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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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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劾翁同書的原奏抄了出來,一看便知棘手!參翁同書對苗沛霖的處置失當,是可以分辯的,參他安徽兩次失守,身為巡撫,不能殉節,這個罪名便無閃轉騰挪的餘地了。

     “奈何責人以必死!”翁同龢憂心如搗地說,“地方官雖說守土有責,不過書生典兵,到底與武官不同的噢!” “話是不錯,”朱學勤說了這一句,便不肯再往下說了。

    湘軍将領,十九是書生,都照此看法,就不用拚死命打仗了。

     “總得仰仗大力,想個轉圜的辦法才好。

    ” “這急不得!”朱學勤沉吟着笑道:“時候趕得不巧,朝廷方在激勵忠義,偏偏遇到這個罪名!總要等何根雲的案子辦完了,才有措手之處。

    ” 何根雲就是何桂清,有旨令曾國藩捉拿,解送到京,此刻已在上海被捕,正在來京途中。

     “何根雲的事很麻煩,”朱學勤又說,“趙蓉公的态度可慮。

    ” 趙蓉公是指刑部尚書趙光,翁同龢知道這位老師的脾氣,急急問道:“蓉公如何?” “他已經有話了,‘不殺何桂清,何以謝江南百萬生靈!’” 一聽這話,翁同龢急得手足冰冷。

    何桂清如果砍腦袋,他三哥翁同書的性命可也就難保了。

     手足情深,在此生死關頭,翁同龢失去了平日那種雍容儒雅的豐神,急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好半天才說了句: “無論如何要替他想一條生路。

    ” “那自然。

    ”朱學勤撫着他的肩說,“事緩則圓,辦法總有的。

    ” 以目前來說,當然先從刑部下手,但翁同書原是封疆大吏的身分,拿問定罪,照例要派大臣會同議處。

    這樣的案子,歸刑部秋審處主辦,那裡的司官一共八個,是刑部各清吏司中特别選拔出來的幹員,律例透熟,問案精明,他們自視極高,别人亦望之俨然,号稱為“八大聖人”,不容易說得進話去。

    因此,目前要想從刑部去疏通,是白費心機的。

     翁同龢轉念到此,越發焦急,朱學勤心有不忍,便拍胸安慰他說:“叔平,你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決無死罪!” “怎麼?”翁同龢見有轉機,急忙追問:“何以有此把握? 你看,将來會定個什麼罪?何根雲呢?他又如何?” 這一連串的疑問,讓朱學勤無從答起,定一定神說:“你先得要沉住氣。

    老實說吧,會議定罪,依律辦理,論斬是一定的。

    不過,何根雲難逃一死,令兄一定有辦法保全,上頭一定會有恩命。

    ” 于是他透露了一個消息,皇帝上學,還要加派師傅,這件大事,恭王與兩宮太後已經商議過好幾次,慈安太後遵照先帝的意旨,頗有主張,要起用老成宿望、品格方正的大臣授讀,已經定了三個人,除掉早有所聞的倭仁以外,另外兩個是祁嶲藻和翁心存。

    這樣,上面自然會看在師傅的情面上,加恩赦免翁同書的死罪。

     翁同龢聽清了這番原委,亦喜亦憂,喜的是長兄已有生路,憂的是老父年邁多病,而當師傅要每天入直,不堪勞累,隻怕病上加病。

     果然,不久就有明發上谕,皇帝定于同治元年二月十二入學,特開弘德殿為書房,派祁嶲藻、翁心存、倭仁、李鴻藻為師傅。

    翁心存早就當過上書房的師傅,“老五太爺”惠親王、恭王、鐘王都跟他讀過書,于今精力衰邁,難當啟沃聖聰的重任,原可以具疏力辭,但為了兒子的性命,隻好賣老命了。

     對于皇帝的上學,兩宮太後和近支親貴,無不重視其事。

    大清朝的皇祚,到了一脈單傳的地步。

    目前雖由兩宮垂簾,親王聽政,可以把大局撐住,但成年親政,大權獨掌,皇朝的興廢,都落在眼前這位七歲的小皇帝身上,如果典學有成,擔當得了大任,那是祖宗有靈,臣民有福,否則,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為了這個緣故,兩宮太後特地召見親貴,共同商定,派惠親王照料弘德殿,由惠親王的小兒子奕詳伴讀。

     皇子上學之處稱為“上書房”,兄弟叔侄都是同窗,小皇帝典學,特開一殿,“伴讀”是罕有的榮典。

    但這個榮典實在是受罪,名為同窗,身分不同,禮節繁瑣,拘束極嚴,這還不去說它,最受委屈的是要替小皇帝代受責罰。

    譬如說,小皇帝忘了萬乘之尊,大起童心,嬉笑頑皮,或者不肯用功,認不出字,背不出書,師傅不便訓斥皇帝,就指槐罵桑,拿伴讀做個取瑟而歌的榜樣,所以常常有無妄之災。

    如今惠親王照料弘德殿,監督皇帝的課業,用奕詳來伴讀,父親罵兒子,可以無所顧忌,使得小皇帝更有警惕的作用。

    當然,這樣子在奕詳是犧牲,而此犧牲是有好處的,将來皇帝親政,想到當年同窗之雅,池魚之殃,對于奕詳一定會有分外的優遇。

     此外又定了十五條皇帝上學的章程,由惠親王當面呈遞兩宮太後,第一條就規定,皇帝每日上書房,“先拉弓,次習蒙古話,讀清書,後讀漢書”,慈安太後一聽就皺了眉,“到底才六歲。

    ”她問:“功課是不是太重了一點兒?” “上書房的規矩,幾百年來都是如此。

    ” 一提傳統的規矩,她不便公然反對,同時心裡雖不以為然,卻以拙于詞令,不知如何表達,所以不再作聲。

    “這還是一半功課”。

    ”惠親王面色凝重,略略提高了聲音說,“臣奉旨常川照料弘德殿,責任甚重,如履薄冰,求兩位太後,對皇帝嚴加督責,庶幾聖德日進,典學有成,不負列祖列宗和先帝在天的期望。

    ” “五叔說得是!”慈禧太後答道,“‘玉不琢,不成器’,将來也要五叔多多費心。

    ” “臣一定盡心盡力。

    ”惠親王略停一停,接着又說:“臣聽說皇帝左右的小太監,舉止不甚莊重,請加裁抑!” 兩宮太後相互望了一眼,都有詫異之色,然後慈禧太後點點頭:“我知道了。

    我會辦!” 于是當天就把張文亮找了來,細問究竟。

    十幾歲的小太監陪着皇帝玩兒,又是在大正月裡,自然不免放縱。

    張文亮老實承認了,慈禧太後倒寬恕了他,隻吩咐:“皇帝該收收心上學了,不準那些小太監哄着皇帝淘氣!” 有此懿旨,大家格外當心。

    那些小太監更吓得一步不敢亂走,這一來,宮中越顯得寂寞,反不如民間過年,老少團聚,親友往還,是一片熱鬧歡樂的景象。

     “紅牆綠瓦黑陰溝”的宮裡,體制尊嚴,行動謹慎,往往咫尺之遙,不相往還。

    各宮妃嫔,讓有常相聚晤的機會,而以太後之尊,高高在上,自然而然成了離群索居,所以每到宮門下鑰,慈禧太後便愁着不知如何度過漫漫長夜? 自從恭王的大格格進宮以後,她總算有了個承歡膝下的女兒。

    但天黑以後不久,“精奇媽媽”就得把她帶走,這時的慈禧太後,便隻有在燈下借三十二張牙牌打發時間,過不盡的“五關”,問不完的“神數”! 夜深人靜,在清脆的牙牌與紅木桌面的碰擊聲中,思緒不由得就奔馳了,她又體味到了這牌聲中的寂寞凄涼。

    十幾年前長江夜泊,煙水茫茫,看不出這一家的前途是個什麼樣子?孤燈午夜,一遍遍問“牙牌神數”,“上上”課中,何嘗指點得出今日貴為以天下養的太後?意識到此,便對那三十二張細工精镂,用紅綠玉石鑲嵌的名貴玉牌,興緻索然了。

     但是,是太後又如何?她推開了牙牌在想,天下可有不是寡婦的太後?想來想去,隻有一種情形之下才有,天下不是承自父皇,而是自己打出來的,那時母親被尊為太後。

    父親……,還是不對!兒子打下了天下,如果父親健在,自然先讓父親做皇帝,就象唐太宗那樣。

    天下沒有不是寡婦的太後,但為什麼大家總是羨慕太後的尊貴,沒有一個人想到寡婦的苦楚,尤其是一位三十歲的太後? 年輕喪夫,撫孤守節的寡婦,到了六七十歲,還有地方官為她旌表,奉旨建造貞節牌坊,總算那份一夜一夜熬過來的苦楚還有人知道。

    但是年輕的太後,那怕再守六七十年,孫子都做了皇帝,自己成了太皇太後,也不會有人說一句:這幾十年的守節,不容易啊! 什麼太後!她對這個天下第一的尊銜,十分厭惡。

    于是她羨慕她的妹妹,更羨慕恭王福晉,嫁了那樣一個英氣逼人,富貴雙全的夫婿,才真是前世修來的福。

     這樣想着,心裡熱辣辣,亂糟糟地十分難受,她急于要找件事來排遣。

    把頭一扭過來,立刻就找到了,那黃匣子裡的奏章,是足可以使她忘掉一切的。

     除了随時進呈的緊急軍報以外,過年的黃匣子裡,不會有什麼比較重要的章奏,大都是各省督撫、欽差所上的賀年的折子。

    反正無事,她把坐更的小安子傳了進來,掌燈調朱,親自動筆,批一個“安”字,隻有曾國藩的折子例外,“安”字以外,另外加了兩個字:“卿安”。

    這是多少年來傳下來的慣例,對倚為柱石的大臣,皇帝在請安折上該加批這兩個字。

     慈禧太後早就把這個籠絡臣下的方法學會了。

     還有個請安折子,附了一個“夾片”,這卻頗費她的考慮。

     折子是三等承恩公照祥所上,他是慈禧太後的胞弟。

    早死的惠徵原以妃父的資格,被追封為“承恩侯”,自從懿貴妃成了慈禧太後,惠徵照例晉封為“三等承恩公”,他的長子照祥,原來襲侯,這一下便也升了爵等。

    同時也得了個閑差使,被授為“散秩大臣”。

    他在夾片中陳奏,希望慈禧太後能臨幸母家,同時表明,這是他的母親,也是慈禧太後的母親的意思。

     自從回京以後,慈禧太後見過她母親一次,是接到宮裡來見面的。

    慈禧太後不願回娘家,至少在眼前是如此,因為她的娘家不是什麼壯麗的王公第宅。

     慈禧太後的娘家住在朝陽門内方家園,那還是她曾祖父手裡置的産業,格局本來就不大,加以幾十年下來,已相當破敗。

    自從她生子被冊立為妃,妹妹又被指婚為醇王福晉,姊妹倆飛上枝頭作鳳凰,光大門楣,也不過表面上稍稍改觀,裡面大緻如舊。

    遭遇的時世不好,加以肅順的裁抑,連月例銀子都時常打折扣,自然無法顧到娘家。

    醇王雖然分了府,所得的賞賜不多,對嶽家縱有津貼也有限,所以方家園的老宅,一直不能翻修改建。

    好面子的慈禧太後,因而不願臨幸母家。

     但這不是說她不孝順母親,不照料胞弟,相反的,她倒是最重親情的,同時旗人家的長女,對處理家務負有較大的權柄和責任,也是一種傳統。

    自從成為太後,在熱河密謀打倒肅順那時起,她更感到有沒有自己人做幫手,關系極大,所以也曾不止一次地打算,想把她的兩個弟弟照祥和桂祥提拔起來。

    無奈這一雙兄弟,資質不佳,而且年幼喪父,家道中落,書也不曾念好,實在難當重任,為了這一點,她越發不願回母家,省得見了這兩個弟弟生氣。

     于是,她想了一會喊道:“小安子!” “奴才在這兒。

    ”小安子趕緊湊到她身旁,躬身答應。

     “明兒你到方家園去一趟。

    ” “是”小安子做出一臉孺慕恭敬的神色,“我也正想念着‘皇老太太’,要給她老人家去拜年請安。

    ”旗人稱祖母為太太,”皇老太太”是大家給慈禧太後母親所加的特殊尊稱。

     她沒有理他的話,隻管自己吩咐:“你跟皇老太太說,我過幾天,挑暖和天氣,接她到宮裡來。

    ” “是!”小安子自己跟自己商量似地,“可得捎點兒什麼好吃的東西,孝敬皇老太太。

    ” “你把吉林将軍進的那盒人參,帶了去。

    ” 他答應一聲,眼睛望着她,仿佛意有不足,還要讨點什麼。

     慈禧太後自然也不僅止于給一盒人參。

    她慢慢站起身來,走入套間,叫兩名宮女打開一口箱子,把頒大行皇帝遺念時,順手留了下來的一些珍玩,挑了幾樣,用隻裝奇南香手串的錫盒子裝好,另外取了些貢緞衣料,又是用自己月例銀子叫小安子到内務府去換來的一百兩金葉子,一起紮成一個包裹叫小安子明天送回方家園。

     “跟主子請旨,”小安子又問:“見了照公爺,可有什麼話說?” 聽這一句,慈禧太後的臉色便顯得很威嚴了:“你告訴他,說我說的,叫他好好當差,散秩大臣也有班兒,輪到班兒,早早進宮,别老躲在屋裡抽大煙!” “是了。

    ” 于是第二天一早,小安子到敬事房回明原由,領了牌子,提着那個包裹出東華門,到了方家園的照公府。

     他是最受照祥一家歡迎的客人,因為每一次來,都不會是空手。

     因此,大家的眼光,都落在他手裡所提的包裹上,尤其是桂祥,巴不得能把包裹接了過來,但小安子不肯輕易脫手,他知道這位桂二爺不成材,東西到了他手裡,先藏起一部分,将來對不上數,慈禧太後會疑心自己吞沒,那可是辯不清的冤枉。

     直待見了“皇老太太”,請過安,拜過年,他才當着大家的面,把包裹解開,一樣樣清清楚楚地點交。

    這一次的贈賜比平日豐厚,照祥得到消息,趕快丢下鴉片煙槍,來到他母親那裡,等着好分東西,但表面上卻隻說是打聽他所上的那個“夾片”,看慈禧太後如何批示? “太後說了,近來忙得很,抽不出工夫回來。

    太後也挺想念皇老太太的,等過些日子,天兒暖和了,讓我來接皇老太太到宮裡玩兒。

    ”小安子添枝加葉地說。

     “她的胃氣,好得多了吧?”皇老太太問。

     “好得多了,”小安子說,“從前是叫肅順氣的。

    現在好了,誰敢惹太後生氣?敢情是不要腦袋了!” 這一說照祥和桂祥都肅然動容,心中異常關切。

    他們都有個必須追根問底,求得确切答案的疑問,苦于無人可以求教,現在有了! 于是照祥問道:“小安子,我要問你句話。

    ” “是!照公爺,你請吩咐吧。

    ” 照祥看看屋裡沒有外人,便毫無顧忌地說:“現在到底是誰掌權?是太後,還是恭王?” “自然是太後。

    ”小安子毫不遲疑地回答:“大大小小的事兒,全是咱們太後一個人拿主意。

    每天養心殿召見,咱們太後怎麼說,恭王怎麼辦。

    不過,恭王是立了大功的人,上頭很看得起他,他說的話,太後總是聽的。

    ” 照祥弟兄又驚又喜,對望着要笑不笑,好半天說不出話。

     小安子為了要證明他的話不錯,随又舉例:“不說别人,就說那位吳大人,原來是個道台,隻憑咱們太後一句話,當上了江蘇藩台,兼漕運總督,地方官都讓他保薦。

    想想,咱們太後手裡是多大的權柄?” 這一說,惹起了皇老太太的感傷,心裡又甜又酸,不由得歎了口氣說:“真想不到!” 這是說真想不到有此一天!小安子也約略知道,這一家當年曾受過吳棠的大恩,卻不知其詳,在宮裡無從打聽,眼前倒是問個明白的好機會。

    但他不敢,慈禧太後的脾氣,最恨人提她那些沒面子的事,隻為一時好奇,惹出禍事來,可有些犯不上,所以話到口邊,又咽了下去。

     這時别有一般滋味在心頭的桂祥,可忍不住了,悄悄招一招手說:“小安子,你到我這兒來,我有樣小玩意給你看!” 小安子信以為真,興沖沖地跟了出去,走到垂花門外,四下無人,桂祥站住了腳,給他作了個大揖。

     “怎麼啦?桂二爺!”小安子慌忙拉着他的手問。

     “我有一肚子的委屈,非跟你說說不可。

    ” 一聽這話,小安子吓一大跳,莫非他們弟兄鬧家務,要别人來排解,或者評斷是非?這是個絕大的麻煩,而且有慈禧太後在上面,萬不能插手!否則怕連性命都不保。

     因此,他急忙退後一步,亂搖着雙手。

     “桂二爺!”他神色凜然地說,“咱們把話說在頭裡,但凡我能效勞,湯裡來,火裡去,憑桂二爺你一句話,小安子不含糊,要是我管不了,不該管的事兒,那……。

    ”他使勁搖着頭:“我怕!我還留着我的腦袋吃飯哪!” “嗳!”桂祥有些啼笑皆非,“你想到那兒去了?我怎麼能害你掉腦袋?” “那,桂二爺,你有什麼吩咐呢?” “我托你在太後面前說一句話。

    ” “說誰啊,說照公爺?” “不是!我說他幹什麼?我自己顧自己還顧不過來呢。

    ”這一下小安子明白了,是桂祥自己有所請求,“這好辦!” 他點點頭,“你說吧!” 為了有求于小安子,桂祥把稱呼都改了,“好兄弟,”他說,“你不知道我的委屈,我們家大爺,襲了爵,也還得了個散秩大臣,我哪,什麼也沒有。

    ” “我懂了。

    桂二爺,你是想求太後賞個差使。

    ” “一點都不錯。

    ”桂祥面有怨色,口中也有了怨言,“你看咱們太後,連吳棠都照應了,就是不照應同胞兄弟,老說我沒有能耐。

    不錯,我也知道我沒有能耐,可是,請問,咱們那位七王爺,又有什麼能耐?結結巴巴,連句整話都說不上來,又是都統,又是禦前大臣,又是領侍衛内大臣,年下又派了管神機營,差使一大堆,這憑的什麼?” 當然是憑的皇子的身分!小安子不願去駁桂祥,但也不敢順着他的嘴說,怕傳到醇王耳朵裡,諸多未便,所以笑笑不答。

     “再說,恭王的兒子載澂,不滿十歲的孩子,年初二賞了三眼花翎,這又憑什麼?還不是憑上頭的恩典嗎?好兄弟,”桂祥撫着小安子的肩說,“人比人,氣死人!你說,我委屈不委屈?” “嗯,嗯!”小安子勸他:“桂二爺,你也不必發牢騷,平白得罪人,何必呢?你就幹脆說吧,想要個什麼差使?” “大的我幹不了,小的我不幹,就象我家老爺子生前那樣,來個道台吧!” “好,我跟太後去說。

    ” “慢着!我的意思是把粵海關道給我。

    ”說到這裡,桂祥又是兜頭一揖:“好兄弟,這話全看你怎麼說了!” 小安子慌忙避開。

    桂祥所求太奢,不知道能不能如願?所以這樣答道:“桂二爺,話呢,我一定給你帶到。

    成不成,那全得看太後的意思。

    成了最好,一有消息,我馬上來給你道喜,萬一不成,你可别怨我。

    ” “當然,當然。

    我就重重拜托了!” 小安子倒真是不負所托,回到宮裡,挑慈禧太後高興的時候,把桂祥的要求,很婉轉地說了出來。

     慈禧太後隻是聽看,什麼表示也沒有,小安子等了一會,不見動靜,便又小聲說道:“桂二爺讓我務必跟主子讨句回話……。

    ” 話猶未完,她一口唾沫吐在小安子臉上:“他在做夢,你也沒有睡醒嗎?” 小安子不曾想到碰這麼大一個釘子。

    被唾了還不敢擦臉,自己打着自己嘴巴說:“奴才該死!” “你以後少管這種閑事。

    ” “是,奴才再也下敢了。

    ” 過了幾天,風日晴和,慈禧太後派小安子去接她母親進宮,一到方家園,桂祥趕緊把他拖到一邊,探問消息。

    小安子不願說那遭了痛斥的話,同時心裡也有股怨氣要發洩,便起了個作弄桂祥的心思。

     “好教桂二爺放心!”他裝得極其認真的樣子,“我把你的話一說,太後直點頭,雖沒有沒什麼,那意思是千肯萬肯了!本來嘛,肥水不落外人田,有好缺,不給自己親兄弟,給誰啊?我看哪,今兒個老太太進宮,跟太後再提一句,明兒個太後就會交代恭王,馬上降旨。

    桂二爺,你就等着召見吧!” 吃了這個空心湯圓,桂祥喜心翻倒,當時謝了又謝,便要向他母親去說。

    小安子卻又一把把他拉住了。

     “桂二爺!”他說:“太後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宮裡的事兒不管大小,不願意叫人到外面去說,所以我剛才跟你說的那一番話,千萬擱在肚子裡,連老太太那兒都得瞞着。

    要不然太後一生氣,我挨罵倒是小事,說不定你那個事兒就有變化,把隻煮熟了的鴨子給飛了,多冤哪!” “不錯,不錯,你放心!”桂祥深深受教,“這件事兒,就你知我知。

    等旨意下來,我好好謝你。

    ” 于是皇老太太這一天進了宮,等母女相會,談論家常時,她把桂祥的希望又提了一遍。

     對待母親,慈禧太後自然要把不能允許桂祥的原因說出來,“唉!”她歎口氣,“老二怎麼這麼不懂事呢?打長毛的軍饷,一半出在粵海關,那個差使不好當!就算我願意派他,恭王也不會答應。

    ” 皇老太太一聽這話,涼了半截,好半天才說了句:“不是說,大小事兒都是你拿主意嗎?敢情,權柄不在你手裡?” “話不是這麼說。

    我有我的難處。

    ” “凡事能夠自己拿主意,就沒有什麼為難的了!” 這句話為慈禧太後帶來了很大的刺激,但也是一種警惕和啟示。

    她遇到這樣的關于個人利害得失的權力的争取,常能出以極冷靜的态度,一個人關起房門來,一想就是好半天。

     俗語說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

    這三個多月,裡裡外外的大小官員,調動得不少,除了吳棠以外,她要問一問自己,究竟那些人算是自己所派的?凡有缺出來,首先要給在前方打仗的武将,那些早就“記名”的,遇缺即補,毫無變通的餘地。

     其次要酬庸這一次政變立了功的。

    再下來為了安定政局,調和各方,不得不安插一些舉足輕重的人物,這三類人,慈禧太後覺得軍機處所開的放缺的名單沒有錯。

    但也有些人,隻是出于恭王的提攜,桂良因為是他的老丈人,才進了軍機,雖是彰明較著的事實,到底資格是夠了。

    文祥是恭王一派,不過正直幹練,也還說得過去,象寶鋆,為先帝所痛恨,由内務府大臣降為五品頂戴,以觀後效的人,如今不僅開複了一切處分,而且入直軍機,這不是恭王徇私是什麼?甚至連麟魁因為是寶鋆的堂兄,也當上了協辦大學士。

    照這樣一看,自己與恭王來比,到底權在誰的手裡?連三歲小孩都明白。

     想到這裡,慈禧太後心裡十分不舒服,同時也隐隐然有所恐懼,肅順的記憶猶新,不可使恭王成為肅順第二!果然有此一天,那情形就決不能與肅順相比,近支親王,地位不同,滿朝親營,處境不同,肅順有的弱點,恭王沒有,而自己呢?從前可以利用恭王來打倒肅順,将來又可以利用誰來制抑恭王? 老七如何?她這樣自問。

    細想一想,醇王庸懦,而且關系不同,把他培植起來,一定會感恩圖報,忠于自己,但隻可利用他來掣恭王的肘,要讓他與恭王正面為敵,他決不是對手。

     看來還要靠自己。

    垂簾之局,眼前是勉強成立了,但“祖宗家法”四個字是個隐憂,一旦鬧翻了,恭王有這頂大帽子可以利用,不可不防。

     這是過慮了!她想,已成之局,要推翻是不容易的,不過恭王可以把垂簾聽政,弄成有名無實。

    慈禧太後想起在熱河時,肅順決意“擱車”的那一幕,至今猶有餘悸。

    旨意必須經過軍機處,與當時必須經過顧命大臣頒行天下,道理是一樣的,倘或恭王跋扈不臣,仿照當時肅順的手法,施行封鎖,那就除了屈服以外,再無别的路可走。

     決不能有這麼一天!她這樣對自己說。

    但是,照現在的情形下去,大權将全歸于恭王,内有滿漢大臣的支持,外有督撫節鎮的聲援,而且洋人都很買他的帳,時勢迫人,說不定有一天,他會自然而然地起了做皇帝的念頭。

     她不願意這樣想,而又不能不這樣想。

    這使得她很痛苦,把玩着那枚“同道堂”的圖章,心裡有着無限的感慨,共患難的時候,倒還有“同道”,共安樂就要争權利了。

     恭王應該是這樣的人,因為她自己知道,她就是這樣的人。

    權柄不可平分,也不能平分,總有一個人多些,一個人少些。

    現在,是恭王多些,不過還不要緊,幸虧自己發覺得早,從此刻開始就下工夫,一步一步,總有一天可以把這個劣勢扭轉過來。

     “朝廷政柄操之自上,非臣下所得而專,我朝君臣之分極嚴,尤非前朝可比。

    ”她默念着勝保的奏疏,在心中自語: “同道’難得,‘同治’難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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