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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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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眉說,“你再聽下去,就更明白了。

    ” 下面一段是陳彜自叙心境,語意涵蓄,慈禧太後怕慈安太後聽不明白,念得很慢: “臣久思入告,緣伊系内廷行走之員,有關國體,躊躇未發;亦冀大行皇帝聰明天亶,日久必洞燭其人,萬不料遽有今日!” 念到這裡,慈安太後的淚珠,已一滴滴往下掉,慈禧太後的眼圈也紅了,擤一擤鼻子,繼續念道: “悲号之下,每念時事,中夜憂惶。

    嗣主沖齡,實賴左右前後,罔非正人,成就聖德。

    如斯人者,若再留禁廷之側,為患不細!應請即予屏斥,以儆有位。

    ” 念完,慈禧太後咬牙切齒地說:“王慶祺這個人!就要了他的腦袋都不為過。

    想不到咱們大清朝吃虧在他手裡。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琢磨,怎麼樣才能治得了他?為來為去,為的是‘有關國體’這四個字,竟拿他沒奈何。

    如今好了,到底拿住了他的短處!咱們得狠狠兒的辦他!” “怎麼辦呢?還能要他的腦袋嗎?” 慈禧太後沉吟着說:“論他‘忘哀嗜利’、‘微服冶遊’這兩款罪,當然不能處他的死,也不能交刑部議罪,隻能革他的職,還是便宜他了。

    ” “我看,跟六爺他們商量商量……。

    ” “有了。

    ”慈禧太後突然說道:“革職,永不叙用,交地方官嚴加管束。

    也夠他受的了。

    ” 慈安太後不置可否,把陳彜的奏折拿起來看了一下,指着一處問道:“這句話怎麼講,‘左右前後,罔非正人。

    ’” “這是說,在皇上身邊的人,要個個都是正派的,才能成就聖德。

    ” “這麼講就對了。

    ”慈安太後說,“也不能全怪王慶祺一個人。

    ” “當然!”慈禧太後的那種目光如電,額間青筋隐隐躍動的,能令人不寒而栗的威顔又出現了,“小李那班人,都要嚴辦!” “内務府的人,何嘗不應該辦?”慈安太後痛心疾首地說: “禍都是由修園子鬧起來的!三海的工程停了吧?” 慈禧太後默然半晌,終于點頭同意,而且舉一反三,很冷靜地察覺到,陳彜的奏折中的所謂“街談巷議,無據之詞”,包括着許多不堪聞問的話。

    外頭可能認為皇帝咎由自取,甚至死不足惜。

    搞出這種荒唐事來,真正是天威掃地!如今再度垂簾,責任都在自己身上,最要緊的一件事,就是收拾民心,重建威信。

     因此,第二天召見軍機時,她自動提到:三海一切工程,無論已修未修,盡皆停止。

    恭王自然唯命是從。

     “進貢也停了吧!等三年以後再說。

    ” 各省督撫、鹽政、織造、關監督,照例每年要進貢當地名産,稱為“方物”,而進貢的又不僅僅止于禦用的一份,由縣而府、由府而道、由道而省,層層騷擾分潤,送到京裡,還要應酬王公大臣,都派在百姓頭上,是一筆很大的負擔。

    因此這道上谕,可以說是恩诏。

     接着便是談陳彜的那個奏折,慈禧太後問道:“陳彜是什麼出身?” 陳彜在李光昭那個絕頂荒唐的騙案中,曾經嚴劾過内務府的官員,已是響當當的“都老爺”,這一次搏擊天下隐憾所聚于一身的王慶祺,谏草未焚,傳遍都下,越發聲名大起。

    恭王早知其人,這兩天更聽好些人談過,對他的生平,頗有了解,此時扼要奏陳了他的履曆,接着又說:“他是同治元年壬戌的翰林,是先帝手裡造就的人才。

    ” 提到先帝,便要垂淚,亦就因為恭王的這句話,慈禧太後對陳彜更有好感,“他這個折子寫得很好。

    ”她将原折交了下來,“看得出來是個忠臣!” “是!”恭王趁機答道:“言官當中,固然有不明大義、為人‘買參’,或者不明大勢,膠柱鼓瑟的,不過讀書人到底可佩服的居多。

    如今人心郁塞,大行皇帝之崩,天下臣民,更有難言之痛,臣請俯納陳彜一奏以外,更要請兩位皇太後,廣開言路,擇善而從,庶幾收拾人心,重開盛世,不負‘光緒’的年号。

    ” “是的!”慈禧太後深深點頭,“回想同治初年,上下一心,到底也辦成了兩件大事。

    到後來——唉!”她仿佛不忍言似的,隻用一聲長歎作結。

     軍機大臣都能默喻得到她的意思,國事是壞在大行皇帝手裡,再從深一層看,自然是大行皇帝年輕不懂事之故!如果不是那麼早親政,仍舊是垂簾之局,就不緻于有今天。

     懂是懂了,卻沒有誰敢附和“頌聖”,因為女主聽政,始終是國之大忌。

    也就因為這個原因,無論英察敏銳如恭王,老謀深算如文祥,細密謹微如沈桂芬,不約而同地有這樣一個看法,禁軍的兵權,不能再歸入慈禧太後的掌握,隻有書生而躁進的翁同龢,看不到此。

     這一天要談的大事,醇王交出神機營,正是其中之一。

    但首先要對陳彜的奏折有個了斷,王慶祺革職永不叙用,恭王完全贊成,隻是交地方官嚴加管束這一節,他認為是蛇足。

    當然,這是不能率直而言的。

     “王慶祺品誼有虧,已是本朝的廢物!”恭王這樣措詞,“臣以為不如随他自生自滅,交地方官嚴加管束,反倒留下一個痕迹。

    數年以後,萬一有那不知輕重的地方官,為他奏請起複,反倒難于處置。

    ” “說得不錯!”慈禧太後很服善,“這一案就這麼了掉了,倒還落個耳不聞、心不煩。

    ” “是!”恭王接着從懷裡取出一張單子,“醇王奏請開去所有差使,已蒙兩位皇太後,念其至誠,準如所請。

    空出來的各項差使,臣等公議,分簡王公大臣接替,現在開了個單子,請兩位皇太後的旨意。

    ” 單子呈了上去,慈禧太後先拿手按着不看,向慈安太後用征詢的語氣說道:“醇王的差使,隻有一個頂要緊,神機營得好好找一個人管。

    ” “是啊!”慈安太後順口回答。

     “我看倒不如六爺自己管。

    ” 這句話中,就有些分量了。

    慈安太後未及答言,恭王搶先回奏:“臣實在分身不開,而且軍務方面,臣亦隔膜。

    臣等公議,由伯彥讷谟诂跟景壽管理神機營,伯彥讷谟诂佩帶印鑰。

    ” 這是獲得親貴重臣一緻支持的一個決定,作用是防微杜漸,不讓慈禧太後有假手醇王,掌握禁軍的機會。

    伯彥讷谟诂是僧王之子,家世資望都還相當,而最重要的是籍隸蒙古,由他來掌管神機營,一則地位超然,彼此都可免于猜疑,再則是對蒙古人的一種安慰,表示他們雖失“貴婿”,朝廷依然優禮尊重。

    事實上在京的蒙古大臣,對此亦頗重視,由崇绮出面來向翁同龢疏通,不必堅持留醇王,正可以看出他們的公意。

     其實慈禧太後自己,倒并沒有想掌握禁軍之意,她隻不願意将神機營交給恭王一系,如今由伯彥讷谟诂佩帶印鑰,是個很妥當的安排,所以當時便表示同意,不過卻為醇王留下了卷土重來的餘地。

     “醇王經管神機營多年,很有成效,一切情形也都熟悉。

    ”她說,“以後應興應革,比較有關系事,仍舊該跟他商量。

    這一層意思,也寫在上谕裡頭好了。

    ” 恭王口中答應,心中冷笑,醇王好武,自命會帶兵,其實不懂剛柔相濟之道,對部下但以恩結,不用峻法,以緻軍紀廢弛,簡直成了笑柄。

    這正也是恭王和一班比較有遠識的重臣,認為不能再讓醇王管理神機營的原因之一。

    當然,伯彥讷谟诂受命之先,是有承諾的,答應一到了差,立即開始切實整頓。

     诏谕一下,少不得還有一番謙讓,伯彥讷谟诂複奏,“請簡派近支親王佩帶印鑰”。

    慈禧太後心裡明白,這是指惇王而言。

    換了别的近支親王,還有考慮的餘地,這位“五爺”,連慈安太後都覺得他的腦筋不甚清楚,自然仍持原議,“毋庸固辭”。

     伯彥讷谟诂原來管着“火器營”,這也是很要緊的一個差使,改由親貴中正在走紅的禮親王世铎和貝勒奕劻管理。

    交了那面的差使,接這面神機營的差使,由榮祿代表醇王,移交印鑰。

    伯彥讷谟诂接了事,随即下了一張條子:神機營官兵嗣後出操,不準随帶閑雜人等。

    所謂“閑雜人等”其實是那些“黃帶子”、“紅帶子”的“伺候大爺下操”的聽差,有的牽馬,有的管鷹,還有帶着鴉片煙槍的。

     從這上頭,最可以看出新君嗣位所帶來的新氣象。

    不過此時中外所矚目的,還在整肅宮禁,王慶祺革職以外,嚴辦了好些太監,然後是禦史參奏貴寶和文錫,“承辦公事,巧于營私”,亦都被革了職。

     宮中還有件事,為大家所注意的,那就是同治皇後的身分,從來兄終弟及,最尴尬的事,無過于處置這寡居的皇嫂。

    臣下亦曾議及,隻是慈禧太後态度冷漠,大家就不敢多言,預備等到大行皇帝的尊谥和廟号議定了再說。

     廟号的第二字,自然稱“宗”,第一個字,在閣議中,原來拟的是“熙”或“毅”,寶鋆和翁同龢都表示反對,說前朝隻有一位金熙宗,酗酒妄殺,人人危懼,以後為完顔亮所弑。

    至于“毅宗”,則是崇祯帝的廟号,亡國之主,更不可用。

    結果廟号拟的是“熙、肅、哲”三字,尊谥拟的是“順、穆”二字,奏請兩宮太後裁定。

     這是一件大事,而且慈禧太後自覺不甚在行,所以召集軍機、弘德殿、南書房等處的臣子,公同商議。

    于是徐桐建議:廟号“穆宗”,尊谥則用“毅”字。

     明朝也有個穆宗,年号隆慶,明世宗的第三子。

    這位皇帝,起用建言得罪諸臣,優恤死難,減賦息民,邊境甯靜,大體說來,是個繼體守文之主,可惜在位隻有六年。

    與大行皇帝的不永年,情況相似。

    但明穆宗傳位神宗,卻享國四十餘年之久,這對當今的嗣君來說,是個好兆頭。

    而且神宗初年,太後垂簾,與張居正内外相維,重用戚繼光,蕩平倭患,在曆史上頗露光采。

    這些故事,慈禧太後曾經在以前南書房翰林許彭壽、潘祖蔭編纂的《治平寶鑒》中讀到過,所以欣然首肯。

     ※※※ 穆宗毅皇帝的稱号是定了,穆宗皇後,亦須有一封号,這用不着臣下參贊,慈禧太後在内閣拟呈的字樣中,用朱筆圈定了“嘉順”二字。

    熟悉宮闱的人說,這是對“嘉順皇後”的一個警告,順從始可嘉。

    但又有人說,即使順從,嘉順皇後以後的日子也很難過。

    直須逆來順受,熬到慈禧太後賓天,才有出頭之日。

     在體順堂日夕以淚洗面的皇後,得此封号,不但不足以為慰,而且别有一件傷心之事。

    在大行皇帝生前,皇後若有比較舒暢的心情,便是跟她的兩個大姑子相聚的那片刻,榮壽公主跟她同年,榮安公主比她小一歲,但仍舊得稱姐姐。

    兩個姐姐中,皇後又比較跟榮安公主更來得親近,因為她嬌憨随和,不似榮壽公主那樣有棱角。

     由于舍不得她的生母麗貴太妃,榮安公主雖早已指婚給世襲一等雄勇公苻珍,卻直到上年八月,十九歲才下嫁。

    這年夏天傳出喜訊,當大行皇帝病重時,因為身懷六甲,竟未能親臨探視。

    兇信一傳,姊弟情深,也不知哭了多少場,悲痛過度,竟緻早産,嬰兒夭折。

    說也奇怪,産後跟大行皇帝一樣,得了天花,到了十二月二十八,醫生不肯開方子了。

    兩宮太後得報,親臨公主府視疾,榮安公主已經昏迷不醒,連一聲“皇額娘”都不會叫。

    延到除夕上午咽了氣,府裡的人傳說:病中呓語,道是文宗相召,命她與大行皇帝同行,一起追随于泉台——從此世間就沒有文宗的親骨血了。

     于是愁雲慘霧的宮中,又添一個傷心人:麗貴太妃,與嘉順皇後相擁号咷,哭得死去活來。

    當然,這也須瞞着慈禧太後,因為這一天大年三十,不論如何,也得讨個吉利。

     這個年當然是過得滿目凄涼。

    到了二月二十,恰是四歲的嗣君,登極後的整整一個月,忽然傳出消息,說嘉順皇後在這天寅初,也就是半夜三更時分,香消玉殒。

    因何崩逝?卻不分明,問起來,說是嘉順皇後因為大行皇帝之崩,哀傷過甚,纏綿病榻已久。

    然則何以不見禦醫請脈的藥方?這又有個解釋,說嘉順皇後拒絕醫療。

    這樣看起來,她是抱着必死之心的了。

     翁同龢因為奉旨相度陸地,尚未複命,不便入宮,但這天去拜了幾處客,每一處都在談着嘉順皇後,私底下的說法各有不同,一種說法是嘉順皇後在十二月初五,就曾吞過金屑自盡,遇救不死,所以判斷此番崩逝,依然是自裁。

     另一種說法是,從大行皇帝一崩,慈禧太後就歸罪于嘉順皇後,甚至誣賴她房帷不謹,以緻大行皇帝發生“痘内陷”的劇變。

    嘉順皇後遭遇了這樣難堪的逆境,無複生趣,恹恹成病,終于不治。

     再有一說是慈禧太後決心置嘉順皇後于死地,尤其是廣安的奏折一上,繼嗣繼統之争,于大行皇帝是“身後是非誰管得?”而在嘉順皇後,則有一天或将會有個做皇帝的兒子,一為太後,總可以想出辦法來發号施令。

    慈禧太後從《治平寶鑒》中,聽過宋朝宣仁太後被誣的故事,所以持着戒心,認為嘉順皇後在世一日,便有一日的隐憂後患,因而秘密下令,斷絕嘉順皇後的飲食。

     後妃的母家,照例是可以進食物的,嘉順皇後的得以不死,據說就因為靠崇绮進奉食物,得以苟延殘喘。

    然而處境越來越艱困,嘉順皇後悄悄寫了一張紙條,秘密傳到母家,問她父親,她應該如何自處? 傳言中說:皇後絕命的那一天,接到母家的食物,掰開一個饽饽,裡面有一張小紙條,看得出是承恩公的親筆,寫的是:“皇後聖明”四個字。

    這是讓嘉順皇後自己拿主意。

    于是她方始恍然于孤立無援,因而拿定主意,追随大行皇帝的在天之靈,也是跟她最談得來的大姑子大公主去作伴了。

     大喪百日之内,又逢皇後之喪,這在以前還不曾有過這樣的例子,體順堂不是辦喪事的地方,内務府的官員,搞得手足無措,無可奈何之中,隻好将大行皇後的“吉祥轎”先移到慈甯宮以西的壽康宮。

    這座宮與它後面的壽安宮,是專門安置先朝年老妃嫔之處,兩宮太後商量了一下,決定傳旨,就在壽康宮斂奠辦喪事。

     除了乾清宮門外,如果左右各懸一面白幅,忒嫌喪氣,所以西首不再懸旐以外,大行皇後的喪儀算是隆重的,當天便有内閣發抄的一道上谕,一道懿旨。

    上谕是這樣說: “嘉順皇後于同治十一年作配大行皇帝,正位中宮,淑順柔嘉,坤儀足式。

    侍奉兩宮皇太後,承顔順志,孝敬無違。

    上年十二月,大行皇帝龍馭上賓,毀傷過甚,遂抱沉疴,于本日寅刻崩逝,哀痛實深。

    着派禮親王世铎,禮部尚書萬青藜,總管内務府大臣魁齡,工部右侍郎桂清,恭理喪儀。

    ” 另外一道懿旨,所叙的内容相仿佛,卻另有深意: “兩宮皇太後懿旨:嘉順皇後孝敬性成,溫恭夙著,茲于本日寅刻,遽爾崩逝。

    距大行皇帝大喪,未逾百日,複遭此變,痛何可言!着于壽康宮行斂奠禮,擇期移至永思殿暫安。

    所有一切事宜,着派恭親王會同恭理喪儀王大臣,暨各衙門,查照例案,随時妥籌具奏。

    ” 同為治喪一事,何以又發上谕,又發懿旨?而且既然派了禮王世铎領頭辦理,何以又忽然加派恭王主持?因此又有許多議論和猜測。

     一派是往好的方處去看,說加派恭王治喪,正見得兩宮皇太後重視嘉順皇後的身分地位。

    而另一派不以為然,認為正以事出非常,所以必得恭王照料。

    懿旨中不說“毀傷過甚,遂抱沉疴”,卻用“遽爾崩逝”的字樣,可見其中大有文章。

    而且皇後之喪,既然“查照例案”,又何必再“随時妥籌具奏”?這也是其中必有隐情的明證。

     這是永遠莫可究诘的宮闱秘密,而宮闱的秘密是永遠不會終止的,終止的隻是一個年号——“同治”結束了,代之而起的是慈禧太後的獨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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