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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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祿作出充分同情而無可奈何的神态說,“老前輩請想,都是替朝廷出過力,建過功的人,又是這樣子的大喜事,能有什麼辦法?自然隻有用好話敷衍,敷衍得下來,也就罷了。

    就怕有一肚子牢騷的,越扶越醉,在宮門之前,衆目睽睽之下,大吵大鬧,豈不有傷體統?” “原來如此!”彭玉麟心想,裁撤的湘軍,心懷不平的人很多,如果他們作踐老百姓,自己不能不問,此外就犯不着來管這閑事了,不過榮祿既然虛心求教,又似乎不便峻拒。

    這樣沉吟了一會,想到了一個主意,“仲華兄,”他說,“既然體念到那些人是出過力,建過功的,亦當體念他們如今窮無所歸,有滿腹牢騷。

    聽說這一趟大婚,花了一兩千萬銀子,從中漁利的不知凡幾,何妨也想想别人的苦楚,事先略有安排,把他們的氣平了起來,豈不是彈患于無形的上策?” “是,是!”榮祿被提醒了,連連拱手緻謝:“老前輩見教得極是,心感之至。

    晚生馬上派人分頭去辦,好好安撫。

    不過,這幾天還得借重老前輩的威望,坐鎮宮門。

    ” 說到頭來,這也是自己的差使,彭玉麟不便再辭,很爽快的答應了。

     于是榮祿又深深緻謝,告辭回衙。

    一面選派神機營平日慣于探事的幹員,分頭到西河沿、打磨廠等處的小客店中,打聽那些窮極無聊,有意來訛詐尋事的湘軍、淮軍,找上為頭的人,下館子,套交情,送上一筆盤纏,買個平安。

    一面派了一名漢軍旗的步軍校,帶領十六名兵丁,到松筠庵供彭玉麟差遣。

     到第二天,就是皇後妝奁進宮的日子,照滿洲的婚禮,發嫁妝在吉期前一天,隻以皇後的妝奁有三百六十台,連發四天,所以提早開始。

    這天是重陽,卻無風雨,吃罷花糕,不選高處去登臨,都擠到大街上來看這天下第一份的嫁妝。

    自然,路線是早就打聽好了的,皇後妝奁進大清門,出長安左門,由東折而往北,進東安門,再由東華門入宮。

    飛檐翼空的大清門是皇城正門,門前空地成正方形,石欄隔繞,形如棋盤,所以名為棋盤街,又稱天街,清曠無塵,最宜玩月。

    此時自是看熱鬧的第一個好去處。

     一大早,步軍統領衙門和屬于禁軍的内務府三旗護軍營、骁騎營,以及該管地帶朝陽門内的鑲白旗,崇文門内的正藍旗,便已派出大批人馬,沿路布防,維持秩序,大興、宛平兩縣的差役,當然更加不敢怠慢。

    隻是平日可以拿着皮鞭,盡量威吓,有不聽話的,還可以抽上兩鞭,但這一次是大喜事,兩宮太後早有話下來:普民同慶的好日子,不許難為百姓!因此,那些穿了簇新青緞褂子,腳穿薄底快靴,頭戴紅纓帽的差役可就苦了。

    使盡吃奶的力氣,将洶湧的人潮,盡量往後壓,口中不斷喊着:“借光,借光!”一個個都把喉嚨喊啞,累得滿頭大汗,才能騰出天街中心兩丈寬的一條通路。

     到得日中将近,終于聽見了鼓樂的聲音,但見綿延無盡的黃緞彩享,迤逦而來,彩亭中的首飾、文玩、衣服、靴帽,不甚看得清楚,好看的還是儀仗隊伍,擡妝奁的校尉,一色紅緞繡花短褂,燦若雲霞。

    這時候大家才知道,何以江甯、蘇州的織造衙門,動支的費用要上百萬? 五六十台黃緞的彩亭過後,便是數十台木器。

    這是兩廣總督瑞麟和粵海關監督崇禮辦的差,桌椅幾案,都用紫檀,打磨光滑,不加髹漆,尺寸當然特大,雕镂的花樣非龍即鳳,都與民間不同。

    隻是木器之中,獨獨缺少一張床,有些人不免失望,因為早有傳說,皇後陪嫁的是一張八寶象牙床,原來并無其事。

    然則皇後皇帝合卺,難道連張床都不用? 床自然是有的,當發妝奁的那一刻,四個特選的“結發命婦”,正在坤甯宮東暖閣鋪喜床。

    床是早就在建宮的同時就安好了的,安在兩根合抱不交的朱紅大柱之間,其名為床,實在别成天地,裡面有燈燭幾案,一切房帏之内所需要的什物,都可以藏置在内。

    帳子本用黃緞,此時則換成紅色。

     那張“床”也可以說是一個槅間,所以沒有床頂,隻有雕花的橫楣,懸一塊紅底黑字的匾,四個大字“日升月恒”。

    西面朱紅大柱下,置一具景泰藍的大薰爐,東面柱旁,則是雪白的粉壁,懸着“頂天立地”的大條幅,畫的是“金玉滿堂”的牡丹。

    下置一張紫檀茶幾,幾上一對油燈,油中還加上蜂蜜,期望皇帝和皇後,好得“蜜裡調油”似的。

     “鋪床”的四位結發命婦,以跟榮祿一樣,近一兩年才走紅的貝勒奕劻的夫人為首,都是按品大妝,由内務府從宮女特選的四名女官,襄助着奉行故事。

    四命婦各站一角,将一重重簇新的織錦褥子鋪設整齊,然後從女官手裡接過四柄鑲玉如意,鎮壓在四面床角。

    接着,四名女官又捧進一件“龍鳳同和”袍、一方“百子九鳳”花樣的紅緞蓋頭,以及不脫龍鳳、雙喜、如意等等形态的珠玉頭飾,用方繡鳳黃袱包得整整齊齊,這是預備送到後邸,等吉期那天讓皇後穿戴了上鳳輿的。

    四位命婦鋪床的禮俗,到此告一段落。

    到了十三那天,發完妝奁,皇後就得準備做新娘子了。

    吉期雖選定九月十五,儀典卻從十三半夜裡便已開始,太和殿前,陳設全副鹵簿,丹陛大樂,先冊封,後奉迎。

    十四寅初時分,皇帝禦殿,親閱冊寶,冊封皇後的制敕,是内閣所撰的,一篇典皇堂皇的四六文,鑄成金字,綴于玉版,由工部承制,報銷了一千多兩黃金。

    “皇後之寶”亦用赤金所鑄,四寸四分高,一寸二分見方,交龍紐、滿漢文,由禮部承制,也是報銷了一千多兩金子。

     冊封的使臣,仍舊是靈桂和徐桐,早已在丹墀東面待命,聽得鴻胪寺的鳴贊官傳宣,便由東階登殿,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跪聽宣制官傳制。

    任何欽差,上谕必稱“該大臣”,隻有這樣差使,稱呼格外客氣:“卿等以禮冊封”。

    等正使靈桂、副使徐桐,受命下殿時,供奉玉冊金寶的龍亭,便由鼓吹前導,擡出太和門,冊封專使跟随而出,再後面就是校尉所牽的兩匹馬,要到大清門外,專使方能騎乘,直趨後邸。

     崇家此時,裡外燈火輝煌,門外人聲如沸,皇後的全副儀仗,一直排出兩面胡同口,喜事大總管榮全奔進奔出,忙得滿頭大汗。

    等正副使剛進了胡同,他便通知,“請皇後的駕!”自然,崇绮是早就率領他的父親和子侄,恭候在門,鼓吹喧阗聲中,冊寶龍亭停了下來,正使副使,一個捧冊、一個捧寶,徐步進了大門。

     大門口是崇绮率領全家親丁跪接,二門中是崇绮夫人率領子婦女兒跪接,等在大廳上安放好了冊寶,皇後方始出堂,正中向北面跪下,聽徐桐宣讀冊文。

    骈四俪六的文章,用的大半是《尚書》上的典故,而且擡頭的地方極多,看起來十分吃力,以緻于徐桐念不斷句,也念了好幾個别字,費了好大的勁才念完。

     于是靈桂把玉冊遞給左面的女官,跪着接了,轉奉皇後,皇後從左面接來,往右面遞出,另有一名女官接過,放在桌上。

    金寶也是這樣一套授受的手續。

    冊立大典,到此告成,靈桂和徐桐,随即回宮複命。

     這就到了該奉迎的時候了。

    一吃過午飯,文武百官,紛紛進宮,在太和殿前,按着品級排班。

    申初時分,皇帝臨殿,先受百官朝賀,然後降旨發遣陳設在端門以内、午門以外的鳳輿,奉迎皇後。

    奉迎的專使是兩福晉、八命婦。

    兩福晉是皇帝的嬸母,惇王和恭王福晉,八命婦原來都應該是一品夫人,但既要結發,又要有子孫,而且年紀不能太大,那就隻好用二品的來湊數了。

     遣發鳳輿時,還有一項非常重要的儀注。

    大婚的儀禮,原是滿漢合參,而“六禮”中最重親迎,帝後比于天地,亦是敵體,則皇帝大婚不親迎皇後,于禮有悖。

    但果真親迎,不但儀制上會生出無法折衷調和的麻煩,而且帝後究竟不同,大駕臨禦,剛要做新娘子的皇後,還得跪接,世上自然沒有這個道理,因而想出一個代替的辦法。

     這個辦法是用一柄龍形的如意代替,當惇王和恭王的福晉,率領八命婦承旨奉迎皇後時,跪進朱筆,由皇帝在如意正中,朱書一個“龍”字,然後将這柄如意放在鳳輿中壓轎,那便是“如朕親臨”的表示,作為親迎的代替。

     奉迎的儀節,又以滿洲的風俗為主。

    開國之前,在白山黑水之間,滿洲人無論男女老幼,都會騎馬,迎親亦是如此,新娘子是騎着馬到夫家的。

    皇後自然不能騎馬進宮,但迎親的兩福晉,八命婦,猶依康熙年間的成例,必須騎馬。

    當時入關未幾,舊俗未廢,王公内眷乘騎往來,不足為奇,兩百年下來,旗下貴族的福晉、夫人都坐八擡大轎,尤其是恭王福晉,跟着她的久任督撫的父親桂良,到東到西,平日起居,與漢人的大家小姐無異,不要說是騎馬,連馬鞍子都沒有碰過。

    這時突然說要騎馬,而且在萬人空巷的百姓圍觀之下,招搖過市,真是提起來就怕,好幾次跟恭王提到,最好改做乘轎或者坐車,不然就豁免了這個差使。

     這兩個要求都辦不到。

    大婚盛典,兩宮太後欽派的奉迎專使,說起來還是一大恩典,不能不識擡舉,請求豁免。

    若說改變舊例,不但儀制早定,無法更張,就算能夠,恭王也不肯這麼做,因為這會引起譏評,甚至言官會上奏參劾,安上個“徇私亂法”的罪名,說不定又一次搞得灰頭土臉。

     萬分無奈,隻好現學。

    虧得她的長子載澂,在少年親貴中,騎射最精,兩福晉、八命婦學騎,歸他一手教導。

    載澂親自在上驷院中選了十匹最馴良的棗紅馬,找了他的堂兄弟載漪等人做幫手,在恭王府的後苑中,整整教了一個月,才将他母親教得敢于放心大膽,騎着馬上街。

     到了奉迎的這一刻,恭王福晉才知道這一個月的苦頭,真沒有白吃。

    出午門上馬,等龍亭前導,鳳輿後随,她便與她五嫂并駕齊驅,讓載澂最得力的一個“馬把式”,穿上銮儀衛校尉的服飾,牽着馬款款而行,由端門經天安門,通過天街,安安穩穩地直出大清門,隻見夾道聚觀的百姓,指指點點,相顧驚異,心裡非常得意地在想:這一趟風頭可是出足了! 到了後邸,崇绮全家依然有一番跪接的儀注,等把鳳輿在大堂安置好,十位福晉命婦到正屋谒見皇後,然後伺候梳妝。

    事先早已約定,這個差使歸崇厚的夫人承擔,她也刻意要把這個差使當好,有幾樣東西是外間從未用過的。

    崇厚出使法國帶回來的脂粉,粉是水粉,與江南的鵝蛋粉不同,抹在臉上,片刻就幹,又白又光又勻。

    然後梳頭,梳的是雙鳳髻,一邊插一枝雙喜如意碧玉簪。

     裡面靜悄悄地在梳妝,外面卻又有報喜的到了。

    這是崇绮自長女貴為皇後後,第三次蒙受恩榮。

    最初是封三等承恩公,公爵照例該有一份内廷行走,或者扈從儀駕的差使,所以第二次被授為散秩大臣,這是閑散宗室例授的職銜,無俸無祿,亦不須當差,好聽的就是“大臣”二字。

     此刻第三次加恩,對崇绮來說,相當實惠,内閣所奉的上谕是:“委散秩大臣三等承恩公崇绮以内閣學士候補。

    ”他原來是翰林院侍講,五品官兒,這一下連升三級,内閣學士是二品,等一補實,照例還可以兼禮部侍郎,外放必是巡撫,如果當京官,則在各部轉來轉去,都是“堂官”。

    這一道恩旨,相當于十年的經曆,崇绮自然感激天恩。

     除了崇绮,還有鳳秀,在同一道恩旨上,以四品京堂候補,轉眼也在“小九卿”之列,可以參與“廷議”了。

    他家此時的熱鬧,亦不輸于崇家。

    但盈門賀客,想法大不相同,一種是因為他家也是滿洲世家,上兩輩子的交情在,純粹照世俗禮法行事,屬于普通的應酬。

    一種是因為鳳秀的女兒,本該正位中宮,卻委屈地降級為妃,此刻特地來慶賀,兼有安慰道惱的意思。

    再有一種目光銳利,從夾縫中看出慧妃這位妃子,非比等閑,一則是慈禧太後所看中的,而慈禧太後即使撤簾歸政,對親生兒子的皇帝,一定仍舊有“怎麼說便得怎麼依”的力量,而慧妃又在慈禧太後面前說得動話,這樣就是一條很好的門路。

    再則,慧妃的豔麗,誰都不能不承認非皇後所及,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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