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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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禧太後看着瑞常說。

     看大家依舊沒有表示,慈禧太後頗為不悅。

    自從滿、漢分榜以來,旗人不管是滿州、蒙古,曆來不與于三鼎甲之列。

    因為旗人登進的路子寬,或者襲爵,或者軍功,胸無點墨亦可當到部院大臣,為了籠絡漢人起見,特意把狀元、榜眼、探花這三個人人豔羨的頭銜,列為唯有漢人可得的特權。

    祖宗的苦心,讀卷大臣豈能不知?雖說彌封卷子不知人名,但這本卷子出于“蒙古”,卷面卻有标示,然則這樣選取,豈非有意藐視女主不能親裁甲乙,存心破壞成法? 慈安太後也不以為然,不過她并不以為讀卷大臣有什麼藐視之心,隻是一向謹慎,總覺得“無例不可興,有例不可滅”,從來鼎甲都點漢人,不能忽而冒出一個“蒙古狀元”來! 所以神色之間,對慈禧太後充分表示支持。

     “怎麼辦呢?”慈禧太後低聲問她,“我看……。

    ” “我看讓軍機跟他們八位再商量一下吧?” 這是無辦法中的辦法,慈禧太後恨自己在這些上面魄力還不夠,懂得也不夠多,不能象前朝的皇帝——特别是“乾隆爺”,可以随自己的高興而又能說出一番大道理來,更動進呈十本的名次。

    那就隻好同意慈安太後的主張了。

     卷子仍由瑞常領了下來。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瑞常是蒙古人,不便講話,恭王驚弓之鳥,不肯講話,其餘的人心裡都在想,“狀元”是讀書人終生的夢想,而崇绮在事先連夢想的資格都沒有,一旦到手,這一喜何可以言語形容?如果打破了已成之局,另定狀元,得了便宜的人,未見得感激,而崇绮那裡一定結了個生死冤家。

    這又何苦來? 于是相顧默然,出現了從未有過的僵局。

    到底是年紀輕些的沉不住氣,内閣學士延煦便說了句:“隻論文字,何分旗漢?” “不錯!”大家同聲答應,如釋重負。

     當時便由曹毓瑛動筆,拟了個簡單的折片,由恭王和瑞常領銜複奏,事成定局。

     消息一傳出去,轟動九城,有的詫為奇事,有的視為佳話,當然也有些人不服氣,而唯一号啕大哭的卻隻有一個人,那就是新科狀元崇绮。

     從他父親賽尚阿在鹹豐初年,以大學士軍機大臣受命為欽差大臣,督辦廣西軍務,負責剿辦洪楊而失律革職以後,崇绮家一直門庭冷落,于今大魁天下,意料之外地揚眉吐氣,自然要喜極而泣。

     略略應酬了盈門的賀客,崇绮有一件大事要辦:上表謝恩。

    這又要先去拜訪前科狀元翁曾源——有這樣一個相沿已久的規矩,新科狀元的謝恩表,必請前一科的狀元抄示格式,登門拜訪時要遞門生帖子,緻送贽敬。

    這天下午他到了翁家,翁曾源正口吐白沫,躺在床上發病;而人家天大的喜事又不便擋駕,隻好由翁曾源的叔叔翁同和代見。

     翁同和也是狀元,所以平日與他稱兄道弟的崇绮,改口稱他“老前輩”,一定要行大禮。

     “不敢當,不敢當!”翁同和拚命把他拉住。

     主客兩人推讓了半天,終于平禮相見。

    翁同和緻了賀意,少不得談到殿試的情形,崇绮不但得意,而且激動,口沫橫飛地說他平日如何在寫大卷子上下功夫,殿試那天如何似得神助。

    又說他得狀元是異數,便這一點就可不朽。

    那副得意忘形的樣子,把下了十年工夫的“程、朱之學”,忘得幹幹淨淨,假道學的原形畢露,翁同和不免齒冷。

     抄了謝恩表的格式,又請教了許多第二天金殿胪唱,狀元應有的儀注,崇绮道謝告辭,回家商量請客開賀,興奮得一夜不曾合眼。

    而就在這一天,蒙古的文星炳耀,将星隕落,僧王在山東中伏陣亡了。

     ※※※ 僧格林沁自從上年湘軍克複金陵,建了大功,其後朝命曾國藩移師安徽、河南邊境,會同剿辦撚軍,認為有損威名,大受刺激,越發急于收功。

    其時撚軍張總愚流竄到河南鄧州,僧王初戰不利,幸虧陳國瑞及時赴援,反敗為勝,窮追不舍。

    那一帶多是山地,不利馬隊,屢次中伏,僧王更為氣惱,輕騎追敵,常常一日夜走一兩百裡。

    宿營時,衣不解帶,席地而寝,等天色微明,躍然而起,略略進些飲食,提着馬鞭子自己先上馬疾馳而去,随行的是他的數千馬隊,把十幾萬步兵抛得遠遠地。

     就這樣,半年工夫把撚軍攆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由河南确山竄汝甯,經開封、歸德,往北進入山東省境,自濟甯、沂州,繞回來又到曹州,撚軍表示隻要官軍不追得那麼緊,讓他們能喘口氣,就可以投降。

    僧王不理這一套,在曹州南面打了一仗。

     這一仗在撚軍是困獸之鬥,官軍失利,退入一座空堡。

    撚軍重重包圍,沿空堡四周,挖掘長壕。

    一旦挖成,官軍便無出路,因而軍心惶惶,兼以糧草不足,整個部隊有崩潰之虞。

     那些将官一看情形不妙,會齊了去見僧王,要求突圍,僧王同意了。

    于是分頭部署,僧王與他的部将成保作一起,派一個投降的撚軍,名叫桂三的前驅作向導。

     心力交瘁的僧王,那時全靠酒來撐持,喝得醉醺醺上馬,一上鞍子就摔了下來。

    這倒不是因為他喝醉了的緣故,馬出了毛病,釘掌沒有釘好,一塊馬蹄鐵掉了,馬足受傷,怎麼樣也不肯走,隻好換馬。

     那夜是下弦,二更天氣,一片漆黑。

    跌跌沖沖出了空堡,誰知桂三與撚軍已有勾結,帶了他的一百人,勒轉馬頭直沖官軍。

    外圍的撚軍,乘機進擊,黑頭裡一場混戰,也不知誰殺了誰?人驚馬嘶,四散奔逃。

    到了天亮,各自收軍,獨不知僧王的下落。

     當時亂哄哄四處尋查,隻見有個撚軍,頭戴三眼花翎,揚揚得意地從遠處圩上經過。

    那個戰場上一共十幾萬人,隻有一支三眼花翎,既然戴在撚軍頭上,僧王頭上就沒有了。

    于是全軍恸哭:“王爺陣亡了。

    ”一面哭,一面去找僧王的遺體,找了一天也沒有找着。

     僧王對漢人,尤其是南方的漢人有成見,部下多為旗将,獨對陳國瑞另眼相看,他的提督,就是僧王所保。

    這時一方面感于知遇之恩,一方面主帥陣亡,自己亦有責任,所以召集潰兵,流涕而言,他個人決心與撚軍決一死戰,願意一起殺賊的,跟着他走,不願的他不勉強。

    說完,随即就上了馬。

     這一下号召了幾百人,人雖少,鬥志卻昂揚,所謂“哀師必勝”,大呼沖殺,居然把大股撚軍擊退,殺開一條很寬的血路,同時也找到了僧王的遺體。

     僧王死在吳家店地方的一處麥田裡。

    身受八創,跟他一起被難的,隻有一個馬僮。

    陳國瑞與部卒下馬跪拜,痛哭一場,然後他親自背負僧王的遺體,進曹州府城,摘去紅頂花翎,素服治喪。

     消息報到京城,朝野震驚。

    兩宮太後破例于午後召見軍機,君臣相對,無不黯然。

    首先商議僧王的身後之事,決定遣派侍衛随同僧王的長子伯彥讷谟诂赴山東迎喪,辍朝三日,恤典格外從優,由軍機處會同吏部、禮部、理藩院商定辦法,另行請旨。

     其次要商議繼任的人選,這才是真正的難題所在!朝廷在軍務上本來倚重三個人,東南曾國藩、西北多隆阿、而中原馳驅靠僧王。

    多隆阿在上年四月,戰殁于陝西,整整一年以後,僧王又蘧爾陣亡。

    旗營宿将雖還有幾個,但論威名将才,無一堪當專征之任。

    而流竄飄忽,詭谲兇悍的撚軍,如果不能及時遏制,乘大将損折,軍心惶恐之時,由山東渡河而北,直撲京畿,那時根本之地震動,可就要大費手腳了。

     因此自恭王以次的軍機大臣,内心無不焦灼,但怕兩宮太後着急,對兵略形勢,還不敢指陳得太詳細,但無論如何輕描淡寫,山東連着河北,就象天津連着北京那樣,是再也清楚不過的事。

    所以慈禧太後也知道,如今命将代替僧王,主持剿撚的全局,是必須即時決定的一件大事。

     說了幾個旗将,這也不行,那也靠不住,慈禧太後不耐煩了,“别再提咱們的那班旗下大爺了!”她向恭王說,“我看,還是非曾國藩不可。

    ” 這是每一個人心裡都想到了的人。

    但剛剛發生過蔡壽祺那件隐隐然曾指責恭王植黨,結曾國藩和湘軍以自重的大參案,誰也不肯貿然舉薦。

    恭王尤其慎重,一接僧王陣亡的消息,就考慮過此事,他認為曾國藩是接替僧王萬不得已的人選,能夠不用,最好不用。

    現在雖奉懿旨,卻仍不能不陳明其中的關系,萬一将來曾國藩師老無功,也還有個分辯責任的餘地。

     “回奏兩位皇太後,”他慢吞吞地答道:“曾國藩今非昔比了。

    他也有許多難處,怕挑不下這副千斤重擔。

    ” “怎麼呢?” “金陵克複,湘軍裁掉了許多。

    他手下現在也沒有什麼兵。

    ” “兵可以從别地方調啊!而且李鴻章不也練了兵了嗎?”慈禧太後又說,“就照去年秋天那個樣子辦好了。

    ” “是!”恭王口中答應,心裡不以為然,但目前已無複過去那種犯顔直奏,侃侃而談的膽氣了,所以先延宕一下,作為緩沖:“容臣等通籌妥當,另行請旨。

    ” 在奏對時一直不大發言的文祥,覺得此時有助恭王一臂的必要,因而也越班陳奏:“請兩位皇太後,準如恭親王所請。

    僧王殉難,關系甚大,除了軍務以外,以僧王威望素著,兇信一傳,民心士氣,皆受影響,都得要預先設法彌補。

    謀定後動,庶乎可保萬全,此時不宜自亂步驟。

    ” “對了!安定民心也很要緊。

    不過現在也沒有什麼從長計議的工夫,你們連夜商量吧!明兒上午‘見面’,就得‘寄信’了!” 恭王退出宮來,立即派人把吏部尚書瑞常和朱鳳标,戶部尚書羅惇衍,兵部尚書載齡和萬青藜請了來,就在軍機處會談。

    找了這些人,要談的自然是調将、籌饷和練兵。

    未入正題,先有無數嗟歎,瑞常尤其傷感,不斷揮涕,講了許多僧王的遺聞逸事,然後又談恤典,又說撚軍所經各省的地方官,未能攔截迎剿,以緻僧王輕騎追敵,身陷重圍,應該有所處分。

     這樣扯到旁枝上談了好半天,暮色已起,宮門将閉,恭王不得不攔住話頭,宣示了懿旨,問大家有何意見?“也隻有曾滌生的聲望,才能壓鎮得住。

    ”瑞常問道,“那麼,江督誰去呢?” “上頭的意思,照去年秋天的樣子辦。

    ” 去年秋天朝命曾國藩赴安徽、河南邊境督師會剿,是由江蘇巡撫李鴻章署理兩江總督,漕運總督吳棠兼署江蘇巡撫,但現在情況不同了。

     “吳仲宣已調署兩廣,目前雖未離任,不過說起來以粵督兼署蘇撫,體制似乎不合。

    ” 大家都點點頭,但誰也不開口,吳棠是慈禧太後的人,他的出處以不作任何建議為妙。

     “博川!”恭王看這樣子,便問文祥,“你看蘇撫該找誰?” “内舉不避親,劉松岩。

    ”劉松岩名郇膏,現任江蘇藩司,與文祥是同年,所以他這樣說。

     這一說,大家也都點頭,劉郇膏一直在江蘇,頗有能名,現任巡撫升署總督,則藩司升署巡撫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文祥又談到吳棠。

    他已調署兩廣,但以彭玉麟繼他的遺缺,卻一直不肯到任,因而吳棠也就走不了,兩廣總督一直由廣州将軍瑞麟署理着。

    這個虛懸之局,不是長久之計,而關鍵在彭玉麟。

    他問:“彭雪琴到底怎麼個意思呢?如果他一定不幹漕督,不如趁此另作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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