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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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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死難回,認定翠花是個風塵知己,眼皮供養,心坎溫存,日日伺候妝台。

    翠花的一颦一笑,莫不有半天好思量,把個考籃丢在牆角,積得好厚的灰塵。

    因此得了個極不雅的外号:吳大嫖。

     這年是道光二十七年,春闱榜發,吳大嫖落第。

    翠花為他哭了一場,吳可讀倒覺得她這一副眼淚可貴,不下于金殿胪歌。

    因此,以蘭州道遠,不如在京讀書作為托詞,依然迷戀京華。

    會試落第,留京讀書,準備下一科會試吐氣揚眉,原是最好的打算,但大家對吳大嫖的動機,就不免有所猜疑了。

     幾個月下來,證明吳可讀根本未作卷土重來之計,這就有師長親友要幹預了。

    有個朝中大老,是他鄉試的“座師”,派人将他找了來,顧全他的面子,不說破他志氣消沉在溫柔鄉中,隻說九陌紅塵,紛移心志,要讀書宜在靜僻古廟,勸他住到廣安門外的“九天廟”去。

    九天廟是關中會館的公産,住在那裡,不必花費房租。

    這倒是小事,主要的是老師的話,出于愛人以德的好意,無法駁回,吳可讀隻好從翠花的香巢,搬到香火冷落的九天廟,打算着好好用一番功。

     那知第一天擇席,第二天念舊,第三天就害起相思病。

    勃然而起,仍舊搬回陝西巷去住。

     姐兒愛才,無奈敵不過“鸨兒愛鈔”,到床頭金盡,翠花的臉色,也就不大好看了。

    到了後來,竟緻衣食不繼,不能不找同鄉去“告幫”。

     “救急容易救窮難,何況你的難處是自己找的。

    我們當然念着同鄉的情分,但怕有些不明内情的人,未免多疑。

    ”他的同鄉便勸他仍舊回九天廟住,并表示這是幫助他的一個條件。

     吳可讀無奈,隻得依從。

    當時恰好四大徽班之一的四喜班,重新由餘三勝掌班,大事振興,便有人拿這兩件事做了一副對聯,說是:“餘三勝重興四喜班,吳大嫖再住九天廟。

    ” 吳可讀再放誕豁達,也不能無慚,想想年逾不惑,功名未立,有負老母的殷望,不可為人!因而在九天廟中,好好用了一年多的功。

    道光三十年庚戌科會試,中了進士,雖不曾點翰林,也沒有“榜下即用”去當知縣,不好不壞做了部員,抽簽分發到刑部當主事。

     到了鹹豐十年,英法聯軍内犯破京,吳可讀的老娘正在病中,受驚不起,吳可讀丁憂守制,主講蘭州蘭山書院。

    服盡起複,調升為吏部郎中,以後又考上了禦史,因為參劾一個滿洲武将,引起極大的風波,幾乎性命不保。

     這個滿洲人叫成祿,官居烏魯木齊提督,誣良為逆,虐殺無辜,而居然虛報戰功,說打了一場大勝仗。

    總司西征大任的陝甘總督左宗棠,上奏嚴劾。

    而吳可讀亦接到同鄉字字血淚的來信,悲憤莫名,奏劾成祿的罪名,“有可斬者十,不可斬者五。

    ”于是成祿被“革職拿問”。

     先議的是斬立決。

    但成祿神通廣大,力足以回天。

    軍機先替他講話,穆宗亦加以庇護,由斬立決改為斬監候,這中間便有回護的餘地了。

    秋審勾決,自可不勾,然後再找個機會,譬如皇帝大婚加恩,便可減刑,甚至釋放。

    總之,這一“候”,成祿的腦袋就保住了。

     吳可讀憤不可言,上疏力争,措詞中大發戆勁,說是“請斬成祿以謝甘民,再斬臣以謝成祿。

    ”穆宗大怒,認為吳可讀欺他年幼,所以才敢如此頂撞,非要他的腦袋不可。

     兩宮太後知道吳可讀不錯,而且殺言官是亡國之象,所以再三苦勸。

    無奈皇帝也跟吳可讀一樣,發了戆勁,竟連慈安太後的話都不肯聽。

     于是醇王出面來替皇帝出氣。

    這天六部九卿複議成祿的罪名,奏稿都已斟酌妥當,而醇王忽然駕到,一到就取出一通奏稿,請人高聲宣讀,征求同意。

     一聽之下,無不愕然,醇王的意思是要治吳可讀的罪。

    在座的人都以為不可,唯一的例外是刑部尚書桑春榮。

     “王爺大,中堂小,我追随王爺。

    ”說完,他奮筆疾書,在醇王的奏稿上署了名。

     刑部尚書如此,還有什麼可議的?于是照醇王的複奏,吳可讀跟成祿一樣,也被“革職拿問”了。

     三法司會審,刑部希承上意,辦了吳可讀的死罪。

    向來的規矩,定死罪須“全堂阕諾”,缺一不可。

    刑部尚書、左右侍郎:都察院左都禦史,左右副都禦史;大理寺正卿、少卿,共計十三位堂官,一個個在奏稿上畫行,畫到大理寺少卿王家璧,無論如何不肯下筆。

     吳可讀就因為王家璧的持正不阿,保住了性命,改為充軍的罪名。

    這一來,他的直聲不僅動天下,而且“驚鬼神”。

    他跟吳觀禮、陳寶琛、張佩綸喜歡搞扶乩的玩意,常臨壇的是乾隆年間的一個詩人,名叫吳泰來,在吳可讀獲罪以後,臨壇做了一首五言排律,題目叫做《贈柳堂二十韻》,傳誦一時的警句是:“乾坤雙淚眼,鐵石一儒冠”,都道盡了吳可讀的風骨氣概。

     此外還有好些铿锵可誦的好句:“道心娛白石,噩夢到青銮。

    杜宇三春雨,蒼梧一夕瀾。

    出山非小草,不死是猗蘭”。

    但語意迷離晦澀,仙家玄機,難以索解,隻是着重吳可讀的意思,卻是非常明顯的,而且“出山非小草”這一句,期以遠大,不但許以複起,複起還頗有一番事業。

    因此,在朱佩綸家“圍爐話别”時,慷慨多于哀傷,相期京華重聚,還要盡一番匡助中興的心力。

     吳可讀回到家鄉,依然主講蘭山書院。

    不久穆宗龍馭上賓,慈禧太後銳意更新,因為建言獲罪的官員,都寬免了處分,吳可讀也起複了,箫然騎騾入京,授官為吏部稽勳司主事。

     他是個至情至性的人,惓惓忠愛,不以穆宗曾要殺他而稍減、反倒因為慈禧太後不為穆宗立嗣而深懷隐憂,當時便拟就一道奏折,想有所谏勸。

     “立言貴乎有用。

    ”有人這樣勸阻,“被罪之臣,冒昧出此,必有人誤解你的本心,說的話再有道理,不容易為人接納。

    而且這時候情形紛亂,流言甚多,你所引用的時事,不盡确實,不如看看再說。

    隻要此心不改,總有建言的機會。

    ” 吳可讀覺得這話說得有理,便打消了原議。

    隻是五年以來,耿耿寸心,始終未改,大葬有期,他便打定了主意,當面請求大學士吏部尚書寶鋆,派他為“随扈行禮官員”。

     這個長途跋涉的差使,有人怕辛苦不願意去,也有人因為可領幾十兩銀子的車馬費,搶着要去。

    吳可讀的境況不好,所以都以為他要這個差使,是為了那幾十兩銀子的車馬費,無足為奇。

     動身之時,他的神态毫無異樣,還跟他的妻兒說,在惠陵行完了禮,預備順道一遊薊州的盤山,總得比别人晚個十天半個月才能回京。

     一到他就在薊州以東三十裡路,馬伸橋地方的三義廟,租了間房住下。

    三義廟奉祀的是劉、關、張,與佛菩薩無關,廟裡住的是道士,他跟住持周老道交成了朋友,約定山陵大事完畢,再到廟裡來盤桓。

     三月底,兩宮太後、皇帝、随扈的王公大臣、文武百官,都已回到京裡。

    吳可讀則到三義廟踐約,白天跟周老道閑談,晚上關起門寫奏折,寫完又給他兒子吳之桓寫信,是遺書,吳可讀早就定下了死谏的主意。

     閏三月初五五更天,諸事料理已畢,遺疏置在懷中,遺書三封,一封給他兒子;一封給周老道,托他料埋身後;一封給薊州知州,說明以死建言的本心,拜托代遞遺折,連同四十多兩銀子,一起放在枕頭下面。

    然後在粉牆上題了一首絕命詩: “回頭六十八年事,往事空談愛與忠,坯土已成皇帝鼎,前星預祝紫微宮。

    相逢老輩寥寥甚,到處先生好好同!欲識孤臣戀恩所,惠陵風雨薊門東。

    ” 題完上吊,誰知繩子斷了不曾死。

    乃改以服毒而死。

     到得第二天一早,三義廟的周老道,發覺變故,通知地保,進城禀報。

    薊州知州劉枝彥跟吳可讀是熟人,得報嗟歎不絕,即刻下鄉相驗,隻見死者衣冠整齊地直挺挺躺在闆床上。

    拆閱遺書,吳可讀對自己的後事,已經有了安排,托周老道買棺木盛殓,在惠陵附近買一塊地安葬。

    給劉枝彥的信,是托他将遺折專送吏部代奏。

    吳可讀死前已非言官,司官亦不能徑自上奏,必須請本部堂官代遞。

     遺折是封好在一個木匣中,藏在身上,無法開啟,所以不知道他說些什麼?但給他兒子的信,不妨拆開來看,參詳文意,遺折所陳,必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劉枝彥心裡琢磨,遺折上去,說不定會得罪,他要葬在惠陵附近,依戀先帝于泉下的志願,或許難以達成。

    相交一場,對他最後一件大事,不能不盡一點心。

    因此,依照他的遺志,督饬周老道買棺成殓,然後在惠陵範圍以外,覓地安葬。

    盡兩日工夫,料理完畢,才具禀呈報順天府。

     京裡是在閏三月初十就得到了消息。

    以吳可讀的為人,決不會無故輕生,又聽說有遺折一件,便越發關心,不知是有冤抑要訴,還是以死建言?吏部尚書靈桂、萬青藜,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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