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上谕一發抄,頓時成了朝士的話題。
“弘德殿行走”就是師傅,張、王二人,不論資望、學問,都夠不上資格在弘德殿行走,何以忽有這樣的旨意?是不是出于那位大老的舉薦?大家都想打聽一下。
談到弘德殿當差的人的進退,最了解的自無過于李鴻藻,所以有那好事的,特地向他去打聽。
李鴻藻已經知道内幕,但不肯明言,因為一則他是方正君子,說破了張、王二人的進身之階,不獨有損聖德,而且近乎背後論人短長;二則因為谏勸園工,皇帝對他有點“賭氣”的模樣。
年前因為皇帝親政後,初遇元旦,而這年又逢慈禧太後四旬萬壽,特地以“家人”的情誼,加恩近支親貴,由孚郡王奕劻開始,直到醇王的兒子載湉,賞銀子、賞頂戴、賞花翎,論大家高高興興過個年。
此外在臘月芒又特頒一道上谕,表明兩宮太後及皇帝最看重的“中外王大臣”:
“明年恭逢慈禧端佑康頤皇太後四旬大慶,并聯親政後初屆元旦令辰,業經加恩近支王貝勒等,因思中外王大臣有勤勞素著者,亦宜特沛恩施,恭親王、文祥、寶鋆,均着交該衙門從優議叙;沈桂芬着賞給禦書匾額一方;科爾沁親王伯彥讷谟诂、多羅貝勒奕劻、公景壽,均着賞穿帶素貂褂;大學士兩廣總督瑞麟、大學士直隸總督李鴻章、協辦大學士陝甘總督左宗棠,均着交部從優議叙,用示宣綸錫羨至意。
”
軍機大臣中,無不蒙恩,獨有帝師李鴻藻例外,隻是皇帝又賞李鴻藻的生母姚太夫人匾額一方,禦筆“錫類延齡”四字。
這意思就很明白了,皇帝對李鴻藻頗緻不滿,賞那方匾額,無非“面子帳”,同時也是隐隐譏責:自己盡孝不可阻攔皇帝盡孝。
凡是谏阻園工者,皇帝和内務府的那班人,都認為是在打擊皇帝的孝心。
為此,李鴻藻不能不格外謹言慎行。
這雖是明哲保身之計,實在也是為了大局。
如今近臣之中,能夠對皇帝剀切陳詞而使得皇帝無可如何,不能不稍存忌憚之心的,還隻有這麼一位為他開蒙的師傅。
倘或操之過急,師弟之間破了臉,就更難進言了。
當然,李鴻藻不肯說,自有人肯說,不久,張,王二人蒙皇帝“特達之知”的來曆,傳播人口,已不成其為秘密。
有跟張英麟、王慶祺熟識的,直言相詢,張英麟覺得頗為受窘,而王慶祺卻不在乎,笑笑不答。
由于兩人的想法不同,所以張英麟一到弘德殿,便覺局促不安,特别是看見徐桐那副道貌俨然,總是瞟着眼看他和王慶祺的樣子,更如芒刺在背,迫不得已,隻好常常告病假。
王慶祺則當差當得很起勁,對李鴻藻和徐桐,坦然執後輩之禮,而遇到侍讀時,卻當仁不讓。
他是代替翁同龢的一部分職司,為皇帝課詩文,每次入值,總有些題外之話,形迹相當親密,使得徐桐既妒且羨,就越發沒有好臉嘴給王慶祺看了。
“稗官說部,雖小道亦有可觀焉!”皇帝有一天跟王慶祺說,“采風問俗,亦宜浏覽。
不知道有什麼好的沒有?”
“是!”王慶祺答道,“容臣到琉璃廠訪查回奏。
”
“好!”皇帝又叮囑一句:“明天就要回話,有話你跟他們說好了。
”他們是指小李及乾清宮的總管太監張得喜等人。
王慶祺名為“師傅”,其實已成佞臣,因而已無法保持翰林的清望,與皇帝左右的太監常有交往。
當時體會得皇帝的意思,是覓幾部談風花雪月的小說,交給太監轉呈。
于是便又到琉璃廠去溜了一趟,買了一部《花月痕》、一部《品花寶鑒》,等小李來讨回話時,随手帶了進去。
皇帝如獲至寶,當天就看到深夜,還不肯釋手。
第二天起,得晚了,誤了“書房”,索性又看,看到七點鐘,才看奏折,第一個就是文祥銷假請聖安的折子,心裡便有些嘀咕,怕這天軍機見面時,他有一番令人不入耳的話要說。
正在發愣,小李用銀盤托進一根“綠頭簽”來,是内務府大臣明善請見。
皇帝便問:“他有什麼事?”
“聽說是為雙鶴齋的工程。
”
雙鶴齋限期一個月内修好,是皇帝在十天以前所下的手谕,明善為此有所奏請,不能不見,點點頭說:“叫他來吧!”
這一召見,使得皇帝大不痛快。
明善奏報京内外報效園工的款子,一共才得十四萬八千兩,而雙鵝齋雖是小修,亦需二十萬兩銀子。
因為限期趕修,特向戶部商量借款,那知戶部一口拒絕,有了“難處”,所以來面奏取旨。
“當初你們是怎麼說來的?”皇帝厲聲诘責,“如今左一個‘有難處’,右一個‘有難處’,教我怎麼辦?”
“不是奴才敢于推诿,實在是大家不肯同心協力,奴才幾個商量,總要皇上有一道切實的上谕,事情才會順利。
”明善又說:“至于雙鶴齋的工程,奴才那怕傾家蕩産,也要上報鴻恩,趕在皇上萬壽之前先修出來。
”
因為有後面這段輸誠效忠的話,皇帝的氣平了些,想了想說:“你先下去!等我看看再說。
”
等明善退下,就到了禦養心殿接見軍機的時刻。
對文祥自然有一番慰問,文祥久病衰弱,說不動話,隻說:“奴才有個折子,請皇上鑒納。
”
他的奏折,當天下午就遞了進來,是文祥的親筆:
“上年十月間,奴才在奉天恭讀邸抄,‘修理圓明園’谕旨,仰見我皇上奉養兩宮太後,曲盡孝思,無微不至。
奴才雖知此舉工程浩大,難以有成,惟業經明降谕旨,自不容立時中止。
而中外臣民皆以當茲時勢,不宜興此巨工,衆論嘩然,至今未息。
伏查禦史德泰,前曾奏請加賦修理圓明園工程,當經恭親王及奴才等與内務府大臣會議後,于召對時蒙兩宮皇太後聖明洞鑒,以及加賦斷不可行,即捐輸亦萬難有濟,是以未經舉行。
天下臣民,恭讀谕旨,莫不同聲稱頌;茲當皇上親政之初,忽有修理圓明園之舉,不獨中外輿論以為與當年谕旨,迥不相符,即奴才亦以為此事終難有成也!蓋用兵多年,各省款項支绌,現在被兵省分,善後事宜及西路巨饷,皆取給于捐輸抽厘,而厘捐兩項,已無不搜括殆盡,園工需用浩繁,何從籌此巨款?即使設法捐輸,所得亦必無幾,且恐徒傷國體而無濟于事也。
”
讀到這裡,下面是兩句什麼話,不用看也就知道了。
皇帝歎口氣,把文祥的奏折一丢,站起身來,往外走去,殿廷高敞,而在他的感覺中,沉悶得令人透不過氣來,幾乎不可片刻居了。
後院中月色溶溶,從梨花、玉蘭之間,流瀉在地,映出濃濃淡淡的一片暗陰,春夜的風味如酒,皇帝靜靜地領略了一番,忽然想到瑜嫔。
正想開口,隻聽交泰殿的大鐘響了起來,緩重寬宏的鐘聲,共是九下,宮門早已下鑰,而且召幸瑜嫔得要皇後钤印,輾轉周折,過于費事,不由得意興闌珊,歎口氣仍舊回到東暖閣。
“萬歲爺歇着吧!”小李這樣勸說。
對于皇帝的百無聊賴的情狀,他自然看得很清楚,心裡也很難過,隻是想不出可以為皇帝遣愁破悶的方法。
這一夜皇帝依然是看小說消磨長夜。
文祥的奏折,留中不批,明善的面奏,自然亦無下文。
這樣等了兩天,才由太監口中傳出話去,要皇帝向軍機面谕,或者降旨明定由戶部設法撥款興修圓明園,是決不可能的事,因為皇帝已經很清楚,說了也無用,無非徒惹一場閑氣!
這對内務府來說,自是令人沮喪的消息,然而事情并未絕望,京裡不行,京外還有辦法可想。
明善等人原來就有打算,凡是富庶的省分,都得報效,隻是第二步的辦法,不能不提前來用而已。
于是仍舊由明善進宮面奏,請求皇帝授權内務府,行文兩湖、兩廣、四川、浙江各省,采辦楠木、柏木、陳黃松等大件木料各三千根,所需工料款,準各省報部作“正開銷”,并在一個月内報明啟運日期,以資急用。
這當然可行。
明善回到内務府立即辦理咨文,開明清冊,到兵部請領了火牌,用專差分遞。
一個月限期将到,浙江巡撫楊昌浚首先有了複文,但不是報明啟運日期,是說“浙省無從采辦,請饬内務府另行設法。
”他說:“浙省向無大木,例不責令辦解”,如果浙江有大木可辦,“斷不敢飾詞诿卸,無如限于地利,窮于物産,實非人力所能強緻。
”同時又舉了一個實證,上年奉準建造“海神廟”,所用梁柱,是在上海采辦的洋木,倘或浙江出産大木,戋戋之數,何必外求?又說:“杭州省城内外,向多寬大廟宇,為列聖南巡臨幸之所,軍興以後,盡成焦土,迄今十餘年之久,并無一處起造,雖因民力未充,而其購料之難,亦可概見。
”言外餘音,大有此時不宜興修園林之意。
接着是四川總督吳棠的奏折。
他說,道光初年,奉旨采辦楠柏四百餘根,是在距省城數十站的打箭爐,一處“老林”中開廠砍伐,那裡離水路甚遠,中間隔着崇山峻嶺,披荊斬棘,開辟運道,費了好幾年的工夫才能搬運出山。
這一次所需的數量,比前次多出數倍,而深山之中,因為經過兵火,燒的燒,砍的砍,成材巨木,極為罕見。
必須多派幹員,分赴夷人聚居之處,帶同樵夫向導,深入老林尋覓,如有合适的木料,又要勘查道路,倘或中間隔着懸崖深澗,插翅難渡,便不得不加以放棄。
即令能夠運出山去,還要顧慮水路,嘉定雅州以上,都為山溪小河,舟楫不通,大木必須逐根漂放到嘉定大河,方能紮筏東下。
這兩個折子,皇帝左看右看,找不出可以駁斥的地方,隻好批了個“着照所請”。
與務府的人,得到消息,急得跳腳,都是這樣一通奏折,便輕輕卸除了千鈞重擔,圓明園拿什麼來修?尤其是四川總督吳棠,身受慈禧太後天高地厚之恩,内務府諒他說什麼也要竭誠報效,所以抱着極大的希望,那知亦來這麼一套推诿的說詞。
所謂“懇請展緩限期”原是句試探的話,如果嚴限辦理,則吳棠掏私囊現買大木料,當亦在所不惜,如今“着照所請”,這一“展限”就遙遙無期,不用指望了。
皇帝到底年輕,處事不夠老練,明善等人,憂心忡忡,發覺此事做得相當冒失,大有難乎為繼之勢,然而已是騎虎難下!于是幾個堂官召集得力的司官,悄悄聚會,密籌應付之道。
“事情到了頭上了,說不上不算,隻有硬頂着!”總司園工監督的貴寶,心中抱着孤注一擲的想法,希望把園工搞大,到不可收場之際,能把慈禧太後搬動出來,主持大計,所以這樣極力主張。
他說:“前年大婚,開頭那會兒,不也是困難重重,這個哭窮,那個不肯給錢,到臨了兒,還不是照樣轟轟烈烈辦得好熱鬧!”
崇綸比較穩重,搖着頭說:“大婚是大婚,而且有六爺跟寶中堂在那兒主持,各省督撫說什麼也得買面子。
如今,這兩個主兒,”他做了一個六、一個七的手勢,意指恭王和醇王,“都在等着看熱鬧,咱們别弄得不好收場!”
“二大爺!”貴寶就象那恃寵的子侄,放言無忌,“你老這話可說得遠了!奉旨辦事,上頭還有兩宮太後,難道說大家真的一點兒不管?如果打咱們自己這兒就打了退堂鼓,還能指望人家起勁嗎?”
“起勁也得看地方,瞎起勁,管什麼用?”崇綸又說,“咱們先得看看,到底有那幾處款子跟木植是靠得住的?量入為出,穩紮穩打。
”
“要穩住就很難了。
”明善接口說道:“廣東瑞中堂那兒是靠得住的,粵海關也是靠得住的,不過就是那麼一碗水,這會兒喝了,回頭就沒了!”粵海關的收入,向例撥充内務府經費,所以明善這樣說。
“回頭再說回頭的。
”春佑出了個主意,“我看用不着百廢俱舉,咱們先修一兩處,弄出個樣兒來,有現成的東西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