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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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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的了!” 說完,揮一揮手,把臉都扭了過去。

    醇王還想說什麼,他身後的沈桂芬拉了他一把,示意勿語。

    于是十重臣,一師傅,回到軍機處。

    因為同承旨,便得同拟旨,這次是沈桂芬動“樞筆”,聚精會神,目不旁瞬,顯得很矜重地在拟稿。

     “好家夥!”惇王把帽子取下來,扔在炕幾上,一面自己抹汗,一面讓聽差替他寬補褂,嘴裡還不肯閑着,“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算頂下來!” “這叫‘九牛二虎頂一龍’!”一向沉默寡言的景壽,忽然說了這麼一句,大家把他的話想了想才明白,正好是十一個人,合“九牛二虎”之數。

     “還不知道頂得住、頂不住呢!”伯彥讷谟诂說,“剛才抽空兒跟玉柱子說了兩句話,據他說皇上的氣生得不小。

    ” “那可顧不得了。

    ”惇王看一看壁上的鐘說,“快未正了,咱們先開飯吧!” “對了!”沈桂芬嫌大家吵,無法精心構思,所以接口說道:“諸公吃完飯,我的稿子也就好了。

    ” 于是軍機處的小廚房備了極精緻的午飯。

    惇王自己帶着藥酒,用個扁平銀壺盛着,一面大口吃烙餅,一面喝藥酒。

    吃完,大家回到原處,沈桂芬剛剛脫稿,隻見上面寫的是: “上谕:前降旨谕令總管内務府大臣,将圓明園工程擇要興修,原以備兩宮皇太後燕憩,用資頤養,而遂孝思。

    本年開工後,見工程浩大,非克期所能蒇功;現在物力艱難,經費支绌,軍務未盡平定,各省時有偏災,朕仰體慈懷,甚不欲以土木之工,重勞民力,所有圓明園一切工程,均着停止。

    俟将來邊境又安、庫款充裕,再行興修。

    因念三海近在宮掖,殿宇完固,量加修理,工作不緻過繁。

    着該管大臣查勘三海地方,酌度情形,将如何修葺之處,奏請辦理。

    将此通谕知之。

    ” “挺好!”恭子指着“均着停止”那四個字說,“這兒改為‘均着即行停止’吧!” “是的。

    ”沈桂芬随手添注。

     “外面流言很多,我看,皇上親閱園工,還是把它叙進去的好。

    ” 大家都以醇王的意見為然,于是在“本年開工後”之下,加了“朕曾親往閱看數次”,暗示所謂“微行”,實為親閱園工的誤會。

     “該管大臣的字樣如何?”寶鋆這樣泛泛地問。

     “有何不妥?”沈桂芬反問一句。

     “是不是仍舊交内務府籌辦……。

    ” “算了,算了!”惇王大聲打斷,“都是内務府惹出來的麻煩,還找他們幹什麼?” 寶鋆的原意是修三海要内務府自己設法,移東補西,弄成個樣子算數,聽惇王這樣堅決反對,就不便再往下說了。

     于是定稿謄正,随即遞上,大家都還等着,要等皇帝核定交了下來,才能散去。

    這一等等了一個鐘頭,不見動靜,都不免在心裡嘀咕,怕事情變卦,倘或平地又生風波,就不知何以為計了! 果然,平地起了風波。

    申時一刻,内奏事處交來一個盒子,裡面不是剛遞上去的停園工的诏旨,是一道朱谕,封緘嚴密,上面寫明:“交軍機大臣文祥、寶惇、沈桂芬、李鴻藻共同開讀。

    ” 這是密谕,而軍機大臣的職權是不可侵犯的,所以首先就是恭王站起身來說:“我們退出去吧!讓他們四位處置密谕。

    ” 連恭王自己在内,都知道特為撇開他,則此密谕,自與恭王有關。

    文祥拿着那個封套,在手掌心裡敲了幾下,慢吞吞地說道:“事出異常,各位先到朝房坐一坐。

    ” “我不必了!”恭王一半留身分,一半發牢騷,“潘伯寅送了我一塊好端硯,擱在那兒三天了,我得看看去。

    ” “也好!”文祥點點頭,“六爺就先回府吧!回頭再談。

    ” 于是恭王上轎出宮,五禦前、一師傅就在隆宗門旁邊,領侍衛内大臣辦事的屋子休息。

    文祥拆開朱谕一看,寫的是: “傳谕在廷諸王大臣,朕自去歲正月二十六日親政以來,每逢召對恭親王時,語言之間,諸多失檢,着加恩改為革去親王世襲罔替,降為郡王,仍在軍機大臣上行走。

    并載澂革去貝勒郡王銜,以示懲儆。

    欽此!” “到底還是饒不過六爺!”文祥茫然地望着窗外,“至親骨肉,何苦如此!” 寶鋆一言不發,走出去告訴軍機處的蘇拉:“遞牌子!” 遞了牌子,文祥等人到養心殿門外等候,總管太監傳谕,隻有兩個字:“不見!” “怎麼辦?”文祥想了想說:“隻有頂上去了。

    ” 于是重回軍機處,仍由沈桂芬執筆上奏。

    軍機處用“奏片”,不須那些套語,秉筆直書,為恭王求情。

    遞了上去,原奏發回,這四個人的心思相同,非全力挽回此事不可。

    于是再上奏片,說有緊急大事,這天一定得進見面奏。

     皇帝還是不見,但态度似乎緩和了,派太監傳谕:“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說。

    ”同時把停園工的诏旨發了下來,一字無更改。

     “馬上送内閣發!”文祥這樣告訴值班的“達拉密”,同時通知惇王等人,請先回府,晚上另外柬約,有事商談。

     這樣安排好了,四個人一起到了恭王那裡。

     因為天意難回,文祥等人相當着急,惇、醇兩王則不但同氣連枝,休戚相關,而且同為皇叔,皇帝對“六叔”可以如此,對五、七兩叔,當然亦可這樣子無情無禮,因而還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但恭王卻顯示出極可敬愛的涵養。

    這一次與同治四年,慈禧太後剝他的臉面,大不相同。

    那一次他确有摧肝裂膽的震動,而這一次難過的是皇帝不成材,對于他自己的遭遇,夷然不以為意,因為他覺得不能跟少不更事的侄兒皇帝,一般見識。

     “總算有個結果,停園工的明旨下了,咱們算是有了交代。

    ”他平靜地說,“我一個人的榮辱,無所謂!” 當然,他也知道,皇帝這道朱谕,在他不足為辱,而且必可挽回。

    而别人跟他的想法不同。

    不為恭王自己打算,也得替大局着想,一人之下的懿親重臣,忽然受此嚴譴,威信掃地,号令不行,何能再為樞廷領袖? 同時,眼前就有一個極大的不便,大久保利通在八月初一就要到京,一到便得開議,而對手則是大清皇帝所不信任的臣子,即使别人不好意思提,自己也會感到尴尬,又何能侃侃折沖,據理力争。

     為此,必得請皇帝收回成命,是一緻的結論,但采取怎麼樣的途徑?卻有兩派不同的意見,一派主張請出兩宮太後來幹預,把皇帝硬壓下來;一派的态度比較和緩,認為不宜操之激切,還是見了皇帝,當面苦求,比較妥當。

     就這争議不決之際,宮裡又傳出消息,說皇帝原來的朱谕,借詞極其嚴厲,有“諸多不法,離間母子;欺朕年幼,奸弊百出”等等的話。

    後來交給文祥的朱谕,已經重新寫過,緩和得多了。

     恭王這時才有些着急,急的不是由親王降為郡王,而是皇帝的話,令人難堪。

    這原來的一道朱谕,如果“明發”,“奸弊百出”這句話,要洗刷幹淨就很難了。

     因此他這樣搖着手說:“萬萬不能再驚動兩宮了!皇上耿耿于懷的,就是“離間母子’這一句,如果再搬大帽子壓皇上,豈不是坐實了有此‘離間’的情形?” 大家都覺得這話看得很深。

    同時也有了一個很清楚的看法,為恭王求情是國事,倘或搬請兩宮太後出面,有“離間母子”這四個字在,便搞成鬧家務。

    而鬧家務,外人是不便幹預的,這一來除卻懿親,四軍機就成了不能說話的局外人,那是自失立場的不智之舉。

     因此,一個沒有結論的結論是:拖着再說!到了第二天,恭王照常入值,全班軍機都是宰相之度,見了皇帝,渾如無事,根本不提那道朱谕,恭王照常詳奏對日交涉的準備情形。

    寶鋆陳奏李鴻章在天津辦理海防,決定要求四川總督吳棠,籌撥曆年積欠協饷二十萬兩銀子。

    此外請旨的事件還很多,一一面奏取旨,見面兩個鐘頭才退了下來。

     這兩個鐘頭之中,皇帝卻頗有忸怩之感,一回到宮裡,細細一想,覺得是受了極大的欺侮。

     他在這兩個鐘頭之中,始終有這樣一個感覺,大家都當他是個不懂事的少年,根本沒有把他放在眼裡。

    不然,豈能有這樣視如無事的神态? 轉念到此,覺得自尊心受了屈辱,是件決不可忍的事!同時他也想到了降恭親王為郡王的朱谕,照規矩,昨天就應該“明發”。

    昨天不發還可以說是時候太晚,不及拟旨進呈,而這天見面,何以沒有明發的旨稿?這是有意不奉诏,而且是約好了來的,故意不提,故意裝糊塗,打算着把這件事“陰幹”了它。

    這個手段如果管用,以後自己說什麼話都不管用了! 由此一念,生出無窮怨怒,渾身的血似乎都已化成熱氣,燒得他耳面皆赤,雙眼發紅,自己想盡辦法,按捺不住心頭的那股突兀不平之氣。

     “都混帳!都該滾!”他拍着桌子罵,大踏步在寝宮裡走來走去,心裡不斷在思索,怎麼樣才能大大地出一口氣? 在軍機處,十重臣又作了一番集議,認為皇帝的朱谕,不宜擱置不辦,而要皇帝自己開口收回成命,已是不可能之事,苦求亦未見得有用。

    寶鋆忽有開悟,認為去求皇帝,即蒙允許,亦會讨價還價,加恩賞還親王,毋庸世襲罔替,吃虧的還是恭王。

    倒不如發了下去,見了明谕,兩宮太後不能不知道,也不能沒有表示,是間接敦促皇太後出面幹預的一條途徑。

     這番意見,私下跟文祥說了,他亦頗以為然,恭王反正多少已有置之度外的态度,不加可否。

    于是拟旨呈閱,準備明發。

     這并不能使得皇帝消氣,他認為是他們得到了消息,發覺他為此震怒,不能不勉強順從。

    由此更可以看出,有權在手,不可不用,如果早就作了這樣嚴峻的措施,軍機大臣也好,禦前大臣也好,早該就範了。

     從這個了解開始,皇帝把心一橫,一切都不顧慮,親筆寫好一張指五軍機、五禦前,“朋比為奸,謀為不軌”,盡皆革職的朱谕。

    第二天一早派太監傳旨,召見六部堂官、左都禦史、内閣學士。

     這是仿照慈禧太後在“辛酉政變”中所用的手法,自然瞞不過内廷的大小官員。

    曆來的規矩,國家有大舉措要宣布,才用這樣的方式,而召集一二品大員中,獨無軍機,明顯着是皇帝要越過這一關,親自執行政務,更為事出非常的特例,所以相顧驚疑,惴惴不安! ※※※ 在皇帝左右,有專為慈禧太後探事的太監,一看這情形,趕到長春宮去回奏,慈禧太後一聽大驚,立即吩咐把慈安太後請了來。

     “皇帝要鬧大亂子了!”慈禧太後簡略地說了經過,分析利害給慈安太後聽,“這一下,什麼事都不用辦了!祖宗以來,從無這樣的事,換了你我,也不能不寒心吧!” “太不成話了!鬧成這個樣子,真正是教人看笑話。

    現在該怎麼辦呢?”慈安太後着急地說,“好不容易才有今天這個局面,一下子教他毀得幹幹淨淨。

    ”說着,便流下了眼淚。

     “你也别難過。

    虧得消息得到早!來啊!”慈禧太後一面派長春宮的總管太監去阻止皇帝召見在京一二品大員,一面傳懿旨禦弘德殿,召見軍機大臣及禦前大臣。

     弘德殿與乾清宮密迩,皇帝聽得小太監的奏報,急急趕來侍候,慈禧太後一見便問:“六部的起撤了沒有?” 其實還沒有撤消,但皇帝不能不這麼說:“撤了!” 慈禧太後點點頭,轉臉向跪了一地的重臣說道:“十三年以來,沒有恭親王就沒有今天,皇帝年輕任性。

    昨天的那道上谕,我們姊妹倆不知道,恭親王跟載澂的爵位,還是照常。

     文祥!” “臣在。

    ” “你寫旨來看!” “是!”文祥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于是恭王磕頭謝了恩,又說:“臣實在惶恐得很!皇上的責備,臣不敢不受。

    不過‘心所謂危,不敢不言’,如今對日交涉,日本有索賠兵費的打算,如果園工不停,日本使臣必以為我庫藏豐盈,難免獅子大開口,這交涉就難辦了。

    ” “喔,”慈禧太後問道:“日本使臣到京了沒有?” “是昨天到的。

    ” “預備那一天開議?” “日子還沒有定。

    ”恭王答道:“臣打算在聖母皇太後萬壽之期以前,一定得辦出一個起落來。

    ” “這意思你隻好擱在心裡,讓對方知道了虛實,恐怕會要挾。

    ” “是!皇太後聖明。

    臣與文祥盡力去辦,萬一交涉不能順利,臣先請罪。

    ” “隻要盡心盡力去辦,沒有辦不好的。

    ”慈禧太後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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