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裡,就比較容易說話了。
”
這個建議,在座的人,無不首肯。
決定先集中全力,興修兩處,一處是皇帝限期趕修的雙鶴齋,一處是供奉列代禦容的安佑宮。
“那個李光昭怎麼樣了?我看有點靠不住吧?”崇綸這樣問說。
“不管靠得住,靠不住,反正有這麼一個人替咱們出去張羅,總是好的。
”
貴寶這話說到頭了,崇綸默然。
于是當天就把工程範圍,重新安排了一下。
到了三月初,雙鶴齋和安佑宮,大緻就緒,奏報皇帝,由小李傳谕:定于三月十二日,赴安佑宮行禮。
當然,這是一個借口。
到了那天,皇帝命駕出宮,帶了“禦前行走”的一班少年親貴,内務府的官員和小李等人,在圓明園很周詳地視察了一番,在雙鶴齋傳晚膳之前,召見崇綸、春佑、明善、貴寶,有所垂詢。
巡視的時候,都是皇帝的話,這裡的裝修要奇巧玲珑,那裡的樓梯要藏而不露,扈從的内務府官員,無不鄭重其事地表示“遵旨”。
但到了召見時,就盡是跪在皇帝面前的那四個人的話了。
說來說去還是錢,捐款總數還不到三十萬,各處的硬裝修,用花梨木或紫檀雕花,一堂稱為一槽,總計五十二槽,向粵海關“傳辦”三分之二,其餘三分之一的小件,在京招商承辦。
此外的木植,除了四川總督吳棠,有一句口惠而實不至的“展緩限期”的承諾以外,其餘各省,無不胪舉理由,表示“非敢飾詞推诿,實為室礙難行”。
估算要幾百萬銀子的工料款,從何着落?
皇帝越聽越心煩,最後隻有這樣吩咐:“你們瞧着辦,那一筆款子可以動用,隻要跟各該衙門說通了,我一定照準。
”
這話等于未說,如果各該衙門說得通,又何必上煩宸衷?内務府三大臣一司官回城以後,趕緊又召集會議,将内務府及工部每年例修的經費,一筆一筆仔細估量,能夠動用的都列了出來,也不過二十萬兩銀子,戋戋之數,無濟于事,隻有盡量先用在慈禧太後常在查問進度的“天地一家春”上面。
※※※
過了皇帝萬壽,貴寶聽說成麟已經回京,剛要派人去找,成麟自己到内務府報了到,帶來了一段呂宋洋木的樣子,說是李光昭已經在香港定購了三萬二千尺的洋木。
這自然是一個好消息,三萬二千尺洋木,比實際需要的,還差得很多,但有這樣一個急公好義的商人,能報效數萬銀子,足以杜塞悠悠之口,拿他作個榜樣,勸令捐輸,所以貴寶非常興奮。
延入室内,略作旅途安好的寒暄,成麟未談正題,先要求貴寶左右回避,同時臉色陰郁,一看就知事情不妙。
“貴大爺,”成麟第一句話就是:“咱們上了那個姓李的當了!”
由于心理上先有準備,貴寶不緻于大吃一驚,沉着地問道:“怎麼呢?你慢慢兒說。
”
“姓李的話,十句當中隻好聽一句,簡直就叫荒唐透頂!”成麟哭喪着臉說,“貴大爺,我可真不得了!将來繩子、毒藥,不曉得死在那一樣東西上頭。
”
這一說,貴寶不能不吃驚,“何緻于如此?”他強自鎮靜着,“你說說,那姓李的是怎麼一個人?”
李光昭是廣東客家人,寄居海口多年,倒是認識好些洋人,但專以詐騙為業,騙到了一溜了之,打聽到洋人已離海口,才又出現。
兩年前李光昭跟洋人做了一筆生意,把襄河出口之處的一片荒地,賣了給洋人,洋人上了當,心有不甘,跟李光昭提出交涉,要求退回原款。
李光昭騙來的錢,一半還債,一半揮霍,早已光光大吉。
于是跟洋人商量,說可以築一道堤,使得那片低窪荒地,不生水患,而且也帶了洋人實地去勘察過,隻要能把堤築起來,這片荒地确可成為有用之地。
等他裝模作樣,雇了幾名土工,打線立樁,立刻便有人出面幹涉,這個人是當地的紳士,名叫吳傳灏。
吳傳灏是受地方委托,向李光昭提出交涉。
那片濱水荒地,是襄水宣洩之區,根本沒有什麼人承糧管業,等于是無主公地,如果築上一道堤,襄水大漲時,沒有出路,必緻泛濫成災,漢陽三鎮的老百姓,豈不大受其害?
李光昭何嘗不明白這番道理,但為了對洋人有所交代,仰起臉大打官腔,非要築堤不可,當時幾乎動武,還是洋人勸架,才不曾打得頭破血流。
而李光昭的這些近乎苦肉計的做作,吳傳灏當然不會了解,隻覺得此人不可埋喻,唯有控之于官,于是由漢陽縣到漢陽府,再從漢黃德道告到巡撫、藩司、臬司“三大憲”那裡,無不貼出煌煌告示,嚴禁築堤,以保民生。
“我們大清國是有國法的,”李光昭對洋人說,“朝廷是講道理的,地方官吏一定敷衍地方士紳。
不要緊,我到京裡去告,非把官司打勝了不可。
”
李光昭就此借“京控”為名,擺脫了洋人的羁釁,也是他如何到了京師的來龍去脈。
貴寶一聽,倒抽一口冷氣,不過内務府的人做事,向來顧前不顧後,所以貴寶轉念一想,這個李光昭倒有些本事,且聽聽下文再說。
“李光昭是早就打聽好了的,知道洋人已經認倒黴回了國,才敢回漢口。
”成麟又說,“在路上他印了一張銜條:‘奉旨采運圓明園木植李’,又做了兩面旗子,要在船上挂出來。
我看這樣子要出事,把當年小安子讓丁宮保砍了腦袋的事一說,才算把他攔住。
這個人的花樣真多,膽也真大,跟洋人極熟,也許闖得出什麼名堂來。
”
事多話長,成麟講得又不甚有條理,因此貴寶一時頗感茫然,但最後這句話卻是很清楚,成麟見聞所及,對李光昭的信心未失。
但何以前面又說得他那樣不堪?前後對照,成麟到底是什麼意思,倒要問他一問。
“到漢口一打聽,木植如果現伐,得三年才能出山。
”成麟未待貴寶開口,先就講他回京的原因:“李光昭跟我說,不如到香港買洋木。
到了香港,跟一個洋商定了三萬二千尺洋木,就是我帶回來的樣子,李光昭付了定洋,說要兩下湊錢,我特地趕回京來籌款。
貴大爺,”老實的成麟以一種十分難看奇異的表情說,“為了補缺,我也顧不得了,我能湊多少就買多少洋木,作為我的報效,那時要貴大爺作主,别埋沒了我的苦心。
若是我叫李光昭騙了,也要請貴大爺替我伸冤。
”
貴寶一聽這話,隻覺得他可憐,便安慰他說:“不緻于那樣!你的辛苦,上頭都知道,小心謹慎去辦吧!”
得了這兩句微帶嘉許的話,成麟的勇氣又鼓了起來。
便下了個帖子,約請了幾個至親好友,在西河沿的龍源樓便酌,預備請大家幫忙,湊一筆整款借給他去報效木植,好補上筆帖式的實缺。
約的是下午五點鐘,一到那裡,發覺情形有異,兩三個便衣壯漢,在門口靠櫃台站着,雙目灼灼,隻是注意進出的食客。
接着澂貝勒到了,直接上樓,有個壯漢便攔着成麟,不許他踏上樓梯,成麟越覺困惑。
一樣地,樓上伺候靠東雅座的跑堂也大惑不解,澂貝勒他是認得的,卻不知另一個華服少年是誰?看澂貝勒彎腰耳語,似乎此人來頭不小。
正在張望得起勁,那位貴客随帶的俊仆,一扭臉發現了跑堂,立刻就把眼一瞪,其勢洶洶地奔了過去。
“你懂規矩不懂?”他将跑堂的往外一推,低聲喝問。
跑堂的偷窺顧客的動靜,是飯館裡的大忌,那人自知理屈,趕緊陪笑哈腰地道歉:“二爺别生氣!是我看得剛才進來的那位大爺眼熟……。
”
“什麼眼熟眼生的!”他搶着說道,“你這兒如果打算要這個主顧,就少噜蘇。
拿帳來!”
跑堂答應着到櫃上算了帳,用個小紙片寫個銀碼,回到樓上,隻見那俊仆還在等着,便請教“主家”尊姓,以便挂帳。
那俊仆搖搖頭付了現銀。
跑堂的再三說好話不肯收。
那是京裡的風俗,非得這樣才能拉住主顧,主顧雖持付現,便是看不起那家飯館,不屑往來之意。
所以跑堂的相當着急,以為真是為了剛才的行動失檢,得罪了貴客。
就這一個要給銀子,一個不肯收的當兒,隻見澂貝勒已陪着華服少年出了雅座,俊仆随即跟在後面,一引一從,徑自下樓。
龍源樓門前停着一輛極其華麗的後檔車,等華服少年上了車,澂貝勒親自跨轅,絲鞭揚處,絕塵而去,惹得路人無不側目。
到這時候,那些壯漢才揚長而去,成麟亦方得上樓,心裡隻是猜疑,估不透那華服少年是誰?倒把自己的正事都忘掉了。
他來得太早了些,雖經此耽擱,客人尚還一個未到,跑堂的沏上茶來,成麟便跟他閑聊,問起華服少年。
由于他是熟客,跑堂的掀開門簾,看清沒有人偷聽,才湊到他身邊,用極低的聲音說道:“我跟你老說了吧,你老可千萬放在肚子裡。
那位十八九歲,長得極清秀的小爺,是當今皇上。
”成麟吓一大跳,“你别胡說!那有個皇上下館子吃飯的?”話是這麼說,他也并不是堅決不信,因為想到澂貝勒已加了郡王銜,而竟替那人跨轅,則身分的尊貴,起碼是個親王,如今那有這麼一個皇子?
“一點都不假。
”那跑堂又說:“是鴻胪寺的立五爺說的。
立五爺還在西頭那間雅座,他常在宮裡當差,不知見過皇上多少回,錯不了!”
成麟舒了口氣,心裡異常好奇,看樣子是不假,但皇上溜出宮來,微服私行,總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看他還似不信,跑堂的便又舉證:“宣德樓的那段新聞,你老總該知道?”
“宣德樓出了什麼新聞?”成麟問道:“我去年出京,這兩天剛回來,一點都不知道。
”
“那就怪不得了!”跑堂的說,“翰林院的張老爺、王老爺,在那兒遇見了皇上,皇上還讓王老爺唱了一段白門樓,誇他賽似活呂布。
一過了年都升了官了。
”
愈說愈奇,也愈教成麟不能相信,然而無法再往下追問,因為他所請的客人,已陸續來赴約了。
這些客人包括成麟的表兄巴顔和在内,聽得成麟相邀,當他跟李光昭出京,大功已成,設宴慶賀,所以一見面紛紛道賀。
越是恭維得好聽,成麟心裡越難過,也越着急,因為借錢的話,更難出口了。
好不容易,成麟才把話引入正題,說是自己也打算買一批洋木報效,希望大家先湊一筆錢出來。
“老三,”巴顔和不等他畢其詞,就性急地問,“那李知府不是說,能湊十幾萬銀子買洋木嗎?”
“不錯!”成麟趕緊接口,“不過他是他的,我是我的。
”
“這話就不對了!”巴顔和疑雲大起,“當初原是這麼說的,一起出京辦木植,他出錢,你出力,将來勞績的保案上去,優叙大家有分,隻要他補上了實缺知府,你起碼也能補上一個九品筆帖式,何用你花錢報效?”
這話把成麟問得張口結舌,原形畢露。
于是有人敷衍着說:“成三哥犯不上花這錢。
即使真要報效,等李知府的木植運到,勻出多少,歸你的名下,該多少價款,我們想法子湊了還他。
”
成麟心裡有數,這還是人家顧他面子的說法,倘不知趣,再說下去,就要盤诘李光昭的底細,會弄得很難堪。
所以裝作很感激地拱手說道:“這樣也很好。
到時候真要那麼辦,我再請各位幫忙。
”
這頓飯,在客人自是吃得索然寡味,做主人的則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不但官夢震醒,而且還得應付巴顔和的索債:
他經手替李光昭代借的五百兩銀子。
這裡所謀成空,李光昭卻還在廣州盼望。
看看資斧不繼,後路茫茫,一不做,二不休,悄悄在廣州置辦了動用物品,帶着他那名十分玲珑的跟班,名叫李貴的到了香港。
一到就住進香港最大的得利客棧,包了兩間房,一間作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