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也給得罪了’,這是最不智的一舉。
”
“聽說蔡壽祺的那兩個折子,跟小安子有關,那麼,是怎麼壓下來的呢?”
“無非四個大字:‘威脅利誘’!”文祥放低了聲音說,“蔡壽祺那兒可以不管他了。
現在的情形大有轉機,我把伏筆都安下了,隻等你出闱,問問你的意思。
”
“你說!”
“你知道小安子是怎麼說動了西邊的?這一番折騰,為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
你快說吧!”
“一言以蔽之,其志在此,”文祥拿筷子蘸着酒寫了個“内”字:“你明白了吧?”
寶鋆怎麼不明白?慈禧太後一直就想把内務府拿過去,好予取予求;而寶鋆以内務府大臣“佩印鑰”,主要的就是承恭王之命,裁抑“西邊”的需索。
他想了想,很快地問道:“我明白。
你有什麼主意?我照辦!”
“我已面奏,請辭内務府大臣。
”
這就是答複,在寶鋆聽來,顯然是希望他采取同樣的步驟,他也早料到文祥是如此措置,特意一問,原是宕開一筆,得有考慮的時間。
此時盤算未定,便站起身來,踱了過去,又斟一杯酒喝。
文祥并不急于得到答複。
他知道寶鋆的考慮,為自己的成分少,為恭王的成分多,因而又說:“雖同是内務府大臣,你跟我又不同,我不強人所同。
”
“不是這話。
”寶鋆轉過身來,端着酒急匆匆走過來,放低了聲音問:“剛才我還跟六爺在說,咱們要找‘劫’來打。
沒有把握,咱們不能随便把好好一個劫糟蹋掉。
”
“這就很難說了。
”文祥徐徐答道:“咱們不打這個劫,别人也許就不會苦苦相逼了。
”
“你有把握嗎?”
“有那麼六、七成。
”
“喔!”寶鋆點點頭,喝着酒,眨着眼問:“當時西邊怎麼說?”
“她說要‘想一想’。
”
“在想找什麼人來幹吧?”
“對了!”文祥很平靜地回答。
“那麼找到了沒有呢?”
“還怕找不到嗎?”文祥笑着指寶鋆腰帶上的荷包:“不知多少人在想你的那把‘印鑰’。
”
“我知道。
”寶鋆捏着荷包說,“唯其如此,我不能輕易出手。
我先問問,西邊找的是誰啊?”
“八成兒是崇綸。
”
“啊!”寶鋆失聲而呼,“這可找着财神爺了!”
内務府出身,當過監運使,織造、稅關監督,現任戶部侍郎的崇綸,頗有富名,所以寶鋆說他是“财神爺”。
“這一下,小安子可以吃飽了。
”
“哼!”寶鋆冷笑,“總有一天‘吃不了,兜着走’!”
談了半天,尚無定論,文祥還有許多事要辦,客要會,沒有工夫跟他慢慢磨,便即旁敲側擊地問了句:“你是要跟六爺商量一下?”
“不!不能跟他提。
一提,就辦不成了。
”
“好!”文祥站起身來說,“我先走。
明兒在宮裡見吧!”
第二天黎明,寶鋆先到午門行禮,與本科會試總裁及十八房同考官,率領新貢士叩謝天恩。
然後來到軍機處,與李棠階及曹毓瑛寒暄了一陣,自鳴鐘正打八下,蘇拉來通報:
“叫起了!”
在養心殿“見面”,寶鋆随班行禮以後,又單獨請兩宮太後的“聖安”。
慈禧太後問了些闱中的情形,也嘉勉了一番,最後提到大工,很明白地宣示:“定陵工程,讓恭王跟你‘總司稽查’。
派别人,我們姊妹倆不能放心!”
這話中見得慈禧太後對恭王幾乎已不存芥蒂,天意已回,恩寵可複。
寶鋆很佩服文祥的眼光,果然有“六、七成把握”。
于是寶鋆磕頭謝恩,同時正好提出請辭内務府大臣的要求。
慈禧太後的答複,跟對文祥的表示一樣,她要想一想再說。
接下來是文祥以暫領樞務的地位,呈上兩張名單,一張是翰林院教習庶吉士期滿大考的閱卷官,一張是新貢士殿試的讀卷官,都照規定名額加一倍開列名銜,等候兩宮太後钤印欽定。
慈禧太後也說要“想一想”,把單子留下了。
等退出養心殿,文祥一面吩咐軍機章京寫旨進呈,一面親筆寫了一封短簡,遣人騎一匹快馬,專程投遞恭王府。
到了日中,消息外傳,王公大臣複又紛紛趨賀,這一次恭王不象以前那樣一概擋駕,大部分親自接見,小部分請熟客代為招呼。
一時仆從傳呼,衣冠趨跄,門前轎馬沿着王府圍牆,從東到西擺滿了一條胡同,恭王府恢複了一個多月以前的臣門如市的盛況。
到了下午,文祥、寶鋆和曹毓瑛,直接從宮裡來到恭王府,這時隻有極少數關系特殊的客還在那裡,熟不拘禮,恭王道聲“失陪”,把他們引入小書房中,閉門密談。
“看樣子水到渠成,”文祥說了這一天召見的經過,又加上一句,“現在全瞧六爺你的了!”
“怎麼呢?”恭王環視座中,以豁達而沉着的聲音說,“我早就想過,事情不能由着我的脾氣辦。
你們大家說吧,隻要于大家有益,你們怎麼說我怎麼做。
”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依舊由文祥發言:“第一步,當然得上個謝恩的折子。
”
“嗯。
”恭王點點頭,“這用不着說的。
第二步呢?”
“第二步,請六爺明兒一早進宮,預備召見。
”
從罷黜以來,恭王從未進宮,就複了“内廷行走”的差使,仍然如故,這原是他跟兩宮太後賭氣,事到如今,這口氣已賭不下去,而且也沒有再賭下去的必要了。
恭王雖覺得這麼做,總有于心不甘之感,但既然已答應了大家維持大局,言猶在耳,無可推托,終于又點點頭表示勉為其難。
“等召見的那會兒,全在六爺自己。
反正一句話:你多受委屈。
”
說着,以眼色示意,曹毓瑛便從身上掏出一個空白信封來,抽出裡面的一張紙,遞給恭王。
這是個謝恩的奏折稿,恭王看不到三、五行,臉色就變了。
“六爺!”寶鋆急忙遞了句話過去,“你也别辜負了大家的一番苦心。
”
“天恩浩蕩,臣罪當誅!”恭王容顔慘淡地苦笑着,把折稿遞還給曹毓瑛。
三個人都有同樣的感覺,對恭王抱歉!但走到這一步,不能不狠下心來逼一逼:“怎麼樣呢?”文祥問道,“是不是遞了上去?”
“水不到、渠不成,我能說不遞嗎?”
三個人都微微低着頭,無言以解,更無言以慰。
終于文祥向曹毓瑛說道:“琢如,請你馬上就辦吧!”
“是。
”曹毓瑛起身告辭,為恭王去繕遞這道奏折。
這個“謝恩”的折子,實在是一通悔過書。
自從慈禧太後發那篇手诏以來,盡管嚴旨譴責,群臣交議,恭王自己始終不辯,暗中便顯得有一分不屈的傲氣在,意思也就是說:什麼貪墨、徇私、驕盈、攬權,都是欲加之罪。
但這個謝恩折子一上,便等于在屈打成招之下畫了供,恭王豈能甘心?
而大勢所迫,非如此不足以打開僵局。
除非如他自己一個人在燈下窗前,所千百通盤算過的,大不了連爵位都可以不要,以“皇六子”的身分,終身閑廢。
但考量大局,顧念許許多多牽連着他人功名得失的關系,總覺得對自己下不了棄富貴如敝屣的重手,那就隻好聽文祥、寶鋆和曹毓瑛他們去擺布了。
在曹毓瑛,恭王肯如此做,真有如釋重負之感。
派肅親王華豐會同刑部、都察院審問蔡壽祺指參薛煥行賄一案,慈禧太後交下的一紙回避名單,他人嫌疑較輕,幾乎都是陪筆,真正要回避的,隻有自己一個。
這一點曹毓瑛心裡明白,所以對恭王的複起,他也格外關切而賣力。
拿回那通奏稿,複回軍機處,找着值班的“達拉密”——軍機章京領班,立即謄正,扣準時刻,遞了上去。
所扣準的這個時刻,就是兩宮太後看完奏折,在一起傳晚膳的時刻,這樣,慈安太後才有機會表示意見。
果然,内奏事處依照軍機處傳來的話,把照例謝恩的不急之件,夾在傳遞緊急軍報的黃匣子中,一起送進宮去,多少年來立下的規矩,凡遇緊急軍報,随到随送。
等安德海遞上膳桌,慈禧太後打開一看,頭一件就是恭王的折子,不由得就說了句:
“老六有了折子了!”
現在慈安太後也頗了解辦事的規章制度了,便問:“那是謝恩的折子吧?”
“不錯。
”慈禧太後口中回答,目光卻注在奏折,一面看,一面便漸漸展開了得意的神色。
隔着桌子的慈安太後,看這神情,自然關切,“仿佛長篇大論的。
”她又問,“倒是說些什麼呀?”
慈禧太後真想這樣回答:我到底把老六給降服了。
但這話露了自己的本心,話到喉頭才改口:“老六也知道他自己錯了。
”
于是她連念帶講地說了給慈安太後聽。
這道奏折是曹毓瑛的苦心經營之作,悔過之忱,極其深摯,而字裡行間,又處處流露出惓惓忠愛,同時文字也不太深,所以慈禧太後講得非常透徹。
心軟的慈安太後聽得眼圈都紅了。
“唉!”她歎口氣揉着眼說,“說來說去,總是骨肉。
老爺子當年最寵他,把他的脾氣慣壞了,咱們這一番折騰,也給他受的了!我看,還是讓他回軍機吧!”
“遲早要讓他回軍機的。
等明兒召見了再說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