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給你擔待?”
“仍舊是你主治,我幫着你看,該怎麼治,我出主意,你拿主意。
”
李德立不響,過了好久才問:“那要到什麼時候才又會發作?”
“這可不一定,也許幾個月,也許幾年,也許一輩子不發。
”
“謝天謝地,但願就此消了下去,一輩子别發吧!”
“就算一輩子不發,将來生的皇子,也會有胎毒。
”
張本仁黯然歎息,“我看大清朝的氣數快到了。
”
李德立沒有那樣深遠的憂慮,隻在考慮眼前,這個自古所無的“帝王之疾”,要不要禀報,如果要,應該跟誰去說?
一個人坐困愁城,怎麼得了?李德立想來想去,必須找一個人商議,這個人自然應該是莊守和。
太醫院院使懸缺,莊守和是右院判,李德立是左院判,平日他大權獨攬,很少理莊守和,茲事體大,不能不讓他知道,也不能不讓他出個主意,将來好分擔責任。
“隻好裝糊塗。
”莊守和要言不煩地說,“這件事是天大的忌諱,病家要諱疾,醫家也要諱疾。
”
“這話固然不錯,就怕将來鬧出來,上頭會責備,何不早說?”
“早說也無用,是個醫不好的毛病。
”莊守和又說,“而且也決計不會鬧出來!萬乘之尊的天子,怎麼能生這種病?”
李德立通前徹後地考慮了利害關系,終于下了最後的決心:“對!裝糊塗。
”
于是皇帝的病,就此被隐沒下來。
他本人亦不覺得有何不适,每日照常辦事,召見軍機第一件事就是垂詢對日交涉。
交涉幾乎破裂,大久保利通提出了“限期五日答複”的最後通牒,恭王不理他,便又自動延長三日。
三日一到,正值重陽,大久保又到總理衙門,與恭王作第五次會談,要求賠償兵費二百萬兩銀子,恭王堅持不談“兵費”二字。
大久保利通便改口要求“被難人”的撫恤。
至此地步,便隻是談錢數了。
到了九月十四,談判決裂,大久保利通告訴英國公使館,說是決定兩天以後離京。
于是英國公使威妥瑪,再一次出面調停,百般恫吓,将病骨支離的文祥,累得頭昏眼花,答應給五十萬兩銀子。
這是天津教案,賠償各國被難領事、教士的數目,不過算法不同,十萬兩銀子是撫恤,四十萬兩銀子作為收買日軍自番社撤退後所遺下的房屋道路。
并且在九月二十二日,簽訂了三條《中日北京台事專約》。
大久保利通此行的最大收獲,不在五十萬兩銀子,而是“專約”之前的一段序言:“茲以台灣生番,曾将日本國屬民妄為加害,日本國本意惟該番是問,遂遣兵往彼,向該生番等诘責”,被害的是從明朝洪武五年以來,就為中國藩屬的琉球漁民,一下子變成了“日本國屬民”,而恭王、文祥和李鴻章還被蒙在鼓裡。
就在簽約的那天,神武門出了個亂子,一輛馬車從神武門直闖進宮,拉車的馬受了驚,失去控馭。
守宮門的護軍大驚失色,紛紛出動攔截,一直到景運門,才将那匹口吐白沫,亂踢蹄子的黑馬的嚼環拉住。
帶班的護軍校叫紮什色,大為光火,沖着車把式吼道:
“你給我滾下來!混帳東西,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呀?”
車把式也知道闖了禍,急得臉色發白,無言以答,紮什色越發冒火,拿佩刀平拍着車杠,一疊連聲地威喝。
就這不得開交的當兒,車帷一掀,探出一顆腦袋來,用鄙夷不屑的聲音說:“幹麼呀,拿刀動杖,大呼小叫的,誰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何用你來問。
”
紮什色一看是皇帝面前得寵的太監小李,頓時氣餒,“我不過問一聲,”他說,“那也不要緊呀!”
“本來就不要緊。
好了好了!”小李也不敢恃強,這樣揮着手說:“你去吧!沒事。
”
這場意外的糾紛,皇帝根本不知道,因為他坐的是轎子,由神武門進宮,自北面徑回乾清宮,馬車驚逸到景運門,沿路搞得大呼小叫,如臨前敵的光景,在遼闊的宮廷中,根本無從知道。
直到第二天看到領侍衛内大臣參劾值班護軍的奏折,他才驚訝,“怎麼回事?”他問小李,“昨兒個馬車怎麼了?”
“奴才在車子裡頭,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等車停了,才知道車子一沖沖到了景運門。
”小李又說,“護軍開口就罵,拿刀把在車杠上拍得‘叭哒、叭哒’響,嘴裡還罵人。
”
“自然該罵。
”皇帝笑着說了這一句,在領侍衛大臣的奏折上批示:“着加恩,免議。
”
看完奏折上書房——本來打算停一天,但想到王慶祺昨天許下的話,興味勃然,打消了“賴學”的念頭。
※※※
等翁同龢講完“杜詩”,該輪到王慶祺講《明史》。
君臣之間,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話,礙着翁同龢在旁邊,諸多不便,于是皇帝想了一條“調虎離山”之計。
“翁師傅!”
坐在西壁下的翁同龢站起來答應:“臣在。
”
“你給我找一本書來。
”
“是!”翁同龢略停一下,見皇帝未作進一步的指示,便又問道:“皇上要找什麼書?”
皇帝是在思索着出一個難題,好絆住翁同龢,所以一直不曾開口,這時聽他催問,不便再作耽擱,随口說道:“我記得《圖書集成》裡面,有專談三海建置的,你找一找看。
”
“那應該在《考工典》裡面。
臣去找一找看。
”
等翁同龢一走,皇帝便小聲問王慶祺:“你昨天說的東西,全帶來了沒有?”
“臣找了幾本。
”王慶祺也以同樣低微的聲音回答:“隻是來不及恭楷重繕,怕印刷得不好,字也小,皇上看起來很累。
”
“不要緊,拿給我。
”
王慶祺眼神閃爍地看一看左右,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皇帝,同時不斷看着在書架上找書的翁同龢,似乎深怕他發覺了似的。
皇帝卻無這些顧忌,把小布包放在膝上,打開來一看,是“巾箱本”的七八本小書,最上面一本是磁青連史紙封面,書名《燈草和尚》。
皇帝随意翻開一頁,看不了三四行,便覺臉熱,心跳、口渴,很快地合攏了書,将包書的布随意一裹,整個兒寒在屜鬥裡。
“我看看再說。
”皇帝一本正經地,臉上找不出一絲笑容,倒象是拒谏的神情。
王慶祺輕聲答道:“這些書,文字講究的不多,容臣慢慢訪着了,陸續進呈。
”
“有好的‘畫’,也找些來。
”
“是!”王慶祺說:“這還比較容易。
”
“有了這些東西,你不必帶到書房來,密封了交給‘他們’就可以了。
”
“他們”是指專門承值弘德殿的太監,王慶祺會意,答應着還想說什麼,見翁同龢捧了書來,便住口改講《明史》,正講到《佞幸傳》。
翁同龢取來的書,除了圖書集成中《考工典》裡的有關記載以外,還有些别的談三海的書。
皇帝本意是借此将他遣開,但看他慎重将事,不能不作敷衍,一面翻着書,一面随口問道:“瀛台不就是明朝的南台嗎?”
“是!”翁同龢答道:“天順朝名相李賢的《賜遊西苑記》,就曾提到南台。
”
“本朝可有賜大臣遊園的事情?”
“有!”翁同龢答道:“康熙二十一年六月,曾有上谕,聖祖仁皇帝,因為天時炎熱,移駐瀛台。
雖然天下無事,但每日禦門聽政,未嘗少息。
聖祖因為《宋史》所載,賜諸臣後苑賞花釣魚,傳為美談,特在橋邊設網,任令大小臣工遊釣,準在奏事之餘,各就水次舉網,得魚攜歸私第,以見君臣同樂,一體燕适的至意。
”
皇帝聽得不勝神往,“這真是太平盛世的光景!”他說,“這樣的日子,不知道還有沒有?”
“自然有!”翁同龢答道,“皇上向往盛世,盛世必臨,全在聖衷一念之間。
聖祖與皇上即位之年仿佛,文治武功,皆發轫于二十歲前,願皇上念茲在茲,以聖祖為法。
”
話是好話,但皇帝頗有自知之明,要趕上聖祖仁皇帝是不可能的,不過他也有自我譬解之處,當時聖祖誅鳌拜,乾綱大振,以後才能指揮如意。
現在事事聽人擺布,不容他出個主意,卻要求他能有聖祖的文治武功,豈非過分?
這樣想着,便懶得跟翁同龢再談下去,隻是功課未了,不便早退。
這天是輪着做詩的日子,他的心思在那幾本“巾箱本”上,詩思艱澀,便取個巧說:“你們各做一首七律,讓我觀摩。
”
“是!”王慶祺不待翁同龢有所表示,便即答道:“請皇上命題。
”
皇帝舉目四顧,想找個詩題,一眼望見簾外黃白紛披,菊花開得正盛,正好拿來作題,“就以‘菊影’為題吧!”他手指着說。
“請限韻。
”
“不必限了。
限韻拘束思路。
”
于是變了學生考老師。
當然,這是考不倒的,不過刻把鐘工夫,兩個人都交了卷。
“很好!”皇帝念着翁同龢的詩稿說:“‘無言更覺秋容淡,有韻還疑露氣浮’,這才是寫菊影,不是寫菊花。
我帶回宮中去看。
”
一回宮剛想找個清靜地方去看王慶祺所進的書,慈禧太後派人傳召,到了長春宮,隻見一群太監,捧着貢緞金珠等物,進宮來請慈禧太後過目。
這是臣下為她上壽的貢物,最多的是緞子,一匹總要五十兩銀子,起碼進兩匹,就去了一百兩,皇帝倒覺得于心不忍,但亦不便谏阻。
“你看看,”慈禧太後遞了一張紙給皇帝,“他們打禮部抄來的儀注。
我看,不必費這麼大的事。
”
是太後逢四十整壽的儀注,從賜宴到加恩大臣的老親,刊了長長的一張單子,皇帝仔細看完,很恭敬地說:“兒子明天就叫軍機辦!”
“不!”慈禧太後搖搖頭,“本來熱鬧熱鬧,倒也可以,偏偏教日本人鬧的!算了,就咱們在裡頭玩兩天吧!”
“這也是大家的孝心。
皇額娘就依了兒子,照單子上辦……。
”
“不好!不好!但願你争氣,再過十年,好好給我做一個生日。
”慈禧太後接着便作了具體的指示:十月初十在慈甯宮行禮,禮成以後,隻在内廷開宴。
所有照例的筵宴,無須舉行。
在宮外的公主,以及福晉命婦,進慈甯宮行禮後賜宴。
于是第二天便下了上谕,此外又有加恩大臣老親的恩诏,說的是:
“本年十月初十日,恭逢慈禧端佑康頤皇太後四旬萬壽,慶洽敷天,因思京内外實任文武一二品大員老親,有年屆八十以上者,康強逢吉,祿養承恩,洵為盛世嘉祥,允宜特加賞赉。
着吏部、兵部、八旗都統,即行查明,分别咨報軍機處,開單呈覽,候旨施恩。
”
其實這是不須查報的,京内外一二品大員,有老親在堂,高年幾何?軍機章京那裡,有張很詳細的單子,開了上去,第一名是大學士直隸總督李鴻章、湖廣總督李瀚章的老母李太夫人。
“這可真是有福氣的老太太了!”慈安太後贊歎着說:“兩個兒子都是總督,隻怕少見。
”
“這還不足為奇。
”慈禧太後說:“兄弟前後任,做娘的在衙門裡不用動窩兒,這就少見了。
”
“對了!李瀚章接他兄弟的湖廣總督。
”
“這個總督太夫人是大腳。
”慈禧太後笑道:“有這麼一個笑話,她從合肥坐船到武昌就養,滿城文武都到碼頭上跪接,總督老太太提着旱煙袋,也不用丫頭扶,‘蹬、蹬、蹬’地就上了岸。
坐上總督的八擡綠呢大轎,那雙尺把長的大腳,一半露在轎簾外面,李鴻章扶着轎杠,看看觀之不雅,就沖轎裡說了句:‘娘,把一雙腳收一收。
’你知道他娘怎麼回答他?”
“怎麼回答?必是一句笑斷人腸子的話!”
“可不是!”慈禧太後自己先掩口笑了,笑停了說:“他娘說:‘你老子不嫌我,你倒嫌我!’”
慈安太後大笑,“這倒跟《紅樓夢》上的劉姥姥差不多。
”她說,“漢人的官宦人家,象她這麼大腳的,還怕不多,隻怕是偏房出身。
”
聽得這一句,慈禧太後就不作聲了,臉色象黃梅天氣,驕陽頓斂,陰霾漸起。
慈安太後為人忠厚,心裡好生懊悔,不該觸及她的忌諱,便讪讪地問:“這該怎麼加恩?是你的生日,你拿主意好了。
”
慈禧太後定的是,每人賜禦書匾額一方,禦書福壽字,文绮珍玩等物,當然是名次在前的多,在後的少。
這下南書房的翰林就忙了。
名為禦書,其實是潘祖寅、孫诒經、徐郙這些在“南書房行走”的人代筆,先拟詞句後揮毫,寫好了钤蓋禦玺,然後送到工部去制匾,一律是綠底金字。
皇帝的書房當然停了,白天召見軍機以外,就忙着兩件事,一件是勘察三海,怎麼修、怎麼改,得便就又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