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谕召集禦前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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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地方太小,太後又不能出臨外朝,決定在乾清宮西暖閣集會。
奉召的一共十九個人,區分為四個部分,第一是親貴,惇王和孚王。
第二是重臣,官文、瑞常、朱鳳标、倭仁四相,以及恭王為首的軍機四大臣。
第三是近臣,禦前大臣醇王、景壽、伯彥讷谟诂,弘德殿行走的将相,翁同龢、桂清、廣壽。
第四是掌管洋務的總理大臣,董恂、毛昶熙。
除了孚王以外,其餘十八個人都在近午時分到了乾清宮,由惇王帶班,進殿行禮。
軍機大臣和總理大臣跪在東邊,其餘的跪在西邊。
乾清宮是天子的正寝,在康熙以前,皇帝臨軒聽政,歲時受賀賜宴,以及日常召見臣工,都在這裡,是内廷中規制最宏偉的一座宮殿,廣九楹、深五楹,象征“九五之尊”。
中間三楹設寶座,楣間有塊順治禦筆的匾:“正大光明”。
自從康熙末年鬧出“奪嫡”糾紛以後,從雍正開始,廢除了立儲的制度,皇位的繼承,由皇帝禦筆書名,錦盒密封,這個錦盒就藏在“宮中最高之處”的“正大光明”匾額後面。
左面三楹為東暖閣,原名“抑齋”,自從高宗因為得了絕世奇珍王羲之父子的三通帖,珍藏在此,所以又題名為“三希堂”,右面三楹就是西暖閣,題名“溫室”,高懸高宗禦制的一篇“乾清宮銘”。
其時正當全盛,高宗又享大年,所以銘中最後一段是這樣六句話:“五福敷錫,萬國鹹甯,敢恃崇居,惴惴矜矜,益慎體乾,惟皇永清。
”現在,兩宮太後及十五歲的皇帝,就是坐在這篇銘文之下,為了“一國不甯”,召見“惴惴矜”的親貴重臣。
分班行了禮,所有的太監都奉命退出殿外,這時慈禧太後才用低沉的聲音說道:“天津的教案,沒有想到鬧得這麼厲害!現在法國人蠻得很。
曾國藩的折子,想來你們都在軍機處看過了,要辦地方官,要拿殺洋人的百姓,這件事該怎麼辦?我們姊妹倆想不出主意,所以找大家來商量,有話,你們盡管說!”
這樣的場合,第一個說話的應該是惇王,他是早就預備好了的,片刻沉默以後,開始發言:“曾國藩不是不講理,不體恤下屬的人,他這個折子,也是大不得已。
不過民為邦本,民心一失則天下解體。
所以這件事要慎重。
”
這幾句話說了等于沒有說。
在他肩下的醇王就不同了,一開口就顯得很激動,“民心宜順!”他大聲說道,“天津的地方官也沒有罪,張光藻跟劉傑,平時的官聲很不錯,他們當然不能偏袒教民,讨洋人的好。
事情鬧開來,全怪那個豐大業太野蠻,拿槍就打,這還成話嗎?如果說中國的使臣,在他們法國也是這樣子蠻不講理,槍擊職官,不也一樣要犯衆怒嗎?至于陳國瑞路過天津,說了幾句嘉許義民的話,正見得他忠勇性成。
在法國看,他們有罪,在中國看,何罪之有?他們的罪,是總理衙門給安上的,咱們自己還在查辦,總理衙門倒先替天津的義民認了罪的。
給法國公使的照會,說什麼天津的‘舉事者’,等于我‘大清仇人’,這種措詞太失體了!還有人說,天津的百姓,無緣無故殺法國人,不過借此搶劫擄掠。
誣責義民,于心何安?”
那段話是寶鋆說的,他不能不申辯:“啟奏兩位太後跟皇上,七爺的責備,奴才不能受!燒教堂的時候,有人大搶特搶,是有案可稽的。
”
“趁火打劫,總是有的。
”慈禧太後為他們排解,“這一層,現在不必再提了。
”
“臣有申辯。
”董恂接口高喊。
“好!你說吧!”慈禧太後告誡:“就事論事,别鬧意氣。
”
“是!”董恂用含冤負屈的聲音答道:“臣等奉旨與洋人交涉,事事以宗社為重。
洋人脾氣多很壞,臣等受氣也不是受了一天,局外人不諒,嬉笑怒罵的也很多,臣等總想着受辱負重四個字,能夠為朝廷‘求全’,自己‘委屈’一點兒,算不了什麼。
這一次教案,原是相激而成,如果地方官實心為國,知道現在還不是可以跟洋人開釁的時候,平日多加化導,就不緻于教民相仇。
老百姓也應該體諒國家,平長毛、滅撚匪,現在陝甘還在用兵,國力凋敝。
明明惹不起洋人而偏要惹他,惹出這樣一個局面,不就等于跟大清為仇?”
董恂一口氣說下來,上了年紀,不免氣喘,所以得停一停,而醇王不容他往下再說,接口便駁:“說百姓與朝廷為仇,是斷斷不會有的事!這話在自己都不能說,何況說給洋人,形諸文字?試問,洋人誤信百姓與我大清為仇,不更以為朝廷孤立無援,越發得寸進尺,沒有個完結?求和反不得和,不但失體,而且失策!”
“原是說委屈求全。
”董恂的再度辯解,就顯得有些軟弱了,“措詞當然要不同些。
”
“怎麼個不同?”
看醇王咄咄逼人的神态,慈禧太後心想,倘或引出主戰的論調來,今日一會,便難收場了,得要想個辦法,先教大家死了不惜一戰的那條心,專就“撫局”上去研究,如何能夠議和而不太吃虧才是正辦。
因此,她搖一搖手:“不必在這些細故上争執。
”接着,擺出不勝悲憤的神情說道:“道光、鹹豐兩朝,咱們中國都吃了大虧,洋人是咱們的世仇,你們如果能想一條計策,把洋人滅掉,我們姊妹倆就死也甘心!”
這番話說得群臣動容,都覺得語氣嚴重,不敢輕易奏對。
慈禧太後細看西面那一班從領頭的惇王,到末尾的翁同龢的臉色,知道自己這兩句話把他們“鎮”住了,于是又用緩和的聲音說:“皇帝還沒有成年,諸事要從長計議,你們都是國家的重臣、近臣,休戚相關,跟外頭不一樣,總得要擱下成見,多替國家着想。
”
醇王是主戰的一方,既無徹底滅洋人的長策,就不敢再多說。
軍機和總理衙門,除了李鴻藻以外,是主和的一方,聽出慈禧太後暗中支持的意思,便不必再多說。
彼此沉默之下,作為清議領袖的倭仁,就不能不發言了。
“臣愚昧,”他說,“張光藻、劉傑兩員,既然官聲甚好,不宜加罪。
”
“是的,不宜加罪。
”瑞常和朱鳳标同聲附和。
因為這三個人的位高望重,寶鋆等人不便說話,隻有恭王起而相駁,但他病後虛弱,無力多言,隻說得一句:“不依曾國藩所請,此案不能善了。
”
于是又出現了僵持不下的沉默,翁同龢覺得這是個給自己講話的機會,便提高了聲音說道:“臣有愚見。
曾國藩所請兩事,皆天下人心所系,亦是國法是非所系。
請再申問曾國藩,洋人此後如無别項要求,尚可曲從,倘無把握,則宜從緩。
似乎不必在倉促間定議。
”
這是折中的論調,也合乎慈禧太後“從長計議”的指示。
在主戰的一方,認為不得已而求其次,至少該這麼辦,而主和的一方,覺得以此作為讓步的表示,亦未始不可。
隻有一個董恂,聽得翁同龢的話,心裡就冒火。
董恂久為清議所指摘,而他亦對朝士抱着極深的反感,最使他痛恨的是替他安上一個“董太師”的外号,臣子拟于董卓,如在雍正、乾隆朝,憑這個外号,就可斷送一輩子的功名富貴。
因此,他總認為那些以講學問務聲氣的名流,徒尚空言,不負責任,所發的議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如眼前的翁同龢就是。
曾國藩的折子,或準或不準,可否之間隻憑慈禧太後一句話就可裁決,反對的人雖多,但上有慈禧、下有恭王,仍可如願以償,不想翁同龢節外生枝,要搞亂了垂成之局,豈不可恨?
于是,他擡臉沖着翁同龢說道:“這時候天津不知道是什麼局面?那裡容得你往來問答?”這句沖口而出的話,成了危言聳聽,兩宮太後首先就悚然心驚。
董恂的意思中是表示,即在這廟堂籌議大計之時,也許大沽口的外國兵船,就已經在開炮了。
戰端既然随時可啟,往來問答,稽延時日,以緻誤了大事。
這一下原來以為翁同龢有道理的,便覺得他的話亦不免迂腐了。
于是慈安太後微喟着說:“有僧王在,他的馬隊,還可以把洋人擋一擋。
現在,也還得要調一支兵進京保護才好。
”
“是!”恭王答道,“臣等商議,預備再調駐張秋的銘軍九千人入京。
等商議好了,請旨辦理。
”
“李鴻章呢?”慈安太後又問,“他此刻在什麼地方,這件案子,他怎麼個說法?”
“李鴻章此刻在潼關。
他給臣寫信,也說‘斷乎不可用兵’,隻能跟洋人‘一味軟磨’。
”
惇王聽得這一說,算一算督撫中預備開仗的,隻有一個丁寶桢,但“東軍”全靠一個總兵王心安,那兩三千人要拿曹州一帶的土匪,根本就不能調進京。
看樣子已非得依從曾國藩的意思不可,那就隻有在“讨價還價”上打主意,因而接着恭王的話說:“曾國藩所請辦地方官、緝兇這兩件事,既不得不從,那麼,中國人迷拐孩子,也不能不嚴辦。
”此又是董恂出的主意,認為嚴拿拐子,刺激洋人,應該從寬,所以惇王這麼說。
這一說勾起了醇王的牢騷,發了好大一篇議論,說素日無備,而臨事則以“無可如何”四字塞責,從鹹豐十年以來,試問“所備何事”?這是指責當國十年的恭王。
說到最後,他亦是“無可如何”,隻好在文字上要求了,“此次綸音,如果仍有措詞失體之處,”他很起勁地說:“臣等仍當糾正。
”
慈禧太後點點頭,看着恭王說道:“那種‘大清仇人’什麼的,是有點兒不象話!”
“是!”恭王病後體力不支,急于完事,便敷衍着醇王說:“軍機拟旨如有不妥之處,醇王等人盡管糾彈,臣等虛心接受。
”
恭王這樣給面子,醇王不便再發牢騷,于是禦前會議到此結束。
時間太長,無不汗透重衣,上了年紀的倭仁等人,甚至因為跪得太久,站不起來,得要太監來攙扶。
雖然如此,卻還不能回家,都在朝房裡等着看軍機處所拟的旨稿,如有與廷議不符之處,象醇王所說的,“倘有措詞失體之處”,便可當時“糾正”。
軍機章京的筆下都快,但這天拟旨,要把群臣所發,面奉裁可的意見,都包括進去,而遣詞用字的多寡輕重,與發言者的名位又有關連,因此斟酌損益,費了三個鐘頭,才把兩道明發、兩道廷寄的稿子拟好,邀請大家去看。
兩道明發,是摘叙曾國藩的原折,為洋人辯解“教民挖眼剖心、戕害生民之說,多屬虛妄”,以及遣責天津地方官辦事不力,革職查辦。
兩道廷寄,一道分寄沿海各省督撫,嚴密戒備;一道專寄曾國藩,指示大計,自然最關緊要,所以大都争着先看這一件,隻見寫的是:
“曾國藩、崇厚查明天津滋事大概情形一折;另片奏請将天津府縣革職治罪等語,已均照所請明降谕旨宣示矣。
曾國藩等此次陳奏各節,固為消弭釁端,委屈求全起見;惟洋人詭谲性成,得步進步,若事事遂其所求,将來何所底止?是欲弭釁而仍不免啟釁也。
該督等現給該使照會,于緝兇、修堂等事,均已力為應允,想該使自不至再生異詞。
此後如洋人仍有要挾恫吓之語,曾國藩務當力持正論,據理駁斥,庶可以折敵焰而張國維。
至豫備不虞,尤為目前至急之務。
曾國藩已委記名臬司丁壽昌署理天津道篆,其駐紮張秋之兵,自應調紮附近要隘,以壯聲威。
李鴻章已于五月十六日馳抵潼關,所部郭松林等軍亦已先後抵陝,此時竄陝亂民,屢經官軍剿敗,其焰漸衰,若移緩就急,調赴畿疆,似較得力。
着曾國藩斟酌情形,趕緊複奏,再降谕旨。
日來辦理情形若何?能否迅就了結,并着随時馳奏。
總之和局固宜保全,民心尤不可失!曾國藩總當體察人情向背,全局通籌,使民心允服,始能中外相安。
沿江沿海各督撫,本日已有寄谕令其嚴行戒備。
陳國瑞當時是否在場?到津後即可質明虛實,已令神機營饬令該提督赴津聽候曾國藩查問矣。
将此由五百裡各密谕知之。
欽此。
”
這道廷寄,實際上照曾國藩及總理衙門的意思辦理,而表面上對主戰一方重視民心的議論,亦已完全采納,所以大家都沒有什麼話說。
再看那兩道明發上谕,摘引曾國藩的原奏,文氣不順,近乎支離。
翁同龢心裡在想,如果照此明發,一定會引起指摘,還得重新斟酌。
但看看窗外日色,已經偏西,還要清稿,還要“請起”,面奉兩宮太後認可,時間局促,決無再細作推敲的工夫,因而也就一忍了事。
等恭王入見,又費了三刻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