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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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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

    ” “你看如何安排?” 文祥不曾開口,寶鋆說了:“吳仲宣在江蘇多年,現在曾滌生移師北上,糧台還要靠他。

    不如奏請留任吧!” “話是不錯。

    你要知道,同為一‘督’,價錢可不一樣。

    ”恭王低聲說道:“把吳仲宣那個煮熟了的鴨子給弄飛了,上頭未見得依!” 看到恭王畏首畏尾,銳氣大消,李棠階頗為不耐,當時就把水煙袋放了下來,紙煤兒扔在痰盂裡,那模樣是有番緊要話要說,大家便都注目了。

     “王爺!”李棠階的聲音很大,“大局動蕩,兵貴神速,如何援山東,保京畿,該有個切實辦法談出來。

    今日之下,何暇談人的爵祿?” 話鋒是對着吳棠,而鋒芒畢露,在座的人都有被刺了一下的感覺,隻是這一刺就象下了針砭,精神一振,都朝“援山東,保京畿”的大局上去想了。

     “文翁責備得是。

    ”恭王略帶慚愧地說,再要有話卻已被李棠階打斷。

     “王爺言重!我豈敢有所指責?不過,談維持大局,在外既然少不了曾滌生,在内就少不了王爺。

    内外相維,局勢雖險無虞!王爺仍舊要不失任事之勇,才是兩宮太後不肯讓王爺‘自耽安逸’的本意!” 這番話說得很精辟,而且是所謂“春秋責備賢者”之義,恭王深為敬服,謙抑而懇切地點着頭。

    同時也真的受了他的鼓勵,擺脫各種顧慮,很切實地談出了一些辦法。

     會議未終,宮中又發下來幾道軍報,是山東巡撫閻敬銘和直隸總督劉長佑奏報僧王陣亡,撚軍流竄,防區告警的情形,山東自曹州以北數百裡間,一片緊張氣氛。

    閻敬銘已經由東昌趕回省城濟南去部署防守,此外就隻有山東藩司丁寶桢的三千人,扼守濟甯,奏折中特地聲明“能守不能戰”。

     “濟甯過去就是曲阜,聖迹所在,地方自然要出死力保護,撚匪也不敢冒這個大不韪,西面大概不要緊。

    ” 大家都同意曹毓瑛的看法,然則東面和北面呢?曹州東北就是直隸省界大名府一帶,劉長佑親自在那裡督剿,但兵力也很單薄。

     “曾滌生打仗,一向先求穩當,等他出兵,恐怕緩不濟急。

    ”恭王沉吟了一下,面色凝重地說:“又非大動幹戈不可了。

    ” 這表示調兵遣将,很有一番斟酌,天色已晚而非片言可盡,大家都主張一面商議,一面下旨。

    于是先把派曾國藩即行“前赴山東一帶督兵剿賊,兩江總督着李鴻章暫行署理”的上谕拟好,由軍機章京敲開宮門,送了進去。

     兩宮太後正在悼念僧王,慨歎旗将後起無人,當年進關,縱橫無敵的威風,盡掃無遺。

    看到進呈的旨稿,不免又提到曾國藩,虧得罷黜恭王一案,沒有上蔡壽祺的當,把曾國藩牽連進去,不然此刻就很尴尬了!且不說曾國藩自己的想法如何,朝廷也不好意思再責以重任。

    兩宮太後心裡都這麼在想,卻都未說出口來,隻是很快地钤了“禦賞”和“同道堂”兩方圖章,仍舊送了出來,由軍機以“廷寄”的方式,交兵部連夜派專差,飛遞金陵。

     軍機處的會議,移到了恭王府,但與會的人,除了軍機大臣以外,隻有一個兵部尚書載齡。

    這個被慈禧太後譏為“筆帖式”的大臣與會,隻因為他數字記得熟,那裡有多少兵馬?問他便知,省得去查。

     經過徹夜的會商,大緻算是部署停當。

    那時已交醜時,在内廷值日的官員,平常在這時刻也就該起身,預備進宮,此時自不必再睡,更不必回府。

    恭王派人煎了極濃的參湯,備下極滋養的點心,加上一遍一遍的熱毛巾把子送來擦臉,所以雖然辛勞了一晝夜,精神倒都還能支持。

     一早進宮,值班的軍機章京已經把例行的事務都料理清楚,預先知道今日召見,要在禦前敷陳軍務,并已預備了一張直、魯、豫、皖、蘇五省的地圖。

    恭王親自仔細看過,另外加上了一些記号,卷起備用。

     平日軍機進見,總在辰正時分,這天特别提早,自鳴鐘上七點剛過,蘇拉就來禀報:“上頭叫起。

    ”見了面,慈禧太後先就訝然問道:“怎麼?你們臉上的氣色都不大好!” “臣等因為軍情緊急,商量了一夜,到現在不曾睡過。

    ” “哦!”兩宮太後異口同聲地,雖未再說什麼,但感動嘉慰的神色,相當明顯。

     “臣等商議,京畿重地,務須保護,總要教撚匪一人一馬不入直隸境界,才是萬全之計。

    現在拟定了三方面兜剿的方略,請旨施行。

    ” 接着恭王便在禦案前展開了地圖,其餘四樞臣也立近禦案,幫着講解。

    由兩江北上的軍隊,雖由曾國藩統帶,其實“淮軍”已代“湘軍”而起,所以李鴻章的責任甚重,除了劉銘傳一軍,原已奉旨由徐州北上,應該嚴饬加緊赴援以外,另外責成李鴻章在所屬各軍内,抽調勁旅,由上海乘輪船循海道北上,或者由膠州登岸,西趨濟南,或者由天津登岸,南下山東,這樣就可趕在撚軍前面,迎頭痛剿。

     慈禧太後心中一直存着一個疑問,曾國藩出省會剿,由南往北襲撚軍的後路,豈非把他們由山東往直隸攆?這時一聽恭王的解釋,才算明白,“對了!”她欣快地說,“是要這樣在前面攔住才是辦法。

    可是李鴻章的隊伍趕得上嗎?” “火輪船走得快,隻要劉長佑和閻敬銘能把撚匪擋一擋,有那麼半個月的工夫,淮勇就可以占先。

    ” “那麼,劉長佑、閻敬銘能擋得住擋不住?我看直隸和山東的兵力都單薄。

    ” “臣等已經都核計過。

    ”恭王從容答道,“能夠抽調精兵增援直、魯。

    ” 恭王口中的“精兵”,是号稱知“洋務”,以兵部侍郎參贊直隸軍務,并在總理通商衙門行走的崇厚,所統帶的“洋槍隊”,預備抽調一千五百名,由崇厚親自率領,開赴前線,歸劉長佑節制。

    并再饬署理吉林将軍皂保、黑龍江将軍特普欽,各派五百馬隊,星夜馳入關内,會同剿賊。

    “洋槍隊”器利,馬隊輕捷,人數雖少,效用極大。

     此外還要分會河南巡撫吳昌壽帶兵出省會剿,湖廣總督官文抽調楚北九營赴直東交界之處支援,漕運總督吳棠派屬下炮艇夾攻。

    諸路會師,厚集兵力,真正是恭王所說的“大動幹戈”。

     慈禧太後對恭王的陳奏,非常滿意,不斷點着頭對慈安太後說:“妥當得很。

    ” 于是恭王乘機提到吳棠的留任,“吳棠在兩淮多年,督辦糧饷,甚為得力。

    ”恭王停了一下,看慈禧太後傾聽而無所表示,才接下去又說:“曾國藩、李鴻章都要靠他作幫手,現在曾國藩督兵北上,更非吳棠替他辦糧台不可。

    臣的意思,彭玉麟情願辦理長江水師,幾次懇辭漕督,不如就讓吳棠留任,人地比較相宜。

    ” 慈禧太後沉吟了,不過也不太久,“如果非吳棠不可,那就讓他留任好了。

    ”她說。

     看她的意思,似乎還有些替吳棠抱屈,恭王便又加了一句:“吳棠這幾年很辛苦。

    等局勢稍微平定些,看那裡總督該調該補,再請旨簡放吳棠。

    ” 這是因為他兩廣總督不能到任,預先加以安慰。

    慈禧太後當然懂恭王的意思,心裡覺得他很知趣,但表面上卻不便表示,隻說:“都照你的意思辦好了。

    今天的旨意很多,先分兩三位出去,讓他們寫旨吧!” 恭王也正想如此辦,随即作了個分配,由文祥、李棠階、曹毓瑛先退回軍機去“述旨”,他自己和寶鋆還有關于僧王的善後事宜要請旨,仍舊留在養心殿。

     等文祥他們一回去,軍機章京可真大忙而特忙了。

    誠如慈禧太後所說,這天的“旨意很多”,指授方略,向來越詳越好,但以軍情機密,除非方面大員、專征将帥,得以明了全盤部署,否則為求保密,措詞詳簡不同,因人而異。

    所以同為一事,發往山東的廷寄不能發往河南,而又有一事須分饬數省遵行,便得分抄數份。

    這都不能假手于人,全靠軍機章京的筆快。

     等拟好旨稿,進呈核可,軍機大臣的曹毓瑛,分别緩急,吩咐先發“兩江”的廷寄,這是給曾國藩和李鴻章的谕旨。

    洋洋兩千餘言,情詞殷切,如果一個人抄繕,得要好一會工夫,所以用“點扣”的辦法。

     上谕的行款是有規定的,明發每頁六行,廷寄每頁五行,每行二十字,點明全文字數,扣準每頁起訖,分開抄繕,即名為“點扣”。

    等抄好校對,一字不誤,方始粘連在一起,随即加封钤上軍機處的銀印,不到一個時辰,便已發出。

     這樣一直忙到中午,猶未完畢。

    在養心殿也還未退朝,僧王生前的戰功,看來并不如何輝煌,但一死便讓大家亂了手腳,才知道他真是國之幹城,因此兩宮太後悼念元勳,指示恤典特别從優。

    于是又召見禮部尚書,當面商定,除了發帑治喪、子孫襲爵以外,特谥為“忠”,配享太廟,那都是安邦定國,第一等功臣才能得到的殊榮。

     此外還要籌劃财源。

    定陵工程,已費了一筆巨款,現在軍事逆轉,為激勵士氣,欠饷一定得發一發,這又是大費周章的事,商量的時間便久了。

     這時已錯了傳膳的時刻,都是天色微明吃的早飯,至此無不饑腸辘辘。

    君臣為國,枵腹從公,等退朝下來,剛回到軍機處,立刻便有小太監來傳旨:兩宮太後賞恭親王江米釀鴨子一大碗、三絲翅子一大碗、一品鍋一個、菠菜豬肉餡包子一大盤,由禦膳房伺候。

    同時聲明:不必謝恩。

     雖說“不必謝恩”,恭王還是必恭必敬地站着聽完。

    随後禦膳房便來開飯,照例的四盤四碗以外,加上太後所賞的菜,擺滿了一張大理石面的圓桌。

    恭王看在眼裡,感在心中,久矣沒有這樣的恩典了!不想一番挫折之後,複蒙眷遇,所不同的,從前傳旨是“賞議政王”,而今是“賞恭親王”,轉念到此,越覺悲歡不明。

     ‘咱們五個人那吃得了這麼多?”寶鋆提議:“給他們撥一半兒去吧!” “他們”是指對面屋裡的軍機章京,恭王接口便說:“何必那麼費事?讓他們一塊兒過來吃好了。

    ” “怕坐不下吧?”文祥說。

     “不要緊,擠一擠,倒熱鬧。

    ” 這下真是熱鬧了!滿漢章京各十六人,分成四班,滿漢各一班間日輪值,也有十六人之多,加上軍機大臣一共二十一個人,就換了特大号的圓桌面來,也還是坐不下。

    但恭王願與軍機章京會食,不便辜負他那番禮賢下士的美意,文祥便與李棠階、寶鋆,曹毓瑛,以及兩個“達拉密”坐一桌,讓其餘的陪着恭王在一起坐。

     這頓飯吃得很香,一則是饑者易為食,再則是頗有“大團圓”的那種味道。

    恭王一高興之下,告訴寶鋆,每人送二百兩銀子的“節敬”。

    前方的士氣不知如何?軍機章京卻是感于恭王的體恤,人人效命,案無積牍,部署詳明。

    朝野之間,原以僧王陣亡,匪勢複熾,人心頗有浮動不安的迹象,現在看到恭王和軍機大臣指揮若定,總算把那些無稽的流言平息下來了。

     但是曾國藩未曾帶兵出省,總是件不能叫人放心的事。

    連兩宮太後也已明白,自金陵一下,曾國藩唯恐位高謗重,凡有措施,無不以持盈保泰,謙讓退避為宗旨,甯願“求阙”,不願全美,尤其是蔡壽祺放了那一把野火,雖沒有燒到曾國藩身上,而以他的謹密深沉,必具戒心,未見得肯擔此重任。

    如果等他上疏一辭,再責以大義,寵以殊榮,雖可挽回,終嫌落了痕迹,于民心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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