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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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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去看看,陪着說說話,逗個樂子什麼的。

    你多到長春宮走走,你娘自然就高興了!” 提到這一層,皇帝不免内愧。

    他自己知道,從小到今,在慈安太後這裡的時候,一直比在慈禧太後那裡來得多,雖然他有他的理由,但這個理由跟人說不明白,他也不願說:慈禧太後一直看不起兒子!在她眼前,不是受一頓數落,就是聽一頓教訓,令人不敢親近。

     這個理由跟慈安太後是可以說的,可是這不是分辯自己錯了沒有的時候。

    現在是講孝順,順者為孝,既然慈安太後這麼說,就照着辦好了。

     于是,他站起身來說:“我這會兒就到長春宮去。

    ” “對了!”慈安太後欣然地,“你先去,一會兒我也去看看你娘。

    ” 一到長春宮請過了安,皇帝把這天召見軍機的情形,都說了給慈禧太後聽。

    談到一半,慈安太後也來了。

    恰好内務府送來了粵海關監督崇禮進貢的大婚賀禮,于是兩宮太後将那些多半來自西洋的奇巧珍玩,細細欣賞了一番,重拾話題,忽然談到了在熱河的往事。

     “當時也不承望能有今天!”慈禧太後摸着額上的皺紋,不勝感慨地說,“一晃眼的工夫,明年又該是酉年了!” “這十一年,經了多少大事!”慈安太後是欣慰多于感歎,“如今可以息一息了!” 說的人隻是直抒感想,聽的人卻仿佛覺得弦外有音,慈禧太後認為慈安太後是在勸她抛卻一切,頤養天年。

    想到慈甯宮,她就覺得厭惡,那是曆朝太後養老的地方,一瓶一幾,永遠不動,服侍的太監也是所謂“老成人”,不是駝着背,就是邁不動步。

    人不老,一住進那地方也就老了! 眼中恍然如見的,是這樣衰朽遲滞的景象,鼻中也似乎聞到了陳腐惡濁的氣息,慈禧太後忍不住大搖其頭。

    在慈安太後和皇帝看,這自然是不以“息一息”的話為然。

     那該怎麼說呢?皇帝不敢說,慈安太後卻不能不說,“你也看開一點兒吧!”她的話很率直,“操了這麼多年的心還不覺得苦?操心的人,最容易見老!” 讓慈禧太後覺得不中聽的是最後一句話,難道自己真的看起來老了?當時就恨不得拿面鏡子來照一照。

     “趁這幾年,還沒有到七老八十,牙齒沒有掉,路也還走得動,能吃多吃一點兒,能逛多逛一逛,好好兒享幾年清福吧!” 這幾句話,殷殷相勸的意思就很明顯了。

    慈禧太後不覺啞然失笑,“咱們往後的日子,就跟那些旗下老太太一樣了!”她說,“成天叼個短煙袋,戴上老花眼鏡抹紙牌,從早到晚,在炕上一晃就是一整天。

    ” “那也沒有什麼不好。

    ”慈安太後說,“我倒是願意過那種清閑太平的歲月。

    ” “也要能太平才行!”慈禧太後說到這裡,便望着皇帝:“以後就指望你了!阿瑪說你天生有福氣,必是個太平天子。

    ” 這兩句話又似期許,又似譏嘲,反正皇帝聽來,覺得不是味兒,趕緊跪下答道:“不管怎麼樣,兒子總得求兩位皇額娘,時時教導,刻刻訓誨!” “兒大不由娘!你這麼說,我這麼聽,将來看你自己吧!” “你啊!”慈安太後是存着極力為他們母子拉攏的心,所以接着慈禧太後的話,告誡皇帝:“總要記着,有今天這個局面,多虧得你娘!許多委屈苦楚,隻怕你未必知道。

    ” “是。

    ”皇帝很恭敬地答道:“兒子不敢忘記。

    ” “說皇帝未必知道,倒是真的。

    ”慈禧太後對慈安太後說,“大小臣工,自然更加不知道了!現在皇帝長大成人,立後親政,咱們姊妹倆,總算對得起先帝,對天下後世,也有了交代。

    我想,得找個日子,召見六部九卿、翰詹科道,把先帝賓天到如今的苦心委屈,跟大家說一說。

    姐姐,你看呢?” “好呀!” “不過,”慈禧太後忽然又生了一種意欲,“養心殿地方不夠大。

    ” “那就另外找地方。

    ”慈安太後毫不遲疑地回答。

     于是,隔不了幾天,在召集惇王等近支親貴“曲宴”以前,慈禧太後說了這番意思,大家都表示應該這麼辦。

     “在那兒召見呢?養心殿地方不夠大……。

    ” 剛說到這裡,恭王霍地站起身來,響亮地答一聲:“喳!”打斷了慈禧太後的話,他才接下去說:“慈甯宮是太後的地方。

    ” 這是恭王機警過人,看透了慈禧太後的用意,是想禦乾清宮召見臣工。

    乾清宮是内廷正衙,向無皇後或皇太後臨禦的道理,兩宮太後雖以天津教案,曾在乾清宮題名“溫室”的東暖閣召集過禦前會議,但偏而不正,又當别論。

    倘或世祖親題“正大光明”匾額的正殿,得由皇太後臨禦,那是大違祖制之事。

    垂簾聽政是不得已的措施,當時那曾引起絕大風波,如今皇帝即将親政,皇太後如果還有此僭越禮制,違反成憲的舉動,惹起朝野的糾谏譏評,還是小事,萬一皇太後的權力由此開始擴張,以懿旨幹涉政務,所關不細!将來推原論始,責有所歸,自己以懿親當國,不能适時谏阻,成了大清朝的萬世罪人,這千古罵名,承受不起,所以不等慈禧太後說出口來,他先就迎頭一攔。

     果然,慈禧太後确是那樣的想法。

    讓恭王這一說,封住了口,無法再提臨禦乾清宮正大光明殿的話,即時意興闌珊,不想開口。

     ※※※ 秋風一起,宮裡上上下下,精神格外抖擻。

    慈禧太後親手用朱筆圈定禮部尚書靈桂、侍郎徐桐為“大征禮”的正副使,讨個“桂子桐孫”的吉利口采。

     “大征”就是六禮中的“納征”,該下聘禮。

    日子是在八月十八,聘禮由内務府預備,照康熙年間的規矩,是二百兩黃金,一萬兩白銀;金銀茶筒、銀杯;一千匹貢緞;另外是二十匹配備了鞍辔的駿馬。

    聘禮并不算重,但天家富貴,不在錢财上計算,光是那一萬兩銀子,便是戶部銀庫的爐房中特鑄的,五十兩一個的大元寶,凸出龍鳳花紋,銀光閃閃,映日生輝。

    二十匹駿馬也是一色純白,是古代天子駕車的所謂“醇驷”,大小一樣,配上簇新的皮鞍,雪亮的“銅活”,黃弦缰襯着馬脖子下面一朵極大的紅纓,色彩極其鮮明。

    為這二十匹馬,上驷院報銷了八萬銀子,還花了三個月的工夫,把馬匹調教得十分聽話,不驚不嘶,昂首從容,步子不但踩得整整齊齊,而且還能配合鼓吹的點子。

    光是這個馬隊,就把六七十歲的老頭子,看得不住點頭,說是“活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趟見!” 此外還有賜皇後祖父、父母、兄弟的金銀衣物,也随着聘禮一起送去。

    到了後邸,皇後的尊親兄弟,早已候在大門外。

    賽尚阿從立後第二天出面上謝恩折子,碰了釘子以後,已經知道自己有三件無論如何及不上兒子的事,一是狀元的頭銜;二是承恩公的爵位;三是上三旗的身分,所以這天很知趣,讓崇绮領頭,自己跪在兒子肩下。

     等把持節的正使、副使迎入大門,正廳前面還有班人在跪接,那是崇绮的夫人瓜爾佳氏和她的小姑子、兒媳婦。

    皇後卻不在其内,要到納征的時候,方始露面。

     “大征”的禮節,當然隆重,但以辦喜事的緣故,自然不會太嚴肅,趁安排聘禮的當兒,靈桂和徐桐先向崇绮道賀。

     在他們寒暄的那片刻,大征的儀物聘禮,已經安設停當,正中一張桌子,供奉着朱緞金字的制敕和使臣的龍節。

    左右兩張長桌,一張空着,一張陳設儀物,二十匹駿馬,則如朝儀的“仗馬”一般,在院子裡相向而站,帖然不動。

     于是皇後出臨了,從皇帝親授如意,立為皇後,鼓吹送回家的那一天起,阿魯特氏與她的祖父、父母、兄嫂,便廢絕了家人之禮。

    首先是一家人都跪在大門外迎接,而她便須擺出皇後的身分,對跪着的父母決不能照樣回禮,至多點一點頭。

    等進入大門,随即奉入正室,獨住五開間的二廳,同時内有宮女貼身伺候,外有乾清宮班上的侍衛守門,稽查門禁,極其嚴厲,尤其是年輕男子,不論是怎麼樣的至親,都難進門。

    所以這半年多來,崇绮家除了祭祀吃肉以外,平日幾乎六親皆斷。

     在裡面,崇绮要見女兒,亦不容易,數日一見,見必恭具衣冠。

    她的母親嫂子,倒是天天見面,但如命婦入宮,侍奉皇後。

    每天兩次“尚食”,皇後獨據正面,食物從廚房裡送出來,由丫頭傳送她的長嫂,長嫂傳送母親,母親親手捧上泉,然後侍立一旁,直到膳畢。

    開始幾天,阿魯特氏如芒刺在背,食不下咽,半年下來也習慣了,但為了不忍讓母親久立,一頓飯總是吃得特别快,無奈每頓總有二三十樣菜,光是一樣樣傳送上桌的工夫,就頗可觀。

     當然,皇後是除了二廳,步門不出的,半年當中隻出過二廳一次,是納彩的那天。

    這天是第二次,由宮女随侍着,出臨大廳受诏。

     聽宣了欽派使臣行大征禮的制敕,皇後仍舊退回二廳。

    于是靈桂和徐桐二人分立正中桌後的東西兩面,崇绮率領他父親賽尚阿以下的全家親丁,跪在桌子前面,徐桐宣讀儀物的單子,靈桂以次親授,崇绮跪着接下,轉授長子,捧放着西面的長案等授受完畢,崇绮又率領全家親丁,向禁宮所在的西北方向,行三跪九叩的大禮謝恩。

    接着,匆匆趕到門外,跪送使臣。

    典禮到此告成,而麻煩卻還甚多。

     主要的麻煩是為了犒賞。

    在行納彩禮那天,已經鬧得不可開交。

    納彩照例賜宴後家,由内務府和光祿寺會同承辦,名為賜宴,自然領了公款,筵席分為兩種,上等的每席五十兩銀子,次等的每席二十四兩銀子,一共兩千二百多兩銀子,後家須照樣再出一筆。

    另外犒賞執事雜役,由總其成的一個内務府主事出面交涉,講好五千兩銀子“包圓兒”,結果禮部、光祿寺、銮儀衛等等執事,又來讨賞。

    問到經手人,他說五千兩銀子“包”的是内務府,别的衙門他管不着,也不敢管。

    這明明是個騙局,但鬧開來不成話,崇家隻好忍氣吞聲,又花了三、四千銀子,才得了事。

     因為有這一次的教訓,所以崇家的“帳房”,不敢再信任内務府,決定分開來開銷,帳房設在西花廳,此時坐着好些官員在軟讨硬索。

     崇家請來幫忙辦庶務的,是個捐班的主事,名叫榮全,行四,在大栅欄、珠市口這些熱鬧地方,有許多市房,每月有大筆房租收入,日子過得很舒服。

    為人熱心好朋友,三教九流,無所不交,所以茶樓酒館,提起“榮四爺”,無不知名。

    因為熱心而又喜歡熱鬧的緣故,專門給人幫忙辦紅白喜事,提調喜慶堂會,久而久之,成了大行家。

    崇家慕名,托人延請,榮全也欣然應命,自覺幫人辦了一輩子的喜事,到底熬出來一個名堂,說起來,這場再大不能大的喜事,“宮裡是歸恭王和寶中堂主持,皇後家就是榮四爺辦的!”那是多夠味、多有光彩的一件事。

     然而一拿上手,不知道這場喜事的難辦,不在規模大,在于根本與任何喜事不一樣。

    他要應付的不是飯莊子和杠房,難伺候的也不是出堂會端架子,紅遍九城的名角兒,為的是大小衙門的老爺!納彩禮讓内務府的人坑了一下,害崇家多花了幾千銀子,把他的“榮四爺專辦紅白喜事”的“金字招牌”,砸得粉碎,當時便向主家“引咎請辭”。

    崇家倒很體諒他,事情本來難辦,另外找人未見得找得到,就找到了,頭緒萬端,一時也摸不清。

    多花錢不要緊,大婚典禮出了錯不是當要的事,所以一再安慰挽留,榮全也隻好勉為其難。

     “榮四爺”的字号,這時候喊不響、用不着,那就隻有軟磨,他和他的幫手,分頭跟内務府、禮部、鴻胪寺、銮儀衛、上驷院的官員說好話,從午前磨到下午三點鐘,才算開銷完畢。

     這一場交涉辦下來,榮全累得筋疲力盡,但他無法偷閑息兩天,大征禮一過,馬上得預備大婚正日的慶典。

    光是皇後的妝奁進宮,就非同小可,其中有無數玉器、玻璃器皿、大大小小的鏡子,碰壞一點就是不吉利,怎麼向崇家交代?為此榮全日夜擔心,魂夢不安! 但是大大小小的官員,卻是喜氣洋洋,輕松的居多。

    各衙門雖不象“封印”以後那麼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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