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書童,點燈磨墨,自己打了一壺酒,對月獨酌,構思題畫的詩。
到得微醺時候,腹稿已就,興酣落筆,真如他自己所說的“亂寫梅花十萬枝”。
畫成題詩,卻是兩首《感懷》:
“少小相親意氣投,芳蹤喜共渭陽留。
劇憐窗下厮磨慣,難忘燈前笑語柔;
生許相依原有願,死期入夢竟無由。
黃家山裡冬青樹,一道花牆萬古愁。
”
“皖水分襟十二年,潇湘重聚晚晴天。
徒留四載刀環約,未遂三生鏡匣緣;
惜别惺惺情缱绻,關懷事事意纏綿。
撫今追昔增悲梗,無限傷心聽杜鵑。
”
這兩首詩中,彭玉麟概括了他的少年蹤迹,一生恨事。
他原籍衡陽,卻出生在安徽安慶。
他的父親彭鳴九,在原籍受族人欺侮,隻身流浪江南,以賣字為生,積了幾個錢,捐了個佐雜官兒,選補為安徽懷甯三橋鎮的巡檢,後來調任合肥。
巡檢管捕盜賊,彭鳴九當差極其勤奮,深得縣大老爺的賞識,把女兒許了給他,生了三個兒子,長子就是彭玉麟。
彭玉麟從小住在安慶城内黃家山的外婆家。
不久王大老爺死在任上,他是紹興人,因為身後蕭條,眷屬無力還鄉,便流落在安慶。
王大老爺有個兒子,就是彭玉麟的舅舅,由于是紹興人的緣故,便在安徽遊幕。
彭玉麟的外祖母,有個養女,年齡跟彭玉麟相仿佛,名為姨母,實際上是青梅竹馬的伴侶。
他這位名義上的姨母,小字竹賓,性好梅花,跟彭玉麟“窗下厮磨”、“燈前笑語”,早已“生許相依”,無奈名分有關,彼此都不敢吐露心事,所以“一道花牆萬古愁”。
在彭玉麟十七歲那年,祖母病故,彭鳴九報了丁憂,攜眷過洞庭湖回衡陽。
不久,彭鳴九也一病而亡。
彭玉麟以長子的身分,負起一家的生計,做過當鋪的夥計,又在營裡當司書,境遇極其艱苦。
到了十二年以後,也就是道光二十三年,他的在安徽遊幕的舅舅也死了,沒有兒子,又窮得無以為生,彭玉麟接到消息,悉索敝賦地湊了一筆盤費,派他的弟弟到安慶,把他那位年将九旬的外祖母和已近三十,貧而未字的竹賓姨母,接到衡陽。
當時他有四首七絕哭舅舅,說是“阿姨未字阿婆老,忍使流離在異鄉”,這也就是所謂“皖水分襟十二年,潇湘重聚晚晴天”的由來。
可是在彭玉麟已是“還君明珠雙淚垂”,因為早已娶妻生子了。
彭玉麟的妻子姓鄒,這位鄒氏夫人,除卻忠厚老實以外,一無可取,樸拙不善家務,難得婆婆的歡心。
至于彭玉麟雖是寒士,但詩酒清狂,頗有名士派頭,娶妻如此,閨房之中,自無樂趣可言,所以生下一個兒子,在“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句話上有了交代,夫妻便不同房。
到鹹豐初年,彭玉麟的母親一死,更是從此連面都不見。
而那位“姨氏”,不愧取義歲寒三友的“竹賓”其名,玉骨姗姗,清如梅萼,繡餘吟詠,亦頗楚楚可觀。
如果跟彭玉麟相配,也可說是神仙眷屬,怎奈血統無涉,名分所關,一關名分,便關名教,這是個解不開的結,真正“乾坤無地可埋愁”!
過了兩年,九十歲的老外婆,死在衡陽,“彭郎奪得小姑回”,卻留不住“竹賓姨氏”,嫁後即死,死于難産。
從此彭玉麟隻以畫梅抒寫懷抱,和淚潑墨,一往情深,那些迷離恍惚的詩句,到底是寫紙上梅花,還是夢中竹賓,有時連他自己都不分明。
這一夜當然是低回往事,通宵不寐。
到得第二天,接到一封信,是他平生第一好友俞曲園寄來的。
俞曲園單名樾,浙江德清人,是曾國藩的門生,由編修外放河南學政,考試生童出了個截搭題,為一個姓曹的禦史所彈劾,說他“割裂經義”,因而得了革職的處分。
罷官南歸,主持書院,先在蘇州紫陽書院當山長,現在主講杭州诂經精舍。
他是講漢學的,上承乾嘉的流風餘韻,長于訓诂,精于考據,所以作諸侯的座上客,不似理學家開口閉口“明心見性”那樣乏味。
加以著作甚富,而又是曾國藩的門生,李鴻章的同年,彭玉麟的至交,所以名重東南,仿佛當年的袁子才。
袁子才有随園,他有“西湖第一樓”,此時正掃榻以待彭玉麟。
※※※
于是收拾行裝,渡江而南,取道江陰、無錫,順路看了太湖的水師,由蘇州沿運河南下,嘉興一宿,下一天到了呂留良的家鄉石門,遇着浙江巡撫楊昌浚派來迎接的差官。
那差官姓金,是撫标參将,尋着彭玉麟的船,遞上楊昌浚的信,說是已在岸上預備了公館,請他移居。
“不用,不用!”彭玉麟搖手說道,“我住在船上舒服。
還有件事要托你。
”
“不敢!”金參将惶恐地答道,“有事,請彭大人盡管吩咐。
”
“你隻當不曾見到我,不必跟這裡的縣大老爺提起。
我年紀大了,懶得應酬,更怕拘束,你隻不用管我,遞到了楊撫台的信,你的差使就辦妥了。
明天,我跟你走,見了楊撫台,我自然說你的好話。
”
彭玉麟的脾氣,軍營中無不知道。
金參将便答一聲“恭敬不如從命”,又指點他自己的船,說“随時聽候招呼”,交代了這一句,告辭而去。
他一走,彭玉麟也悄悄上了岸。
帶着小書童,進了北門,一走走到城隍廟前,找了家小館子,挑了後面臨河的座頭落坐。
一面喝酒,一面閑眺,漸漸有了詩興。
正在構思将成之際,隻見三名水師士兵,敞着衣襟,挺胸凸肚地走了進來。
這三個兵的儀容舉止,固然惹人厭惡,但跑堂招呼客人的态度也好不到那裡去,彭玉麟隻見他拉長了臉,仿佛萬分不願這三個主顧上門。
那是什麼緣故?他不免詫異。
但轉臉看到牆上所貼的紅紙條:“前帳未清,免開尊口”,也就不難明白了。
于是他冷眼留意,要看這三個人到底是不是惡客?倘或店裡不肯再賒,他們又如何下場?但看起來似乎又不象存心來吃白食的人,健啖豪飲,談笑自如,絲毫不為付帳的事擔心。
看了半天,看出怪事來了,隻見坐在臨河的那人,偷偷兒把大大小小的碟子,一個接一個沉入河中。
顯然地,這勾當他幹了不止一次,手法異常迅捷隐秘,碟子沿河砧悄悄落下,沒入水中,隻有極輕的響聲,不注意根本聽不出來。
彭玉麟恍然大悟。
開館子這一行原有憑盤碗計數算帳的規矩,這三個人吃了白食,還毀了别人的家夥,用心卑鄙,着實可惡!不過他心裡雖在生氣,卻不曾發作。
士兵擾民,都怪官長約束不嚴,且等打聽了這裡水師營官的職銜姓名,再作道理。
看跑堂忍氣吞聲地為那一桌客算帳,彭玉麟頓覺酒興闌珊,草草吃完,惠帳離去。
中元将近的天氣,白晝還很長,紅日銜山,暑氣未退,這時船艙裡還悶熱得很,便又閑逛了一番。
走得乏了,随意走進一家茶館,打算先歇一歇足,順便打聽了水師營官的姓名再回船。
一走到裡面,才知道這是家書場。
那也不妨,既來之則安之,但一眼望去,黑壓壓一廳的人,彭玉麟便截住一個夥計說道:“給找個座位!”
“對不起!你老人家來得晚了。
”那夥計搖着頭說,“這一檔‘珍珠塔’是大‘響檔’,老早就沒有位子了。
明日請早!”
“那不是?”小書童眼尖,指着中間說。
果然,“書壇”正前方有一張五尺來長,三尺來寬的桌子空着,但彭玉麟還未開口,那夥計已連連搖手,“不行,不行!
那是水師營張大人包下的。
”
一聽這話,彭玉麟就越發要在那裡坐了,“那張桌子,至少可以容得下五個人。
”他說,“加我一個也不要緊!”
“不要緊?”那夥計吐一吐舌頭,“你老說得輕松!”說完竟不再答理,管自己提着茶壺走了。
彭玉麟略略想了一下,覺得小書童在身邊礙事,便即問道:“你一個人回船,認不認得路?”
“認得。
”
“那你就先回船去。
”
“我不要!”小書童嘟着嘴說,“我要跟老爺聽書。
”
“好吧!你就跟着我。
可不許你多說話,隻緊跟着我就是。
”
于是,小書童跟着彭玉麟徑趨正中空位。
這一下立刻吸引了全場的視線,那夥計慌慌張張趕上來阻止,“坐不得,坐不得!”他的聲音極大,近乎呵斥,“跟你說過,是水師張大人包下來的。
”
“不要緊!”彭玉麟從容答道,“等張大人一來,我再讓就是了。
”
主顧到底是衣食父母,不便得罪,再看彭玉麟衣飾寒素而氣概不凡,那雙眼睛不怒而威,也不敢得罪,唯有再叮囑一句:“你老就算體諒我們,回頭張大人一到,千萬請你老要屈讓一讓!”
彭玉麟點點頭不響。
四周卻有人在竊竊私議,替他捏一把汗,也有人認為這老頭子脾氣太橛,是自找倒黴。
但就是這樣帶責備的論調,也還是出于善意。
其中有個特别好心的人,覺得必須再勸他一勸。
“你老先生不常來這裡聽書吧?”
“這裡是第一回。
”彭玉麟答道,“我是路過。
”
“怪不得呢!‘老聽客’我無一個不認識,石門地方小,外鄉朋友不認識總也見過,隻有見你老先生是眼生。
請教尊姓?”
“敝姓彭。
”
“喔,彭老先生,恕我多嘴。
我勸你老人家還是換個位子的好,到我那裡擠一擠,如何?”
“承情之至!”彭玉鱗了解他的用意,十分心感,“請你放心,我隻歇一歇足,等那位張大人一到,我自然相讓。
不過,我也實在不明白,茶樓酒肆,人來人往,捷足者先得,何以有空位我就坐不得?”
“這……,也不是一天的事了,不必問吧!”
“喔,”彭玉麟趁機打聽,“這張大人魚肉地方已久?”
“不要那麼說!”那人神色嚴重地,壓低了聲音說:“老人家走的世路多,莫非‘是非隻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這兩句話都記不得?”
話剛說完,隻見門口一亮,那人神色陡變,站起身來就走。
門口是兩盞碩大無朋的燈籠,引着“張大人”來聽書。
他一共帶了四名衛士,前導後擁,昂然直入,走過甬道,有個孩子避得晚了一步,持燈籠的衛士,順手就是一掌,把那孩子打倒在地。
耳聞目睹,這“張大人”簡直就是小說書上所描寫的惡霸!彭玉麟嫉惡如仇,一見恃勢欺人的事,就會想起當年父親死後,孤兒寡婦受族中欺淩,幼弟幾乎被人活活淹死,自己亦不得不從鄉間躲到衡陽城裡去避禍的仇恨,頓時覺得胸膈之間,血脈憤張,非為世間除惡不可。
正在這樣暗動殺機之際,人已到了面前,當頭那個衛士,暴喝一聲:“滾開!”
“混帳東西!”那“張大人”瞪着一雙黃眼珠也罵:“你瞎了眼,這裡也是你坐的地方?這麼熱的天,把闆凳坐得火燙,我還坐不坐?”他越說越氣,揚起頭來吼着問道:“這裡的人呢?”
書場的夥計,趕緊從人叢裡擠了過來,臉都吓白了,隻叫:“張大人,張大人,千萬不必動氣!”然後轉臉向彭玉麟,臉色異常難看:“跟你說了不聽,你是存心跟我過不去嘛!”
彭玉麟本待跟“張大人”挺撞,一則怕當時連累了那夥計,再則看小書童已經受了驚吓,便先忍口氣,起身讓座,書當然也不聽了,出了書場,立即回船。
一到船上,彭玉麟立刻派随從持着名帖,請石門知縣到船叙話。
城池不大,原是幾步路就可以走到了的,隻是一縣父母官,參谒欽差大員,不便微服私行,雖然入夜不宜鳴鑼喝道,但一對“石門縣正堂何”的大燈籠前導,轎子直出北門,已頗引人注目,不知何大老爺這麼晚出城幹什麼?因而便有人跟着去看熱鬧的。
彭玉麟的座船,停在河下一家油坊門前,何大老爺也就在那裡下轎。
遞上手本,彭玉麟立刻接見。
這位何大老爺也是湖南人,單名一個穆字,上一年辛未科的三甲進士,本來要就職為禮部主事,是個苦缺,何穆年過四十,母老家貧,所以托了人情,改為知縣,分發浙江。
會試榜下即用的知縣,俗稱“老虎班”,遇缺即補,最狠不過,禀到的第三天,台州府屬的仙居知縣,被劾革職,藩司挂牌,要何穆為“摘印官”,照例就署理這個遺缺。
仙居是個鬥大山城,地方極苦,賦額極微,而民風強悍,與鄰縣的天台,都喜纏訟,縣大老爺如果輿情不洽,照樣告到府裡、道裡、省裡,甚至“京控”,因此浙江的候補州縣有一句口号:“甯做烏龜,莫做天仙”。
何穆到了那裡,苦不堪言,幸好巡撫楊昌浚是同鄉,托人說話,才得調任魚米之鄉的石門。
此人雖是科甲出身,但秉性循良柔弱,聽說彭玉麟性情剛烈,隻當是他到縣,自己不曾迎接,禮數缺略,有所怪罪,所以叩頭參見以後,随即惶恐地賠罪,說馬上預備公館,又說馬上預備酒席,隻是時候晚了,怕沒有什麼好東西吃。
“唉!”彭玉麟不耐煩地,“我攏你來不是談這些。
我有話問你,你請坐吧!”
“是!謝座。
”何穆屁股沾着椅子邊,斜簽着身子,等候問話。
“這裡的水師,是不是歸‘嘉興協’該管?”
“是。
”
“那姓張的管帶叫什麼名字?是何官職?”
“張管帶叫張虎山,是把總,不過他已積功保到千總。
”
把總不過七品武官,部下隻管一百兵丁,便已如此橫行,這簡直不成世界了!彭玉麟便問:“聽說這張虎山劣迹甚多,你是一縣的父母官,總該清楚!何以也不申詳上台,為民除害,豈不有愧職守?”
問到這一句,正觸及何穆的傷心之處,頓時涕泗橫流,一面哭,一面說:“大人責備得是!我到任至今,不足一年,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