肅順一見是恭王的封奏,頗為注意。
等發下來一看,才知道是奏請叩谒梓宮,他千方百計地想阻止恭王到熱河來,卻未料到恭王有自請入觐的這一舉!一時計無所出,隻捧着奏折發愣。
“想法兒駁回去!”端華大聲說。
“這怕不行!”載垣比較明白事理,“沒有理由駁他。
”
這道理是非常明白的,恭王與大行皇帝是同胞手足,哥哥病危的時候,不能見最後一面,死後還不準做兄弟的到靈前一哭,這是到那裡都講不過去的事。
肅順也想通了,遲早總得跟恭王見面,反正自己腳步已經站穩了,也不必再忌憚他什麼!因而用不在乎的語氣,大聲說道:“他要來就來吧!”接着又說:“咱們替國家辦事,别把精神花在這些不相幹的事兒上面!好好兒商量商量‘年号’,才是正經。
”
“不是已經規定了嗎?”端華愕然,“還商量什麼?”
“他們兩位,”肅順指着穆蔭和杜翰說,“還有異議。
”
“雖有異議,可不是反對中堂。
”杜翰趕緊聲明,“我隻是怕京裡有人說閑話。
中堂不知道,現在專有一班窮京官,讀了幾句書,号稱名士,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