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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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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來趕這場熱鬧。

    他們不肯也無法到人群裡去擠,受那份前胸貼後背,連氣都喘不過來的活罪,這樣,就隻好在菜市口四面,熟識的商鋪裡去打主意了。

    其中有家藥鋪,叫做“西鶴年堂”,據說那塊招牌還是嚴嵩寫的,這話的真假,自然無法查考,但西鶴年堂縱非明朝傳到現在,“百年老店”的稱呼是當得起的,所以老主顧極多,這時都紛紛登門歇腳。

    西鶴年堂的掌櫃,自然竭誠招待,敬茶奉煙,忙個不了。

     客人們雖然大都索昧平生,但專程來看肅順明正典刑而後快,憑這一點上的臭味相投,就很容易談得投機了。

    一個個不是大發受肅順所害的怨言,便是痛罵他跋扈霸道,罪有應得。

     憤恨一洩,繼以感慨,有個人喟然長歎:“三年前肅順硬生生送了柏中堂一條老命,那時何曾想到,三年後他也有今日的下場?” “這就是報應!”另一個人接口說道:“殺柏中堂那天,我也來看了。

    柏中堂坐了藍呢後檔車,戴着大帽子,紅頂子自然摘下來了,先到北半截胡同,官廳下車,好些個尚書、侍郎陪着聊閑天。

    ” “這就不對了!”有人打斷他的問道:“命在頃刻,那還會有這分雅興聊閑天兒。

    ”“這有個緣故。

    大家都以為柏中堂職位大了,官聲也不錯,科場弊案也不過是受了連累,皇上一定會有恩典,刀下留人,饒他一條活命。

    就是柏中堂自己也這樣想,所以到了北半截胡同,還叫他大少爺趕快回府裡去收拾行李,柏中堂自己估量着是個充軍的罪名,一等朱筆批下來,馬上就要起解。

    打算得倒是滿好,誰知道事兒壞了!” “怎麼呢?壞在誰手裡?” “自然是肅順。

    ”那人又說,“當時隻見來了兩挂挺漂亮的車子,前面一輛下來的是刑部尚書趙大人,一進官廳,就号啕大哭。

    柏中堂一看,臉色就變了,跳着腳說:‘壞了,壞了,一定是肅六饒不過我。

    隻怕他也總有一天跟我一樣。

    ’這話果然說中了。

    ” “肅順呢?不是說肅順監斬嗎?他見了柏中堂怎麼樣?” “是啊!後面那輛車子,就是肅順,揚着個大白臉,簡直就是個曹操。

    這小子,真虧他,進了官廳,居然還跟柏中堂寒暄了一陣子。

    你們各位說,這個人的奸,到了什麼地步了?” “這個人可厲害了。

    說實在的,也真是個人才!” 此時此地,有人說這句話,便是冒天下的大不韪了。

    于是立刻有人怒目相向。

     此人姓方,是個内閣中書,這時雖是穿着便衣,但西鶴年堂的主人,是認識他的,眼見客人與客人之間,要起沖突,做主人的不便袖手不管,所以急忙上來打岔。

     “方老爺!”他顧而言他地說,“你請進來,我在琉璃廠,買了一張沒有款的畫,說是‘揚州八怪’當中,不知那個畫的,請你法眼來看一看。

    ” “好,稍等一等。

    ”那方老爺對怒目相向的人,毫不退讓,朗聲吟道:“‘國人皆曰殺,我意獨憐才’,知人論世,總不可以成敗論英雄。

    ” “倒要請教!”有人臉紅脖子粗地,跟他擡杠了,“肅順身敗名裂,難道不是咎由自取?” “不錯,肅順身敗名裂,正是咎由自取,然而亦不能因為他身敗名裂,就以為他一無可取。

    ” “啊!此人可取?可取在那裡?” “難道他的魄力不可取?事事為大局着想不可取?” “何以見得?” “自然有根有據!喔,對不起,我先得問一聲,這裡有旗下的朋友沒有?” 做主人的四周看了一下,奇怪地答道:“沒有啊!” “沒有我可要說實話了!”方老爺顯得有些激動了,“肅順總說旗人糊塗不通,隻會要錢。

    他們自己人不護自己人的短,這不是大公無私嗎?” 這是個不能不承認的事實,沒有人可以反駁,隻得保持沉默。

     “肅順要裁減八旗的糧饷,可是前方的支應,戶部隻要調度得出來,一定給。

    這難道不是為大局着想?” 這一下有反應了,“不錯!”有人說道,“前方那杆槍沒有槍子兒,京城裡旗下大爺那杆‘槍’,可以吞雲吐霧,這不裁減他們的糧饷,可真有點兒說不過去了。

    ” “就是這話羅。

    ” 一句話未完,隻聽外面人聲騷動,車聲辘辘,隐隐聽得有“來了,來了”的聲音,大家顧不得再聽方老爺發議論,一擁而出。

    西鶴年堂的小學徒,随即搬了許多條凳出來,在門口人潮後面,硬擠下去擺穩,讓那些客人,好站到上面去觀望。

     來倒是有車來了,兩輛黑布車帷的後檔車,由王府護衛開道,自北而南,越過十字路口,駛入北半截胡同。

     “這不是囚車,囚車沒有頂。

    大概是監斬官到了。

    ”方老爺說。

     他的話不錯,正是監斬的睿親王仁壽和刑部侍郎載齡到了。

    進入北半截胡同,臨時所設的官廳,自有刑部的司官上來侍候。

    載齡皺着眉說:“想不到會有這麼多人!回頭你們要好好當差,這個差使要出了纰漏,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 “别的倒不怕,就怕這一層,照例犯人要望北謝恩,看樣子肅順不見得肯跪下,那該怎麼辦?得請王爺和載大人的示!” 這一問把載齡問住了。

    此人的才具本來平常,因緣時會,正當恭王在八旗中收攬人心,準備與肅順對抗的時候,看他既是“黃帶子”,又是翰林出身,當差小心殷勤,易于指揮,所以提拔了他一把。

    把他調補為刑部侍郎,與用肅親王華豐為右宗正的道理是一樣的,都是因事遣人。

    載齡接事以後,最主要的一件差使,就是來監斬,能把肅順的腦袋,順順利利地拿下來,便是大功一件。

     此刻聽屬官的報告,順利不了,倘或出什麼差錯,秩序一亂,這麼多人,狼奔虎突,會踩死幾十個人,那一來就把禍闖大了。

    興念及此,不僅得失萦心,而且禍福難測,所以立刻就顯得焦灼異常。

     迫不得已隻好向仁壽請教,“王爺!”他湊近了說,“該怎麼辦?聽你老的吩咐!” 睿親王仁壽是個老狐狸,聽他這話的口氣,大為不悅,心裡在想:如果虛心請教,我還替你擔待一二,若以為可以卸責那就錯了!因此不動聲色地答了句:“我可沒有管過刑部,這件事兒上面,完全外行。

    ” 就這兩句話,不僅推得一幹二淨,而且還有嘲笑他外行不配當刑部侍郎的意味在内。

    載齡也知這位王爺不好伺候,隻得忍着氣陪笑道:“不瞞王爺你說,我才是個大外行。

    你老見多識廣,求你指點吧!” “這也不是什麼難事。

    ”仁壽随随便便地答道:“我就不相信,這麼多人伺候不了一個肅順。

    ” “不怕肅順不能就範,怕的是百姓起哄。

    ” “笑話!”仁壽是大不以為然的神色,“又不是殺忠臣,百姓起什麼哄?” “啊!”一句話提醒了載齡,探骊得珠,懂了處置的要訣了。

    于是轉過臉來,擺出堂官的架子,大聲吩咐:“肅順是欽命要犯,大逆不道,平日荼毒百姓,大家都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如果他伏法的那會兒,還敢有什麼桀骜不馴的樣子,那是他自找苦吃,你們替我狠狠收拾!他要不肯跪,就打折了他的狗腿,他要胡言亂語,你們掌他的嘴!” 這都是管刑獄的官吏優為之事,所以堂下響亮地答應一聲:“喳!”又請了安,轉身退出,自去布置。

     堂上兩人,靜等無聊,各找自己的聽差來裝水煙,“噗噜噜,噗噜噜”地,此起彼落,噴得滿屋子煙霧騰騰。

     突然間,外面人聲嘈雜,刑部官吏來報:“肅順快到刑場了!” 肅順從騾馬市大街行來,快到菜市口了,提牢廳的主事騎馬領頭,番役和護軍分行列隊,沿路警戒。

    中間囚車上的肅順,已經狼狽不堪,但一路仍有人擲石塊,擲果皮,他也不避,隻閉着眼逆來順受,惟有嘴在不住嗫嚅,不知是抽搐,還是低聲在詛咒什麼人。

     這時人潮洶湧,秩序越發難以維持,火槍營的兵勇,端起槍托,在人頭上亂敲亂鑿,結果連他們也卷入人潮,随波逐流,做不得自己的主張了。

     就這擁擠不堪的時候,宣武門大街上又來了一輛車。

    步軍統領衙門的武官,率領八名騎兵,在前開道,十分艱難地穿過菜市口,到北半截胡同官廳下馬,接着,車也停了,下來的是都察院掌京畿道的監察禦史。

    依照“秋決”的程序,由刑部拟定“斬監候”的犯人,在秋後處決的那一天,一律先綁赴刑場,臨時等皇帝禦殿,朱筆勾決,再由京畿道禦史,赍本到場,何者留,何者決?一一宣示,方可判定生死。

    肅順的“斬立決”,雖出于特旨,但為了表示鄭重起見,襲用這個例子,這位“都老爺”此行的任務就是頒旨。

     其時官廳外面的席棚,已經設下香案,睿親王仁壽和刑部侍郎載齡接了旨,随即升上臨時所設的公案,主管宗人府屬下刑名的直隸司郎中,依禮庭參,靜候發落。

     仁壽問道:“肅順可曾帶到刑場?” “已經帶到了。

    ” “他怎麼樣?” “回王爺的話,肅順頗不安分。

    ” “噢?”仁壽轉臉向載齡征詢意見:“旨意已到,不必再等什麼了。

    我看早早動手吧?” “王爺見得是。

    ” “好了!”仁壽向直隸司的郎中吩咐:“傳話下去,馬上開刀!” “是!”直隸司郎中,疾趨到席棚口,向守候着的執事吏役,大聲說道:“斬決欽命要犯肅順一名,奉監斬官睿王爺堂谕:‘馬上開刀!’” “喳!”堂下吏役,齊聲答應。

    飛走奔到刑場去傳令。

    同時載齡也離了公座,走出席棚,由直隸司郎中陪着,步向刑場。

     刑場裡——菜市口十字路街心,肅順已被牽下囚車,面北而立,有個番役厲聲喝道:“跪下!” 這時的菜市口,除了南北兩面維持一條極狹的通路以外,東西方向的路口已經塞住了,但人山人海的場面中,肅靜無聲,所以番役那一聲喊,顯得特别響亮威嚴。

    大家都踮起了腳,睜大了眼,把視線投向肅順,要看他是何表示? 一直閉着眼的肅順,此時把雙眼睜開來了,起初似有畏懼之色,但随即在眼中出現了一種毒蛇樣的兇焰,把牙齒咬得格格地響,嘴唇都扭曲了!膽小的人看見這副獰厲的神色,不由得都打了一個寒噤。

     “跪下!”那番役站在他前方側面,有一次大喝,“謝恩!” “恩”字的餘音猶在,被反綁着雙手的肅順,猛然把頭往前一伸,好大一口痰唾吐在那番役臉上。

     “恭六,蘭兒!”肅順跳起腳來大罵:“你們叔嫂狼狽為奸,幹的好事!你們要遭天譴!蘭兒,你個賤淫婦……。

    ” 如何容得他再破口大罵?被唾的那番役,顧不得去抹臉上,伸出又厚又大的手掌,揸開五指,對準肅順的嘴,一掌過去,把它封住。

     這一動上手,就不必再有保留,在後面看守的那個番役,舉起鐵尺,在肅順膝彎裡,狠狠地就是一下。

    隻怕肅順從出娘胎以來,就未曾吃過這樣的苦頭,頓時疼得額上冒出黃豆大的汗珠,胖大的身軀一矮,雙膝跪倒,上半身也要癱了下去,後面那番役容不得他如此,撈住他的辮子,使勁往上一提,總算是跪定了,但一顆腦袋,還在扭着。

     其實披紅挂彩,手抱薄刃厚背鬼頭刀的劊子手,已經在肅順的左後方,琢磨了半天了。

    刑部提牢廳共有八名劊子手,派出來當這趟“紅差”的,自然是腦兒尖兒,這個人是個矮胖子,姓魏,外号叫“魏一咳”,是說他刀快手也快,咳嗽一聲的工夫,就把他的差使辦好了。

     “魏一咳”的手快心也狠,其實這又不僅他為然。

    刑部大獄,又稱“诏獄”,獄中的黑暗,那怕是漢文帝、唐太宗,都難改革。

    到了明朝末年,閹黨專政,越發暗無天日。

    清兵入關,一仍其舊,劊子手和獄吏勒索犯人家屬,有個不知何所取義的說法,叫做“斯羅”,方法的殘忍,簡直就是刮骨敲髓。

    每年秋決,無不要發一筆财,得錢便罷,不如所欲,可以把犯人折磨得死去活來。

     秋決之日,從獄中上綁開始,就有花樣,納了賄的,不在話下,否則就反臂拗腿,一上了縛,不傷皮肉傷筋骨,等皇帝朱筆勾決,禦史赍旨到場,幸而逃得活命,也成了殘廢。

    如果是淩遲的罪名,而犯人的家道又富裕,那勒索就無止境了。

    劊子手自己揚言,有這樣的“本領”,活活肢解,犯人到枭首時才會斷氣。

    倘或花足了錢,一上來先刺心,得個大解脫,便無知無覺,不痛不癢了。

     至于一刀之罪的斬決,看來好象搞不出花樣,其實不然。

    事先索賄不遂的,他們有極無賴的一計,把落地的人頭,藏了起來,犯人家屬要這個人頭,好教皮匠縫了起來,入棺成殓,便得花錢去贖。

    如果花了錢,要求不緻身首異處的,那才真的要看劊子手的本領了,本領不夠,一刀殺過了頭,犯人家屬自然不會再給錢。

     說“斬”,說“砍”,實在都不對,應該說“切”。

    反手握刀,刀背靠肘,刀鋒向外,從犯人的脖子後面,推刃切入。

    大緻死刑的犯人,等綁到刑場,一百個中,倒有九十九個吓得魂不附體,跪都跪不直,于是劊子手有個千百年來一脈相傳的心法,站在犯人後方,略略偏左,先起左手在他肩上一拍,這時的犯人,草木皆兵,一拍便一驚,身子自然往上一長,劊子手的右臂随即推刃,從犯人後頸骨節間切進去,順手往左一帶,刀鋒拖過,接着便是一腳猛踢,讓屍身前仆。

    這一腳踢得要快,踢得慢了,屍腔子裡的鮮血往上直标,就會濺落在劊子手身上,被認為是一件晦氣之事。

     劊子手都會這一“切”,本領高下,在那一拖上面,拖得恰到好處,割斷了喉管,一層皮仍舊連着,總算身首未曾異處,對犯人的家屬來說,便是慰情聊勝于“斷”了。

     魏一咳便有這種頭斷皮連的手段,憑這一刀,掙下了一份頗可溫飽的家私。

    他平生奉旨殺人無其數,每年秋決的那一天,十幾二十個人伏法,片刻之間,人頭滾滾,不當回事,但從前兩年科場案起,魏一咳開始感到,幹他這一行不是滋味了。

     戊午科場案,處斬的一共七個人,提牢廳一共派出四名劊子手,魏一咳領頭,卻最輕松,因為他雖預定“伺候”柏中堂,可是同事都開玩笑,說他也是“陪斬”,因為都料定柏葰必蒙恩赦,魏一咳無須動刀。

     誰知真的要動刀了。

    “駕帖”一下,相顧失色,魏一咳尤其緊張。

    一位老中堂,又是讀書人,不曾犯下什麼謀反大逆的案子,竟也象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淫人妻室而又謀殺本夫的壞蛋那樣,在這菜市口畢命,這一刀,好難下手。

     而無論如何罪不至死的柏中堂,雖受冤屈,卻無怨言。

    魏一咳眼看他顫巍巍地望阙謝恩,眼看他閉上雙目,閉不住淚水,更有那柏中堂的家屬,跪在一旁,哭得力竭聲嘶,這摧肝裂膽的景象,簡直讓魏一咳震動了。

    等殺完柏中堂,心裡窩窩囊囊地,三個月沒有開過笑臉。

     現在輪到殺肅順的頭,這讓魏一咳又震動了!幹他們這一行的,最相信因果報應之說,肅順害死了柏葰,結果落得同樣的下場,這不是冥冥之中,絲毫不爽的“現世報”?他從昨天得到消息,說肅順要淩遲處死,知道這趟“紅差”一定落在自己身上,跑去找着白雲觀的老道,聊了一黃昏,回來跟他妻子兒女表示,等料理完了肅順,他決定要辭差了。

     因此,這是他封刀以前的最後一趟差使。

    平生殺過兩位“相爺”,這到“大酒缸”上,三杯燒刀子下肚,談起來也算是件很露臉的事!所以他聚精會神地,決心要漂漂亮亮殺這一刀。

    殺柏中堂那次,想替他把腦袋連着,卻因為手有些發抖,推刃之際,失掉分寸,還是把個頭切了下來,這在魏一咳自覺是種羞辱。

     但看肅順扭來扭去不安分的樣子,卻是個不容易料理的。

    但載侍郎“行刑”的口令已下,提着肅順辮子的番役把手也松開了,這一刻無可再延,魏一咳心知拍肩無用,換了個花樣,微微挫身,相好了部位,輕輕喝道:“看前面,誰來了?” 等肅順頭一擡,伸長了脖子,魏一咳右肘向外一撞,從感覺中知道恰到好處,于是略略加了些勁,刀鋒拖過,提腳便踢——慈禧太後的願望,終于達到了。

     睿親王仁壽和刑部侍郎載齡進宮到了軍機處,恰好肅親王和刑部尚書綿森也在那裡,分别向恭王說了經過,就托軍機處代為辦了會銜呈奏的折子,正式複命。

     一日之間殺了兩個“鐵帽子王”,一個協辦大學士,這是從開國以來所未有的大刑誅,所以朝中大臣,多深受刺激,那一來,就把登極大典這件喜事的氣氛沖淡了。

     但在另一方面,所謂“三兇”的被誅,餘波不息。

    從宮内到民間,處處在談論此事,而且論調有轉變的趨向,惋惜多于遣責,同時也有人認為處置太過。

    其中最深的一種見解是:載垣、端華,尤其是肅順,既為大行皇帝所信任,自然有他們的長處和功勞,難道先帝賓天,百日未滿,這三個人就會變得一無可取,十惡不赦?豈不是太不可思議!倘又說,這三個人本來就是壞蛋,根本不該重用,那不就等于指責先帝無知人之明? 這些論調,在前一兩天已可聽到,等肅順的人頭落地,說公道話的就越發多了。

    當然,那隻是私下談論,但已足可使恭王不安了。

     煌煌上谕中一再強調的是祖宗家法,倘或清議流播,說“今上”行事,有違先帝本心,對于士氣民心,大有影響,而“今上”童稚,大政出于議政王,這樣,誰應負責?不言自知。

     這就是恭王不安的由來。

     為此,當夜他就在鑒園召集心腹密談,研究針對這一情勢所應采取的對策。

     “當然以安定人心為本。

    ”文祥在這種場合,向來是敢言的,“我們旗人中,有這麼個說法:三朝的老臣,說砍腦袋就砍腦袋,一點不為先帝留餘地……。

    ” 恭王氣急了,大聲打斷他的話,倒象是在跟他争辯:“那是肅順他們不給人留餘地,怎麼說是我們不給先帝留餘地?” “不錯!”文祥安詳地答道:“可是肅順已經伏法了,不會有人再多提他的不對了。

    ” “人總是将人比已。

    ”寶鋆也說,“對宗室得要趕緊安撫,别讓肅順他們的餘黨,有挑撥離間的可乘之機。

    ” “如何挑撥離間?”恭王極注意地問:“是那些人?” “這你就不必問了。

    ”老成持重的桂良,半相勸,半命令似地說,“反正就是剛才博川轉述的那些話,搞得人人自危,動蕩不安。

    ” 恭王很深地點一點頭,把自己的心定下來,接納了大家的建議,很有力地說了一句:“對!應該安撫。

    ” 于是寶鋆說了辦法:“先下個明發,由宗人府宣谕宗室,申明我宗室自開國以來,夾輔皇室,公忠久著,今後自然仍是親親為重,仍望各自黾勉,以備量材器使。

    如果不自檢束,則載垣、端華等以親王大臣,尚且不能屈法市恩,何況閑散宗室?” 這番意思,恩威并用,冠冕堂皇,大家都認為說得很好。

    但是空言宣慰,顯然還不大夠,因此文祥又把少詹事許彭壽奏請“查辦黨援”那個折子提了出來,主張處置的方法,應力求緩和。

     “怎麼樣的緩和?象陳孚恩這樣可入‘奸佞傳’的人物,還不重辦,如何整饬政風?還有黃宗漢,誤國之罪,豈可不問?” 恭王的話,聽來義正辭嚴,一時不能不辦他們的罪,所以桂良提議,予以革職的處分。

     恭王認為處分太輕,于是再又定了“永不叙用”。

    此外侍郎劉琨、成琦,太仆寺少卿德京津太,候補京堂富績,也是革職,但無“永不叙用”四字,将來便仍有起複的希望。

     定議以後,次日上朝奏對,恭王首先就陳明了安定政局,激勵人心的那番意思。

    兩宮太後,自然準奏,立即拟旨進呈。

    此外還有許多例行的政務,也都一一依議,很快地處理完了。

    一直不曾開口的慈安太後,此時有話要問:“載垣、端華、肅順他們,昨天說了些什麼話?” 肅順的悖逆之聲,恭王已經知道,自然不會上奏,載垣跟肅親王說的話,他卻不便隐瞞,當即答道:“隻有載垣有話,他還念着怡親王那個爵位。

    ” “他的爵位怎麼樣?”慈禧太後立即接口問道:“應該把他革了吧?” “跟聖母皇太後回奏,這怕不行!” “怎麼呢?” “怡、鄭兩王,都是‘世襲罔替’,本人犯罪怎麼樣處置都可以,他們的爵位是另一回事。

    ” “那應該怎麼辦?歸他們的兒子承襲?”慈禧又說,“載垣沒有兒子,端華的兒子是肅順的,更不是什麼好種!” “就算他們有兒子,也不一定可以承襲。

    照規矩,由本房近支中挑賢能的襲封。

    ” “歸誰挑呢?” “自然是皇上挑。

    ”說了這一聲,恭王覺得不妥,立即又接了一句:“先由宗人府會同軍機上共同拟定,請旨辦理。

    ” 這前後不符的話風,慈禧太後已經聽出來了,封一個親王是極大的恩典,她不肯輕易放棄,便看着慈安太後說道:“慢慢兒看看再說吧!要挑當然得好好挑,也叫大家心服。

    ” “嗯!這話不錯。

    ” “這怡親王的‘世襲罔替’,我聽大行皇帝說過,給得也太過分了些,原是雍正爺格外的恩典。

    ”說到這裡,慈禧太後突然轉臉喊一聲:“姐姐!” “嗯!怎麼?” “我說,六爺的功勞,不比當初怡親王大得多嗎?” “當然大得多。

    ” “既然如此,我有句話,今天不能不說了!” 慈禧太後的神态,忽然變得異乎尋常的鄭重。

    這一來不但恭王和全班軍機大臣,要屏息靜聽,連慈安太後都張大了眼望着她。

     “我想,大行皇帝一定也跟姐姐說過這話。

    ”慈禧太後看着慈安,用這句話作一個引子,接下來便面對群臣,用肅穆低沉的聲音,宣示往事:“是今年過年的時候,記不得是年初一還是年初二,我伺候大行皇帝看折子,随後就談到京裡,逢年過節,又是逃難在外,大行皇帝自然少不了有感慨啦!大行皇帝最惦念的是六爺,歎着氣跟我說,兵荒馬亂的,我把老六丢在京裡辦撫局,事情棘手,隻怕這個年都不能好生過!’” 恭王不知道她的這些話是真是假?但自然甯可信其有,所以趁她語言暫停的間隙,表示了他應有的感念先帝的态度,以極其哀戚的聲音說道:“先帝眷顧之恩,天高地厚,如今弓劍歸來,音容已渺,此為臣最傷心之事!” “誰說不是呢?”慈禧用手絹擦一擦鼻子,接着又說:“先帝也跟我說過,當年在書房裡的故事,說哥兒倆,琢磨出來刀法跟槍法的新招兒。

    老爺子給槍賜名‘棣華協力’,給刀賜名‘寶锷宣威’。

    ” 這段話倒是不假,同時慈安太後也聽大行皇帝談過,所以點點頭說:“不錯,有這個話。

    ” 這一來好象是替慈禧作了證,她便越發講得象煞有介事了:“先帝又說,十幾喪母,全靠康慈皇太後撫養,所以弟兄之間,他跟六爺的情分,是别的兄弟比不了的,去年秋天逃難到熱河,把個千斤重擔,扔了給六爺,洋人不大講理,六爺主辦撫局,不知受了多少委屈?京城裡轉危為安,可真不容易,按理說,應該象當年雍正爺待怡親王一樣,給個‘世襲罔替’。

    ” 聽得這段話,連慈安太後在内,無不詫異,但雖是可疑之事,因為一則太後之尊,二則死無對證,誰也不敢表示不信,隻睜大了眼,靜等她繼續往下說。

     “當時我聽了這話,自然要請問,我說:‘那麼皇上為什麼不降旨呢?’你們知道先帝怎麼說?”慈禧太後停了一下,自問自答:“先帝歎口氣說:‘肅六不贊成!’又跟我說:‘你把我這話擱在心裡,誰面前也别說。

    等回了京,我再降旨。

    那時肅六要反對也沒用。

    ’” 原來先帝還有這段苦心!包括恭王在内,誰也不能盡信她的話,唯有忠厚的慈安太後,認為先帝是個重感情的人,而慈禧也沒有捏造的必要,所以接着她的話說:“既然這個樣,咱們得照先帝的話辦!” “對了,我正是這個意思。

    ”慈禧太後看着桂良吩咐:“桂良,你叫人寫旨來看,恭親王世襲罔替,特别要聲明,這是先帝的遺言。

    ” 桂良還未答言,恭王已含淚在目,俯伏在地,碰頭辭謝:“臣不肖,有負先帝的期許。

    實不敢當此殊恩,請兩位皇太後,千萬收回成命。

    ” “這是先帝的意思,而且論功行賞,也應該給你這個恩典。

    ”慈禧太後又說:“有罪不罰,有功不賞,試問還有誰肯替朝廷實心辦事?” “太後聖明,臣實無功。

    濫叨非分之榮,臣實不安于心。

    這不是臣矯情,是……。

    ”因為清議可畏,說這“世襲罔替”的恩典,不過殺肅順的酬庸,但卻不便明言,唯有連連磕頭。

     看這樣子,慈禧太後隻得暫時擱置。

    等退了出來,恭王趕緊又上了一個謙辭的折子,措詞極其切實。

    兩宮太後商量了半天,決定“姑從所請”,等皇帝成年親政以後,再行辦理。

     目前先賞食親王雙俸。

     下一天,十月初八,到底把這通谕旨,降了下去。

    恭王心裡有數,這不是什麼先帝的“恩旨”,隻是慈禧太後,希望他趕快把垂簾章程議了出來的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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