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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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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調侃。

     這一念之轉,使他撤除了對翁同和的藩籬,覺得依舊可共腹心,“叔平,跟你說實話吧,倒不是我對沈經笙,有‘卿不死,孤不能安’之感,他引進王夔石,遭人大忌。

    上頭也怕他黨羽太盛,搞成尾大不掉之局,想設法裁抑。

    如果仍舊在朝,不能無緣無故攆他出軍機。

    那天西太後召見,提到這件事,我說了句‘黎培敬不是内召?’還來不及往下說,西太後就搖搖手,不讓我再往下說。

    說真的,第二天的面谕,連我也覺得意外。

    ” 顯然的,榮祿還有些言不由衷。

    這也難怪他,即令至交,總也不能自道如何暗箭傷人?反正真相已明,他怎麼說也不必聽,要聽的是這一句話:“遭人大忌”之“人”是誰? “王夔石原非大器,沈經笙的援引,确是出于私心。

    ”翁同和說,“且不說蘭荪,就是他們浙江人,也有許多不服的。

    ” 這是試探。

    如果忌沈的人是李鴻藻,榮祿當然要為他辯白。

    然而做主人的卻無表示,隻說了句:“但願王夔石不出亂子,出了亂子,準是‘小鬼跌金剛’!” “小鬼”何指?翁同和想不明白,“這是怎麼說?”他問。

     “同治三年,免辦軍需報銷一案的來龍去脈,你不知道?” “那不是出于倭艮翁的奏請嗎?” “倭艮翁是因人成事。

    王夔石那時在戶部。

    ” 王文韶那時在戶部當司官,年紀還輕,不曾染上如今一味圓融的浮滑習氣。

    平日亦頗留意公事,深恐一旦洪楊平定,辦軍需報銷時,戶、兵兩部書辦多方勒索騷擾,各地将領為填此輩貪壑,勢必苛征暴斂,苦了百姓,甚非大亂之後,與民休息之道。

    因此,便草拟了一個免辦軍需報銷的條陳,預備呈給堂官。

     這是絕人财路的“缺德”行為,便有同官勸他不可多事,王文韶為危言所動,果然擱置了下來。

    而戶、兵兩部的書辦,實際上也已經有了行動。

     當同治三年春天,李鴻章克複常州,洪秀全病殁,太平天國之亡,已指日待。

    戶、兵兩部書辦,認為快要發财了,于是相約密議,決定派人到江蘇、安徽、浙江、江西各地,與各領一軍的将官接頭,談判包辦軍需報銷的條件。

    這得花兩筆錢,一筆是照例的“部費”,奉命專征的大将都得要花,那怕是聖眷優隆,生平蒙“十三異數”,為高宗私生子的福康安,都無例外。

     另外一筆是辦報銷的費用。

    軍需報銷在乾隆年間頒過一本“則例”,那一項可報,那一項不可報,寫得明明白白,本來不算難辦,難就難在收支必須與底案相符,不然就要被“駁”。

    事隔十幾年,經手的人不知換過多少,那裡弄得清楚?因此部裡書辦與各省佐雜小吏協議,由京裡派人就地查閱藩、厘、關、鹽四庫底案,代為辦理,筆墨紙張,夥食薪水所需,一概由部裡書辦代墊,将來算部費的時候,一起歸墊。

     當江甯報捷時,這筆墊款已用了好幾萬銀子下去。

    而恭王與大學士管部的倭仁,卻已有了密議,等論功行賞告一段落,開始籌議善後事宜的當兒,突然有一天下午,倭仁約集戶部六堂官,同時到部。

    一到就征召得力的司官,将已外放湖南道員的王文韶所草拟的那份節略取了來。

    象宋朝翰林學士草制“鎖院”那樣,下令閉門上鎖,斷絕交通,然後分派職司,拟奏的拟奏,眷錄的眷錄,用印的用印。

    忙到三更時分,諸事就緒,倭仁就攜着請免辦軍需報銷的奏折,由戶部入朝,等恭王一到,遞牌子請見。

    兩宮太後同聲稱善,立刻拟旨分行,以四百裡加緊寄谕各省。

    戶、兵兩部,以及後來也插一腳的工部書辦,美夢成空,還賠了一筆巨款,竟有相擁痛哭的。

     等把這段經過說明白,榮祿的話,也就容易懂了,“小鬼”是指部裡的書辦,推原論始,當初王文韶的創議,斷了此輩的财路,所以沒有一個不是拿他恨得牙癢癢地。

    如果王文韶出了纰漏,“小鬼”自然要“跌金剛”。

     翁同和當然希望他“跌例”,才有進軍機的機會。

    但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所以不去多轉念頭,說些閉話,告辭而去。

     寶鋆也跟榮祿不和,倒不是私怨,隻是為了派系不同,一個是恭王的“弄臣”,一個是醇王的“大将”。

    兩王手足參商,于是寶鋆把榮祿也看作眼中釘了。

     “經笙,我一定想辦法替你出氣。

    不過,‘識時務者為俊傑’,現在還沒有機會。

    ”寶鋆很懇切的相勸:“你千萬忍耐,打蛇要打在七寸上,打草驚蛇,留神反噬。

    ” 所謂“機會”,是要抓着榮祿的錯處,連醇王都無法袒護他,才能“打在七寸上”。

    然而這個機會,一時不可能有的,因為榮祿腰上生了個瘡,請的德國大夫,開刀割治,流了好些血,家居養疴,不問公事,那裡來的錯處? 榮祿請了兩個月的假,但中途不能不銷假視事。

    這年京畿大旱,災象已成,因而人心浮動,謠言甚多,說某月某日,某地某村要起事,跟山東、河南的白蓮教已經有約,克期入京,不但口頭傳說,甚至九城城門上都貼出揭帖。

    榮祿是步兵統領,負責京師治安,當然要力疾從公,親自彈壓。

     銷假的折子遞了上去,兩宮太後立即召見,問了他的病情,慈禧太後說道:“京裡人心不定,怕匪徒生變,我想調李鴻章的北洋淮軍來把守京城,你看怎麼樣?” 這個念頭起不得!榮祿心想,九城百姓一看調北洋淮軍入衛,必定大起恐慌,而淮軍的紀律又極壞,騷擾地方,反倒激出變亂,無事變成有事,豈非庸人自擾? 由于深受寵信的緣故,榮祿在慈禧太後面前說話,一向不甚有顧忌,“回兩位皇太後的話,”他揚着頭說:“奴才職司地面,九城内外,都派得有偵探,如果匪徒想搗亂,奴才不能一點不知道。

    目前流言雖多,實在無事,如果調淮軍進京,顯得慌張,人心更加浮動。

    千萬請寬聖懷,出以鎮定。

    ” “真的沒有那些個匪徒勾結白蓮教,想造反的事?” “奴才怎麼敢說瞎話,上欺兩位皇太後?” “既然這個樣,自然一動不如一靜。

    ” 等退出養心殿,榮祿心裡在想,虧得自己早銷了假,得以及時谏阻,倘若上谕一下,兵馬調動,那時再想辦法來挽回,就要大費手腳了。

     正這樣自慶得計之時,聽見有人在喊:“榮大人,榮大人!” 回頭一看,是個儀表魁偉的太監。

    榮祿不由得便伸手去捏荷包,看帶着什麼新奇珍貴的玩物,好結交這個由替慈禧太後梳頭而取代了安德海當年的地位的李蓮英。

     “怎麼着!”榮祿站住腳說:“我病了一個多月,你也不去看看我!” “天在上頭,”李蓮英一面請安,一面用手向上一指,“不知道起了多少回心,想去看榮大人,總是那麼不湊巧,到時候,上頭有事交代,去不成了。

    那天西佛爺還說來着:榮某人長個瘡,怎麼讓洋人去治?還動刀什麼的,真教人不放心!我當時就跟西佛爺讨差使,要去看你老,誰知道還是不成,内務府有個交涉,非我去辦不了。

    ” “心到了就行了。

    多謝你惦着。

    ” “榮大人!”李蓮英的神态,說變就變,變得關切而憂形于色,“你今天捅了漏子了!調北洋人馬進京把守,是七爺的主意。

    ” 榮祿大驚失色,出宮趕緊打聽,果不其然,謠言是“老五太爺”的小兒子,貝子奕谟面奏慈禧太後的。

    問到處置的辦法,奕谟在堂弟兄中,跟醇王的感情最好,因而建議兩宮召見醇王,垂詢弭患的方略。

     醇王方在壯年,四載閑居,靜極思動,面奏調北洋淮軍駐紮京師,歸他調遣,慈禧太後的意思已經活動,醇王正興沖沖地在跟李鴻章寫信了。

     “壞了,壞了!”榮祿頓着腳對他妻子說:“七爺辦這樣的大事,怎麼也不跟我先商量商量!” “你倒也别怪七爺。

    ”榮祿夫人說,“他是因為你正病着,不願意讓你操心。

    我看,你趕快去一趟吧!” 除此以外,别無善策。

    榮祿趕往太平湖醇王府,打算解釋賠罪,一到就知道不妙。

    極熟的客,本來不須通報的,門上将他攔住了,說醇王有交代,什麼客來,都得先問一問他,見與不見? 等把名帖投了進去,門上很快地有了回話:“不見!”而且連名帖都不肯收。

     這幾乎是絕交的表示,榮祿心裡不止于難過,而且害怕。

    他的靠山就是醇王,此外可為奧援的,隻有一個李鴻藻,而李鴻藻守制家居,無可得力,如今再得罪了醇王,益發孤立無援。

    雖說深得慈禧太後賞識,但一半是醇王揄揚之功,“趙孟能貴,趙孟能賤”,醇王夫婦經常入宮,得便說兩句壞話,聖眷立刻可衰。

     得找個人疏通!他這樣在打算,但要等醇王的氣忿稍平,才能進言,眼前隻有委屈自己。

    一次不見,第二次再去,誰知三番五次飽嘗閉門羹,而榮祿并不氣餒,他在想:大年初一去拜年,醇王還能擋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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