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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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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庭高大輝煌,拟于卿貳,貴官驕馬,日在其門,衆目共睹。

    不知所捐何職?頂戴用五品官服,每有職官引見驗放,往往混入當差官員中,出入景運門内外,肆無忌憚。

    夫以區區一書賈,家道如此豪華,聲勢如此煊赫,其确系不安本分,已無疑義。

    現值朝廷整饬紀綱之際,大臣奉公守法,辇毂之下,豈容若輩借勢招權,幹預公事,煽惑官場,敗壞風氣?應請饬下順天府該城禦史,将李鐘銘即李春山,即行驅逐回籍,不得任令逗留潛藏,以緻别滋事端。

    ” 接下來又說:“近來士大夫不分流品,風尚日靡,至顯秩崇階有與吏胥市儈、飲博觀劇、酬贈饋遺等情,請旨整傷”。

    這也是指賀壽慈而言,他的禀賦過人,食量甚宏,一頓能獨盡一隻肥鴨、一隻肘子,李春山投其所好,經常備盛馔款待。

    賀壽慈亦自忘其為一品大員,下朝以後,翎頂輝煌地直入寶名齋,公然無忌,引得路人無不側目。

     奏折到達禦前,慈禧太後不免詫異,看賀壽慈儀表不凡,也聽說他頗有學問,詩書皆佳,而且,她還記得賀壽慈的長子賀良桢,現任南昌知府,門第興旺,何以不自愛如此?因而便跟李蓮英提起,問他有無所聞。

     有安德海的前例在,李蓮英相當謹慎,“奴才無事不出宮。

    ”他說,“外面的事不太明白。

    ” “你倒去打聽一下兒看!”慈禧太後說着,便拿張佩綸的奏折,擺在一邊。

     李蓮英伺候看折,已深知慈禧太後的習慣,這一擺是暫時不作處置,也就是要等他去打聽明白了再說,因而不敢怠慢。

    第二天一早出宮,到中午回來,趁慈禧太後休息的當兒,将賀壽慈跟李春山的關系,源源本本地據實回奏。

     又辦了事,又替她解了悶,慈禧太後深為滿意,隻是她亦鑒于安德海的複轍,不願假以詞色,怕李蓮英恃寵而驕,替她惹些麻煩。

     “把張佩綸的折子發下去吧!看軍機上怎麼說?” 軍機大臣中,别人都不說話,隻有寶鋆覺得很不是味道,大聲嚷道:“跟寶名齋有往來的,第一個就是李蘭荪!張幼樵怎麼不說?” 恭王覺得他的話可笑,“算了吧,你!”他跟寶鋆說話,是無須講措詞的,“李蘭荪跟他又沒有認親戚,也沒有公服赴宴,到寶名齋買書并不犯法,張幼樵為什麼要把他扯進去?” 張佩綸跟李鴻藻的關系密切,朝中無人不知,沈桂芬很冷靜地勸寶鋆:“佩公!張幼樵上這個折子,不能不想到李蘭荪,既然敢上,自然有恃無恐。

    所恃着,就是六爺說的那些話,買書并不犯法。

    似乎不宜拿他也扯了進去。

    ” “知趣一點兒吧!”恭王提出警告:“上頭正借清流在收拾人心。

    賀雲甫也太欠檢點了,這個折子越壓越壞,讓他明白回奏了再說。

    ” 于是軍機拟旨,查問李春山也就是李鐘銘,跟賀壽慈是不是親戚?賀壽慈的複奏,說是“與商人李鐘銘,并無真正戚誼,素日亦無往來,其有無在外招搖撞騙之處,請饬都察院查究。

    ” “這話我就不明白了!”慈禧太後很精明地指出賀壽慈的語病:“什麼叫‘并無真正戚誼’?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

     這麼個說法,就靠不住了。

    ” “也許是幹親。

    ”恭王隐隐約約地回答。

     “幹親也是親。

    ”慈禧太後說,“再看一看,有沒有人說話。

    ” 她對内幕已經完全了解,卻故意不說破,要等言官有了表示,再相機行事,用操縱言路的手法來箝制王公大臣。

    恭王當然也知道她的用心,不過在眼前她的舉措都是朝正路上走,加以清流為她張目,無奈其何,唯有遵從。

     因此,對于賀壽慈的複奏,先不加駁斥,隻是降旨都察院會同刑部,嚴辦李春山。

    于是刑部派出司員,會同巡城禦史咨照順天府,轉饬宛平縣衙門派差役抓人,而李春山确具手眼,差役不敢得罪,到寶名齋将他好好“請”到“班房”,直到都察院來了“寄押”的公文,方始将他收監。

     就這樣已經轟動九城,不知多少人拍掌稱快,同時李春山的劣迹,也在街談巷議中不斷透露出來。

    原來寶名齋有九開間的門面,是由侵奪官地,霸占貧民義院的地基而來。

    禦史李蕃據實陳奏,奏旨交都察院并案,确切查明。

     李春山是注定要倒黴了,但清流以為隻打蒼蠅不打老虎,則民心郁積,不但未能疏導,反添不滿。

    所以黃體芳便針對賀壽慈發難,事由是:“大臣複奏欺罔,據實直陳”。

     不實的自然是“并無真正戚誼”這句話。

    賀壽慈與李春山不但是親戚,而且是“禮尚往來”的親戚。

    李春山的前妻,賀壽慈認為義女,前妻既死,賀壽慈将他家的一個丫頭當女兒嫁給李春山作填房。

    所以丈人、女婿,叫得非常親熱。

     賀壽慈年逾古稀,精力未衰,身為“半子”的李春山,特以重金羅緻了一個絕色女子,送給“丈人”娛老。

    賀壽慈元配早故,以妾扶正,變成了李春山的丈母娘。

    因此,出語尖刻的李慈銘,說他們确非“真正戚誼”,而是“假邪戚誼”。

     黃體芳還算厚道,對這段“假邪戚誼”,隻說了一半,李春山“前後兩妻,賀壽慈皆認為義女,往來一如親串。

    賀壽慈之轎,常時停放其門,地當孔道,人人皆見,前次複奏之語,顯然欺罔。

    ” 于是慈禧太後借題發威,這一次的上谕就嚴厲了: “賀壽慈身為大臣,于奉旨詢問之事,豈容稍有隐匿,自取衍尤?此次黃體芳所奏各節,着該尚書據實複奏,不準一字捏飾,如敢回護前奏,稍涉欺蒙,别經發覺,決不寬貸。

    以上各節,并着都察院堂官,歸入前案,會同刑部,将李春山嚴切訊究。

    ” 這一來,起恐慌的不止于賀壽慈一個人,如果李春山據實供陳,将有不少名公巨卿,牽涉在内。

    因此寶名齋門口,車馬塞途,那些素日與李春山有往來的京官,名為慰問他的家屬,其實是來探聽消息。

    寶名齋管事的人,見此光景,知道東家不會有大罪過,當時便隐隐約約表示,如果大家合力維持李春山,那麼什麼私和命案、賣官鬻爵、包攬訟事的内幕,李春山決不會吐述隻字。

    否則,就說不得隻好和盤托出了。

     其實,這也是恫吓之詞。

    身入囹圄的李春山,心裡比什麼人都明白,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一個字都供不得。

    一供,便是罪無可逭,輕則充軍、重則丢腦袋。

    不供,則那些有關連的名公巨卿,必得設法為自己開脫,小罪縱不可免,将來盡有相見的餘地,不愁不能重興舊業。

    因此,他隻叮囑探監的家人:“張老爺是李大人的門生,走得極近的,隻有去求李大人,關照張老爺,無論如何放松一步。

    ” 這番話自然要說與賀壽慈,請他作主。

    賀壽慈認為無須出此,因為李鴻藻正回原籍葬母,不便幹擾,而且他素有清正之名,也怕他不肯管此閑事。

    至于張佩綸跟這位老師走得極近,确是事實,但也因此,便無須請托,張佩綸投鼠忌器,料想不會再往下追。

    賀壽慈還有幾句未曾道破的話,張佩綸攻擊李春山,隻是為了出氣,自己才是他博擊的目标。

    李春山的案子隻要冷一冷,必可從輕發落,而自己的禍患,卻是方興未艾。

     嚴旨切責之下,賀壽慈不敢隻字不承,唯一的辦法是避重就輕。

    複奏中承認曾向寶名齋買過書,“照常交易,并無來往情弊”,又說“去年至今,常在琉璃廠恭演龍楯車時,或順道至該鋪閱書。

    ”他覺得這樣措詞比較合理。

    以七十高齡的工部尚書,親自督促演習穆宗梓宮的“龍杠”,終日辛勞之餘,順道到寶名齋歇歇腳、看看書,這不能說是罪過。

     果然,就因為他隐約自陳的這一點“勞績”,軍機大臣便易于替他開脫,而兩宮太後覺得情有可原,降旨“交部議處”。

     吏部議處,是承旨而來,“恭演龍楯車”是大喪儀禮,應該如何敬慎将事?所以“順道閱書”,可以構成“大不敬”的罪名,但谕旨中隻說:“恭演龍楯車系承辦要務,所稱順道閱書,亦屬非是。

    ”因而議處便從“非是”兩字上去斟酌,不照“大不敬”律例,罪名便輕了,議的是“降三級調用,不準抵銷”。

     上谕一下,賀壽慈便算丢了官了。

    過了兩天,調剛接翁同和的遺缺,當左都禦史不久的潘祖蔭為工部尚書。

    而賀壽慈卻一時無職可調,隻是寶鋆已許了他,等風頭一過去,一定替他想辦法,調個于他面子上不太難看的缺分。

     穆宗的奉安大典一過,接着便出了吳可讀屍谏這件大新聞。

    在大家都注視着繼嗣繼統之争時,都察院和刑部定拟了李春山的罪名具奏,說他由商人捐納了“布政司經曆”的銜頭,考充“謄錄”,曾得過“議叙”的獎勵。

    但做了官“仍在市井營生”,也說他“攀援顯宦,交結司坊官員,置買寺觀房屋,任意營造,侵占官街,匿稅房契”。

    至于張佩綸原參的“每有職官驗放,往往混入當差官員中,出入景運門内外,肆無忌憚”,則被解釋為“于差滿後,擅入東華門内,進國史館尋覓供事,謀求差使,希圖再得議叙。

    ”這不過“不安本分” 而已,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罪名。

     因此,都察院與刑部拟的罪名是:“杖六十、徒一年,期滿遞解回籍,交地方官嚴加管束。

    ”至于賀壽慈應得何處分,奏請聖裁。

     這個複奏雖然避重就輕,有意開脫,但六十闆子、一年徒刑,到底不是什麼在厚臉皮上根本不痛不癢的、申誡之類的風流罪過,所以在朝廷也總算有了交代。

    賀壽慈則因已有降三級調用的處分,就從寬免議了。

     前後兩個月的工夫,就由于寶廷和黃體芳,加上李蕃的筆杆兒一搖,将個現任尚書打了下來,聲勢煊赫,成為城南一霸的李春山,送入監獄。

    在人心大快,說是“畢竟還有王法”這一句心服口服的話之餘,對于清流的威風,無不心識口贊,尤其是那些玩法舞弊的官員胥吏,都在暗中相互警告: 該斂斂迹了,莫自找麻煩。

     但在清流來看,猶覺除惡未盡,特别是對賀壽慈,張佩綸聽說他還在大肆活動,便格外當心,因而無暇去過問吳可讀的遺折。

     ※※※ 繼嗣繼統這一案的争議,上達禦前的,一共四個折子,兩宮太後召見軍機,細作商量,認為翁同和所拟,與徐桐、潘祖蔭聯銜的一折,辦法最為得體,所以采用他的意思,頒發懿旨: “前于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降旨: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繼大行皇帝為嗣。

    原以将來繼緒有人,可慰天下臣民之望;我朝聖聖相承,皆未明定儲位,彜訓昭垂,允宜萬世遵守,是以前降谕旨,未将繼統一節宣示,具有深意。

    吳可讀所請頒定大統之歸,實與本朝家法不合:皇帝受穆宗毅皇帝付托之重,将來誕生皇子,自能慎選元良,缵承統緒。

    其繼大統者,為穆宗毅皇帝嗣子,守祖宗之成憲,示天下以無私,皇帝亦必能善體此意也。

    所有吳可讀原奏;及王大臣等會議折;徐桐、翁同和、潘祖蔭聯銜折:寶廷、張之洞各一折,并閏三月十七日及本日谕旨,均着另錄一份,存毓慶宮。

    至吳可讀以死建言,孤忠可憫,着交部照五品官例議恤。

    ” 邸抄一傳,歡聲雷動,“其繼大統者,為穆宗毅皇帝嗣子”這句話,清清楚楚地說明了,帝系還是屬于穆宗,一脈相承,與旁支無幹。

    将來嗣位的新君,無法追尊所生,更不能再往上推,将他的本生祖父醇王亦尊為皇帝,不會重蹈明朝“大禮儀”的複轍,自是天下後世之福。

     然而最令人感動的,還是垂念吳可讀“以死建言,孤忠可憫”。

    既然天語褒獎,而且用他的一條命,鞏固了“國本”,則死有重于泰山,所以由清流發起,在宣武門外的文昌館,為吳可讀設奠開吊。

     這一天素車白馬,盛極一時,除卻親王、郡王等親貴,向例不與品官的祭典以外,從大學士起,到各部司官,下及各衙門正途出身的小官,無不親臨一拜。

     最難得的是那班崖岸自高,以清貴耿介驕人的清流,王公大臣家有婚喪喜慶,亦以得此輩親臨為榮,而這時卻都自告奮勇,在靈堂支賓,代喪家接待吊客,更是吳可讀的身後哀榮。

     這等場合,少不得品評挽聯。

    吳可讀這一死,人奇事奇,以忠君愛國的摯情,作宗社大計的死谏,感格天心,奉旨賜恤,這是絕好的一個題目,所以挽聯中情文并茂的警句,觸目皆是。

    吊客叩奠已畢,接着便是緩步浏覽,一副一副看下來,到客座中便不愁無話可談了。

     “這一聯最貼切,也最灑脫。

    ”名翰林也是名詩人的陳寶琛,指着他的同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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