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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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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我們可以談了。

    ”文祥問道:“黃昌期這個人怎麼樣?” 黃昌期就是長江水師提督黃翼升,他跟曾家的關系不同,黃翼升的妻子奉曾夫人為義母,算是通家之好,曾國藩一度置妾,就是黃翼升經手辦的“喜事”。

    如果說曾國藩有“私人”,這個人就是黃翼升。

    所以此時錢鼎銘聽文祥這一問,便知大有文章,不敢輕率答話。

     “請文中堂的示,是指黃昌期那一方面?” “自然是說他的治軍。

    ”文祥又說:“調甫,此處無所用其回護,亦不必怕負什麼責任。

    ” 這兩句話使錢鼎銘悚然而警,憬然而悟,軍機處為大政所出之地,一言一語,都須實在。

    而自己名為約請,實在也等于傳喚作證,說了實話,沒有責任,倘有不盡不實之處,立刻就可能傳旨“明白回奏”,惹上不小的麻煩。

     因此,他的答話很謹慎,“黃昌期治軍,失之寬柔,盡人皆知。

    ”他說,“不過文中堂知道的,當初創設水師,就是為了安插立功将弁。

    ”他覺得下面的措詞不易,索性不說下去了。

     “立功歸立功,将弁到底是将弁。

    ”文祥話中充分流露了對長江水師将官的不滿:“立功則朝廷早有酬庸,将弁則不能不守紀律。

    曾侯在日,還能約束此輩,今後怕就很難了。

    ” 錢鼎銘聽出話風,黃翼升的那個提督靠不住了!然而要動他也還不易,操之過急,說不定就有人會成為馬新贻第二。

    不過這想法隻好擺在心裡,看看别無話說,等恭王一端茶碗,便即起身磕頭告辭。

    親王儀制尊貴,跟唐宋的宰相一樣,“禮絕百僚”,恭王安然坐着受了他的頭,但此外就很謙和,一直送他到軍機處門口,方始回身入内。

     “先回家再說。

    ”恭王打了個呵欠,“好在辍朝三日,明天後天都不用進宮,明兒中午在我那裡吃飯,盡這兩天工夫,咱們把兩江的局面談好了它。

    ” 話雖如此,文祥憂心國事,不敢偷閑,當天晚上又到鑒園,跟恭王細談。

    他是久已想整頓長江水師了。

    馬新贻被刺至今兩年,真相逐漸透露,雖還不知道真正主謀的是誰?但可決其必為那些“立功将弁”,而且還有跟撚軍投降過來的,如李世忠等人勾結的情事在内。

    同時因為天津教案一再委屈讓步,說到頭來,是力不如人,了解軍務的都有這樣一個看法,陸上還可以跟洋人周旋一番,談到海上,一點把握都沒有。

    現在全力講求洋務,自己造船造炮,漸有成就,但長江水師如果依舊那麼腐敗,則雖有堅甲,兵仍不利。

    以前隻為有曾國藩坐鎮東南,無形中庇護着黃翼升,不便更張,此刻卻是一個整頓的良機,正好與兩江總督的人選一起來談,省得“一番手腳兩番做”。

     “這倒也是。

    ”恭王深以為然,“但是找誰去整頓呢?” “自然是彭雪琴。

    ” 水師的前輩,隻有楊嶽斌與彭玉麟。

    楊嶽斌解甲歸田,早絕複出之想。

    彭玉麟從問治八年奉旨準回原籍衡陽,為他死去的老母補穿三年孝服,一直不曾開兵部侍郎的缺,此刻服制将滿,正該複起。

    而且長江水師章程,是他與曾國藩會同訂定,本旨何在,了然于胸,亦唯有他才能談得到“整頓”二字。

     “那好!”恭王欣然贊許,“這一下江督的責任輕了,人就容易找了,不如就讓何小宋幹着再說。

    ” “我也是這個意思。

    好歹等過了大婚典禮再來商量,也還不遲。

    ” 提到大婚,文祥又不免皺眉,歎息表示,十年苦心經營,方有些崇尚樸實,勵精圖治的模樣,經此踵事增華,用錢如泥沙的一場喜事,隻怕從此以後開了奢靡的風氣,上恬下嬉,國事日壞。

     說到内務府官員的貪壑難填,文祥大為憤慨,聲促氣喘,衰象畢露。

    恭王看入眼中,心便一沉,京外一個曾國藩,朝中一個文祥,在他看來就是撐持大局的兩大支柱,一柱已折,豈堪再折一柱?所以極力勸他,郁怒傷肝,凡事不必過于認真,忠臣報國,首當珍惜此身。

    又說曾國藩自奉太儉,事必躬親,以緻不能克享大年,在他固然鞠躬盡瘁,死而無憾,但後死者卻會失悔,當時不該以繁劇重任,加之于衰病老翁的雙肩。

     文祥亦有同感,然而他無法聽從恭王的勸告。

    這天晚上仍舊談得很多,從洋務到練兵,他沒有一件事不關心,也沒有一件事不認真。

    恭王不願他過于勞神,一再催他回家,總算在四更天方始告辭。

     第二天中午,軍機大臣應約赴恭王的午宴。

    一年難得幾天不進宮,恭王蓄意想逍遙自在一番,取出珍藏的書畫碑帖,古墨名硯,同相賞鑒。

    無奈常朝雖辍,各衙門照常辦事,軍機大臣都有部院的本職,本衙門的司官紛紛攜帶公牍,趕到恭王府求見堂官,結果隻有恭王一個人在書房裡,對着滿目琳琅發愣。

     好不容易才能把一大群司官打發走,肅客入席,喝着酒談正事。

    恭王把跟文祥商定的辦法說了一遍,作為兵部尚書的沈桂芬,首先表示贊成,但認為不必讓黃翼升太過難堪,一切都等彭玉麟實地視察過了再作道理。

     “那就讓彭雪琴事畢進京,一切當面談。

    ” 于是兩天以後,根據恭王的意思,拟了旨稿,面奏裁決,分别廷寄: “長江設立水師,前經曾國藩等議定營制,頗為周密,惟事屬創舉,沿江數千裡,地段綿密,稍不加察,即恐各營員奉行故事,漸就懈弛。

    黃翼升責任專阃,無可旁貸,着随時加意查察,務使所屬各營,恪守成規,勤加操練,以重江防。

    原任兵部侍郎彭玉麟,于長江水師一手經理,井井有條,情形最為熟悉,該侍郎前因患病回籍調理,并據奏稱,到家後遇有緊要事件,或徑赴江皖,會同料理,是該侍郎于長江水師,頗能引為己任。

    家居數載,病體諒已就痊,着湖南巡撫王文韶傳知彭玉麟,即行前往江皖一帶,将沿江水師各營,周曆察看,與黃翼升妥籌整頓,簡閱畢後,迅速來京陛見,面奏一切。

    并将啟程日期,先行奏聞。

    ” 這道上谕中,有意不說彭玉麟回衡陽補行守制的話,因為恭王對漢人把三年之喪看得那麼重,毫無商量的餘地,頗為頭痛,深怕彭玉麟也要等服滿才肯出山,所以幹脆抹煞這件事。

     上谕到江甯,正是轟轟烈烈在替曾國藩辦喪事的時候,大樹一倒,立刻就見顔色,想起蔭覆之恩,湘軍舊部,越發傷感。

     曾國藩身後的哀榮,在清朝前無古人。

    祿位之高,勳業之隆,猶在其次,主要的是因為他的故吏門生遍天下。

    總督當中一個兩廣的瑞麟,巡撫當中一個雲南的岑毓英,算是素無淵源,此外的封疆大吏無不當過曾國藩的部屬,或者受過曾國藩的教,此時各派專差,攜帶聯幛赙儀,兼程到江甯代緻吊唁。

     督撫的專差,第一個到江甯的是直隸總督李鴻章所派的督标中軍副将史濟源,送來一副挽聯,二千兩銀子的赙儀。

    曾紀澤遵照遺命,收下挽聯,不受赙儀。

    那副挽聯,上聯是“師事三十年,火盡薪傳,築室忝為門生長”,公然以曾國藩的衣缽傳人自命,下聯卻不是門生的口氣,“威震九萬裡,内安外攘,曠世難逢天下才”,是為蒼生惜斯人,占了宰相的身分。

     但是,使曾國藩的家屬幕僚,最感到欣慰的是陝甘總督左宗棠的那副挽聯:“知人之明,謀國之忠,自愧不如元輔;同心若金,攻錯若石,相期無負平生”,開頭那兩句話,左宗棠因為用兵陝甘,曾國藩派劉松山幫他的忙,深為得力,老早就在奏折上說過,此時再用一次,加上“自愧不如元輔”六字,足見傾服之意。

    下聯則解釋過去不和,無非君子之争,不礙私交。

    大家認為左宗棠這樣緻意,曾國藩死而有靈,在九泉之下,亦當心許。

     開吊的日子商量了好久。

    因為開過吊就是“出殡”,孝子扶柩還鄉,得走水路,由水師的炮艇拖帶,要等春水方盛時才能啟行,同時全眷回湘,也有許多瑣碎的家務要料理,所以定在四月十六。

    挽聯素幛,從靈堂挂到東西轅門,隻有一副不曾懸挂,那就是湘潭王闿運所送的一副。

     王闿運一代文豪,但不甘于身後入《儒林傳》或《文苑傳》,他的為人,權奇自喜,知兵自負,以為可以助人成王成霸。

    這一路性格很配肅順的胃口,所以奉之為上賓,但在謹饬自守的曾國藩,就決不敢用他。

    曾國藩延攬人才,唯恐不及,獨對王闿運落落寡合,而他亦一向是布衣傲王侯的氣概,所以别人挽曾國藩,無不稱頌備至,隻有他深表惋惜。

     惋惜的是曾國藩的相業與學術:“平生以霍子孟、張叔大自期,異代不同功,戡定僅傳方面略;經學在紀河間,阮儀徵之上,緻身何太早?龍蛇遺憾禮堂書!”這是說曾國藩,雖想學漢朝的霍光,明朝的張居正,可惜時世不同,際遇各異,隻能做到底定東南,勳績不過方面一隅,以宰相的職位,沒有機會能象霍光、張居正那樣,有繼往開來,籠罩全局的相業。

     下聯是用的鄭康成的典故,說曾國藩在經學方面的造詣,超過乾隆年間的紀昀和嘉慶年間的阮元,可惜象鄭康成那樣,因為“歲至龍蛇賢人嗟”,合當命終,來不及把他置在習禮堂上,殘缺不全的書籍,重新整理,嘉惠後學。

    換句話說,曾國藩倘能晚死幾年,必有一些經學方面的著作傳留下來。

    就事論事,這才是真正的挽聯,可是曾家及曾家的至親好友,不是這麼看法,認為王闿運語中有刺。

     多數的看法是,王闿運持論過苛,近乎譏嘲,曾國藩既無相業,又無經術,則“三不朽”的立功、立言,先已落空。

    這如何是持平之論?也有少數人覺得這副挽聯雄邁深摯,實為傑作,但究以措詞質直,與當前的場面不稱,不便多說什麼。

     于是就談到這副挽聯的處置了,當然不能退回,但也決不能懸挂,那就隻有擱置,等開吊過後,與其他上千副的挽聯,一起焚化。

     開吊的時候,已在曾國藩死後兩個多月,曾紀澤、紀鴻兄弟,哀痛稍殺,已能照常讀書辦事。

    而黃翼升卻是憂傷特甚,一則感于曾國藩的提拔蔭庇之恩;二則是擔心着彭玉麟複起,一定會雷厲風行,令人難堪!所以日夕所希望的是,一向不喜歡做官的彭玉麟“堅卧不起”,那才是上上大吉。

     ※※※ 黃翼升到底失望了,湖南巡撫王文韶奉到上谕,立即整肅衣冠,傳轎下鄉去拜彭玉麟。

    此人做官,有名的圓滑,揣摩人情世故,更為到家。

    如果是别人,他開口一定稱“恭喜”,而對彭玉麟不同,一見了面便頓足說道:“雪翁,不知是誰多的嘴,不容你長伴梅花,逍遙自在了。

    ” “老公祖,”彭玉麟問道:“此話從何而起?” “請看!”他把軍機處的“廷寄”遞了過去。

     “原來如此!倒是避不掉的麻煩。

    ” 一聽這話,王文韶放心了,卻還不敢催促,“春寒料峭,等天氣回暖了再啟程,也還不遲。

    ”他說,“上頭倚畀正深,少不得要嚴旨催問,歸我來替雲翁搪塞。

    ” “多謝盛情!”彭玉麟拱手答道,“即日啟程,自然不必,但也不宜過遲,總在三月中動身,就請老公祖照此複奏好了。

    ” “是,是!我明天就拜折。

    ” “我要請教老公祖一事,”彭玉麟指着“廷寄”問,“我這趟簡閱水師,是何身分?” “那還用說,自然是欽差!”王文韶說,“簡閱完畢,‘迅速來京陛見,面奏一切’,這就是欽差回京複命。

    所以過幾天雪翁榮行,我照伺候欽差的規矩辦理。

    ” “不敢,不敢,決不敢驚動老公祖。

    ”彭玉麟又說,“朝命要我‘周曆察看’,我從荊州開始,一個營、一個營看過去,如果一擺欽差的排場,那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 “話雖如此,朝廷的體制不可不顧。

    ” “不,不!”彭玉麟搶着說:“千萬不必費心!餞别、送行那一套,完全用不着。

    這樣吧,老公祖複奏,隻說我定三月十六啟程好了,或早或遲,差一兩天也沒有關系。

    到時候我也不到署裡來辭行了。

    ” 聽這一說,王文韶落得省事,但口中還說了許多客氣話。

    告辭回城,又具了一個請柬請彭玉麟吃飯,帖子隻發一份,沒有陪客。

    廚子聽得消息,到上房來請示,請多少客,備什麼菜?王文韶回答,一概不用。

    果然,彭玉麟回信懇辭,這桌客也就用不着請了。

     到了三月十六,彭玉麟如期動身,一隻小船,一個奚童,另外是兩名一直追随左右,已保到都司的親信衛士。

     一葉輕舟,沿湘江北上,恰遇薰風早至,風足帆飽,渡過萬頃波濤的洞庭湖,很順利地到了“朝晖夕陰,氣象萬千”的嶽陽。

     嶽陽是湘軍水師發轫之地,襟江帶湖,形勢沖要,城北八裡的城陵矶,為洞庭湖彙合湘、資、沅、澧四水,注入長江之處,市鎮雖小,極其熱鬧。

    彭玉麟悄悄到了這裡,帶着個小書童上岸,找了家茶館,挑了當門的桌子,坐下喝茶。

    看他穿一件半新舊灰布夾袍,持一根湘妃竹的旱煙袋,樣子象個三家村的老學究,誰也沒有把他放在眼裡。

     彭玉麟希望的就是如此,他是學他的本家,“彭公案”中三河知縣彭朋微服私訪的故事。

    黃翼升的轄區,自湖北荊州到江蘇崇明,全長五千餘裡,下分六泛,設總兵五員,如果要“周曆簡閱”,頗費時日。

    彭玉麟心裡是這樣在想,如果由嶽陽往西,自荊州從頭開始視察,一去一來,又要耽擱,不能早早趕到江甯。

    因此作了這樣一個打算,在嶽陽微服私訪,打聽打聽荊州水師的情形,倘或口碑不壞,那就暫且放過,揚帆東去。

    否則,破費工夫也就無可奈何了。

     坐到日将正中,還不曾聽到些什麼,正待起身回船,隻見行人紛紛走避,接着便聽見馬蹄聲、腳步聲,仿佛如春蠶食葉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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