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海的工程,預備交給誰去辦?”
“臣請旨先派勘估大臣,核實勘查以後,再請旨辦理。
”
“噢!”慈禧太後點點頭,“總要節省才好。
皇帝不妨再下一道上谕,申明這一層意思。
”
于是皇帝跪下來答一聲:“是!”
等他站起來,文祥已經進殿。
谕旨是軍機章京拟的,他雙手捧上皇帝,皇帝看了,轉上慈禧太後,慈安太後便說:
“你念一遍給大家聽吧!”
皇帝答應着念道:
“谕内閣:朕奉慈安端裕康慶皇太後、慈禧端佑康頤皇太後懿旨:皇帝昨經降旨,将恭親王革去親王世襲罔替,降為郡王,并載澂革去貝勒郡王銜,在恭親王于召對時,言語失儀,原屬咎有應得,惟念該親王自輔政以來,不無勞績足餘,着加恩賞還親王世襲罔替;載澂貝勒郡王銜,一并賞還。
該親王當仰體朝廷訓誡之意,嗣後益加勤慎,宏濟艱難,用副委任。
欽此!”
“臣叩謝天恩。
”恭王斜着向上磕頭,表示向兩宮皇太後及皇帝謝恩。
“三海工程,盡力節省,兩位皇太後的意思,你們已經聽見了,軍機寫旨來看。
”皇帝又轉臉問兩宮太後:“兩位皇太後可是還有話要問?”
“就是這兩句話。
”慈禧太後說:“時勢艱難,總要靠上下一心,盡力維持。
千萬不要存什麼芥蒂。
”
“臣等不敢。
”恭王又說:“臣也決無此意。
”
由于談到了三海工程,皇帝命禦前大臣及翁同龢先行退出,隻留下軍機大臣承旨。
始終未曾說話的慈安太後,認為應該再降一道谕旨,申明務從簡約,尤其要力戒浮冒,同時問起,前一天谕旨中的“該管大臣”,是不是指内務府大臣而言?
“内務府大臣,當然也是該管。
”恭王答道,“不過奉宸苑兼管大臣,應該是專管。
”
“那麼,你們看三海工程,到底應該派誰管呢?”慈安太後率直地說了她的顧慮,“可别再鬧得跟修圓明園一樣,教外頭說閑話。
”
這是極中就要的顧慮,内務府的慣技就是小題大做,如果名義上由圓明園換為三海,實際上仍舊搞出各樣各目,要花幾百萬銀子,那就大失群臣力争的本意了,所以恭王這樣建議:“要說工程,自然以内務府主辦,工部襄助為宜。
但為力戒浮冒,核實工費起見,似宜簡派王大臣一員,負責監督。
”
“這話說得不錯。
”慈禧太後說道:“五爺的差使不多,将來就讓他來管吧。
”
“是!”
話說到這裡,出現了沉默,慈禧太後倒是有許多話想問,但這一來便似越權幹政,所以不便多說。
隻命李鴻藻傳谕翁同龢,說他講書切實明白,務必格外用心,以期有益聖學,随即便結束了這一次例外的召見。
這天是八月初一,每月朔望,照例由皇帝侍奉兩宮太後,臨幸漱芳齋傳膳聽戲。
皇帝鬧得一天星鬥,結果風清月白,什麼事也沒有,自己想想也灰心,所以在漱芳齋一直面無笑容。
慈安太後了解他的心意,特為叫他坐在身邊,一面聽戲,一面勸了他好些話。
皇帝的滿懷抑郁委屈,總算在慈母的溫煦中,溶化了一大半。
等散了戲回寝宮,隻見載澂閃出來請了個安,笑嘻嘻地說:“臣銷假。
給皇上請安。
”
一見他的面,皇帝心裡便生怨恨,沉着臉說:“載澂,你跟我來。
”
“是!”
到了殿裡,皇帝的脾氣發作:“你給我跪下!我問你,你在你阿瑪面前,說了我什麼?”
載澂敢于銷假來見皇帝,便是有準備的,跪下來哭喪着臉說:“臣為皇上,挨了好一頓打。
”
這話使得皇帝大為詫異,聲音便緩和了,“怎麼啦?”他問。
“請皇上瞧!”說着,載澂把袖子往上一捋,露出半條,一條膀子伸了出去。
“起來,我看!”
一看之下,皇帝也覺恻然,載澂膀子上盡是一條條的血痕。
“這是臣的父親拿皮鞭子抽的,非逼着臣說不可,‘不說活活打死’,臣忍着疼不肯說。
臣的父親氣生得大了,大家都說臣不孝,不該惹臣的父親生這麼大氣。
臣萬般無奈,不能不說。
臣該死,罪有應得。
”說着他又跪了下來,“臣請皇上治臣的罪。
”
皇帝聽罷,半晌無語,然後歎口氣說:“唉!起來。
”
皇帝跟載澂的感情,與衆不同,到此地步,怨也不是,恨也不是,而且還舍不得他離開左右,連“禦前行走”的差使,都不能撤,真教無可奈何。
在載澂,自己也知道闖了大禍,雖然使一條“苦肉計”搪塞了過去,歉仄之意,卻還未釋,所以格外地曲意順從。
就這兩下一湊,真如弟兄吵了架又愧悔,抱頭痛哭了一場那樣,感情反倒更密了。
在外廷,一場迅雷驟雨的大風暴,已經雨過天青,停園工的诏令,如溽暑中的一服清涼散,就是内務府以及跟内務府有關的營造商,亦有如釋重負之感。
碰上釘子的内務府大臣,自感無趣,但轉眼慈禧太後四旬萬壽,必有恩典,革職的處分,必可開複。
而修理三海,不論如何力戒浮冒,諸事節省,仍有油水可撈。
這樣想着,便依舊精神抖擻了。
唯一可以說是倒黴的,怕是隻有李光昭一個人。
皇帝對停園工一事,想了又想,最氣不忿的就是此人,所以在八月十二特地又下一道手谕:“迅速嚴訊,即行奏結,勿再遷延!”
谕旨到達直隸總督衙門,正也就是審問屬實,快将結案的時候,于是加緊辦理,在中秋後一天出奏,叙明經過事實以後,李鴻章這樣評斷:
“該犯冒充園工監督,到處诳騙,緻洋商寫入合同,适足贻笑取侮,核與‘詐稱内使近臣’之條相合。
其捏報木價,尚屬輕罪,自應按照‘詐傳诏旨’及‘詐稱内使近臣’之律,問拟兩罪,皆系斬監候,照例從一科斷;李光昭一犯,合依‘詐傳诏旨者斬監候’律,拟斬監候,秋後處決。
該犯所稱前在軍營報捐知府,是否屬實?尚不可知。
但罪已至死,應無庸議。
查該犯素行無賴,并無家資,實藉報效為名,肆其欺罔之計,本無存木,而妄稱數十年購留;本無銀錢,而騙惑洋商到津付價;本止定價五萬餘元,而浮報銀至三十萬兩之多,且猶慮不足以聳人聽聞,捏為‘奉旨采辦’及‘園工監督’名目,是以洋商竟有稱其‘李欽使’者。
足見招搖謬妄,并非一端。
迨回津後,惡迹漸露,複面求美領事代瞞木價,緻法領事照請關道,将其拘留,誠如聖谕:‘無恥之極’,尤堪痛恨。
此等險詐之徒,隻圖奸計得行,不顧國家體統,迹其欺罔朝廷,煽惑商民,種種罪惡,實為衆所共憤,本非尋常例案所能比拟,若不從嚴懲辦,何以肅綱紀而正人心!”
皇帝看完這道奏折,心裡便想,本年慈禧太後四旬萬壽,停止勾決,斬監候就得等到明年秋後處決,讓李光昭多活一年,猶覺不甘,所以批了個“着即正法”。
修圓明園一案,随着李光昭的人頭落地而結束。
眼前的大事,就隻有兩件了,一件是對日交涉。
日本的專使大久保利通,八月初四在總理衙門,與恭王、文祥等人當面展開交涉,首先就辯論“番地”的經界。
大久保利通的目的,是想“證明”台灣的“生番”,不歸中國管轄,這都是毛昶熙一句話惹出來的禍,恭王和文祥當然不能同意,就這樣反複辯論,一拖拖了半個月。
第二件大事,就是慈禧太後四旬萬壽的慶典,而這一件大事,又與第一件大事有關。
恭王等人都知道,停止園工,慈禧太後内心不免觖望,為了讓她的生日過得痛快些,應該将對日交涉,早日辦結,隻是這層意思,決不能透露,否則為對手窺破虛實,就可以作為要挾的把柄了。
在大久保利通,亦急于想了結交涉。
因為看到中國在這一重糾紛上,已用出“獅子搏免”的力量,一方面派沈葆桢領兵入台,大修戰備,不惜武力周旋;一方面李鴻章在天津與美、法公使,接觸頻繁,争取外交上的助力。
原本是自己理屈的事,遷延日久,騎虎難下,真的打了起來,未見得有必勝的把握,不如見風使帆,早日收篷,多少有便宜可占。
因此,大久保利通,表面強硬,暗中卻托出英國公使威妥瑪來調停,就在這時候,沈葆桢上了一個奏折,說是“倭備雖增,倭情漸怯,彼非不知難思退,而謠言四布,冀我受其恫吓,遷就求利。
倘入彼彀中,必得一步又進一步,但使我厚集兵力,無隙可乘,自必帖耳而去。
姑寬其稱兵既往之咎,已足明朝廷逾格之恩,倘妄肆要求,願堅持定見,力為拒卻。
”恭王與文祥都覺得他的話有道理,所以當威妥瑪轉述日方的條件,要求賠償兵費三百萬元時,文祥答得極其幹脆:
“一個錢不給!”
調停雖然破裂,恭王卻密奏皇帝,說交涉一定可以成功。
聽得這話,皇帝樂得将此事置之度外,巡視三海,巡幸南苑,駐跸行圍,看神機營的操,看禦前王大臣及乾清門侍衛較射,到九月初才回宮。
※※※
就在回宮的那一天,小李伺候皇帝沐浴時,發現兩臂肩背等處,有許多斑點,其色淡紅,豔如薔薇,不覺失聲輕呼:
“咦!”
“怎麼了?”皇帝叱問着。
這是不用瞞,不敢瞞,也瞞不住的。
“萬歲爺身上,”小李答道,“等奴才取鏡子來請萬歲爺自己瞧。
”
小李取來一面大鏡子,跪着往上一舉,皇帝才發覺自己身上的異樣,“這什麼玩意?”他頗為着慌,“快傳李德立!”
傳了太醫李德立來,解衣診視,也看不出什麼毛病?問皇帝說:“皇上身上癢不癢?”
“一點兒不癢。
”
不癢就壞了,而李德立口裡的話,卻正好相反,“不癢就不要緊。
”他說,“臣給皇上配上一服清火敗毒的藥,吃着看。
”
“怎麼叫吃着看?”
“能讓紅斑消掉,就沒事了。
”
皇帝對這話頗為不滿,“消不掉呢?”他厲聲問說。
李德立因為常給皇帝看病,知道他的脾氣,趕緊跪下來說:“臣一定讓紅斑消掉。
皇上請放心!這服藥吃下去,臣明兒個另外再帶人來給皇上請脈。
”
于是李德立開了一張方子,不過輕描淡寫的金銀花之類,從表面看仿佛比疥癬之疾還要輕微,而暗中卻大為緊張,真如懷着鬼胎一般,想說不敢,不說不可。
想想還是不敢說,本來不與自己相幹,一說反成是非,且等着看情形,有了把握,再斟酌輕重,相機處理。
這樣過了幾天,忽又傳召。
這次是在養心殿西暖閣谒見,皇帝意态閑豫,正逗着一群小獅子狗玩,見了李德立便說:“你的藥很靈,我身上的紅斑全消了,你看看,還要服什麼調理的藥不要?”
接着解衣磅礴,讓李德立細細檢視,果然紅斑消失,皮膚既光又滑。
李德立便替皇帝賀喜,說是:“皇上體子好。
什麼調理藥也不用服。
”
等他叩辭出宮,跟着便是太監來傳旨,賞小卷甯綢兩匹,貂帽沿一個。
李德立謝了恩,開發了賞錢,同僚紛紛前來道賀,他也含笑應酬,敷衍了一陣,獨獨将一個看外科很有名的禦醫,名叫張本仁的,留了下來。
“我跟你琢磨一宗皮膚病。
”李德立說:“肩上、背上、膀子上,大大小小的紅斑,有圓的,有腰子形的,也不癢,那是什麼玩意?”
“這很難說。
”張本仁問:“鼓不鼓?”
“不鼓。
”李德立做了個撫摸的手勢,“我摸了,是平的。
”
“連不連在一塊兒?”
“不連。
一個是一個。
”
“那不好!”張本仁大搖其頭,“是‘楊梅’!”
雖在意中,李德立的一顆心依然猛地下沉,鎮靜着又問:
“這楊梅疹,多少時候才能消掉?”
“沒有準兒,慢則幾個月,快則幾天。
”
“壞了!”李德立頹然倒在椅子上,半晌作聲不得。
“怎麼回事?”張本仁湊過去,悄然問道:“是澂貝勒不是?”
“不是!是他倒又不要緊了。
”
“那麼……?”張本仁異常吃力地說:“莫非……?”
兩個半句,可以想見他猜想的是誰?李德立很緩慢地點了點頭。
“有這回事?”張本仁大搖其頭,“敢情是你看錯了吧?”
“我沒有看錯。
除非你說得不對。
”李德立又現悔色,“我錯了!當時我該舉薦你去看就好了。
”
“得!”張本仁一躬到地,“李大爺,咱們話可說在前頭,你要舉薦我,可得給我擔待。
”
李德立不解,翻着眼問:“怎麼個擔待?”
“這是個治不好的病!實話直說,還得掉腦袋,你不給擔待怎麼行?”
“我知道,你說,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