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是恭王早就聽說了的,隻是想不到群情憤慨到這樣的地步!而且所說的話,仿佛是預先約定了似的,一是不惜與俄國周旋到底,二是誅崇厚以謝天下。
大緻看完了那些觸目驚心的奏折,恭王覺得有句話不能不說了,“輿論如此,要想硬壓是不行的了。
現在得先想法子平大家的怨氣。
”他說,“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換了我也是,這口怨氣不出,逼得往打的路上走,後患無窮。
”
“是!六爺的話一針見血。
”沈桂芬很見機地說:“崇地山罪有應得!不如先請旨吧。
”
“這不好!”寶鋆提出反對,“已經奉旨開缺,聽候部議,總得吏部複奏了,才談得到其他。
”
“這好辦!”恭王說道,“催一催吏部。
”
于是吏部複奏,照違制論,應予以革職的處分。
軍機處由恭王具名,上了個折片:“崇厚奉命出使,并不聽候谕旨,擅自起程,情節甚重。
僅予革職,不足以蔽辜,拟請先行革職拿問,交刑部治罪。
”
慈禧太後當然批準,處理的經過,相當機密,等折片交了下來,立刻封交刑部尚書潘祖蔭。
打開來一看,他吓了一大跳。
“崇地山糟了!”他頓足長歎,心裡在想,隻怕性命難保!因為看樣子非打不可,一打起來則非殺崇厚,不然不足以激勵士氣。
潘祖蔭的名士氣味很重,一個人感歎崇厚的遭遇,竟忘了遵旨行事。
他有個出入相随的聽差,名叫潘文,人如其名,亦通文墨,且谙吏事,這時已弄清楚是怎麼回事,早拿來了公服,預備他上衙門,看看沒有動靜,不能不提醒他了。
“老爺!欽命案子,耽誤不得。
”
“噢,噢!”潘祖蔭定定神才想起,“快套車!”
“車子早套好了,請大人換衣服。
”一面伺候他換公服,潘文一面又問,“文大人、孫大人他們,是不是先通知一聲,在衙門裡會齊?”
“對了!要大家見一見面。
就你騎着馬去走一趟吧,别人怕弄不清楚。
”
于是主仆二人,分道出發,潘祖蔭帶着另一名跟班直奔刑部。
堂官平日聚會辦事,多在後園一處叫“白雲亭”的屋子,坐定下來,立刻叫請直隸司郎中、提牢廳主事。
司官都到了,潘祖蔭卻隻跟他們說閑話。
不多片刻,刑部五堂官,紛紛趕到,滿尚書是文煜,當過好些闊差使,是旗人中有名的富翁,跟崇厚的交情很好,他也聽到了風聲,倍感關切,所以一進門就問:“是不是崇地山出了事?”
潘祖蔭不答,隻将軍機處的折片遞給他看,接着是四侍郎一一傳觀,但他們都沒有說話,要聽兩位尚書的意見。
“伯寅,咱們倆去一趟吧?”文煜用征詢的語氣說。
“我還不大懂規矩。
”潘祖蔭躊躇着說,“旨意中有‘拿問’的字樣,措詞太嚴了。
”
大臣獲咎,即令革職查辦,亦多用“着交”的字樣,用到“拿問”,便有唯恐畏罪潛逃或自盡,鎖拿拘管的意思。
果然如此,崇厚的面子上太不好看了,所以文煜不能不為他擔待。
“崇地山不是糊塗人,決無他虞。
”
“既然如此,你們預備吧!”潘祖蔭看着司官說,“崇大人崇厚,奉旨‘拿問’。
”
司官同聲答應。
提牢廳主事去預備“火房”,好安頓犯官,直隸司郎中點了四名皂隸,跟着潘祖蔭和文煜,直投崇厚家。
崇厚已經得到沈桂芬的通知,青衣小帽,正在待罪,聽得門上一報,叫開中門迎接。
賓主相揖,各自無言,迎入大廳,崇厚才問了句:“請示兩位,要不要設香案?”
設香案是預備宣旨,潘祖蔭看他已知其事,而且廊下堆着行李,已有入獄的準備,便跟文煜商議,免了這道例行的手續。
“天恩浩蕩!”文煜安慰他說,“地山,你不必戚戚。
”
潘祖蔭以刑部堂官,将要審問崇厚的身分,卻不肯這樣說話,隻說了句:“就走吧!”
于是在家人淚眼汪汪凝視之下,崇厚被“拿”。
他家華麗的後檔車不能再坐,坐着刑部派來的騾車,往南而去。
一到刑部,送入“火房”,便算收監,接着是崇厚的家人送來行李、食物、雜用器具。
一半是堂官的交情,一半是他家的銀子,自然招呼得周到而方便。
臘月十六的天氣,滴水成冰,所以崇家的四個聽差,第一件事就是糊窗戶闆壁,凡是縫隙,都用桑皮紙糊沒,然後升起一個大火盆,在土炕上鋪好狼皮褥子,請主人休息,那氣派倒象是欽差借客棧作行館似的。
等安頓停當,提牢廳主事,陪着直隸司郎中來作照例的“訊問”,其實是奉文煜之命,特來安慰。
不過公事當然也要交代,請崇厚自己寫一份“親供”,約定第二天上午來取。
費了半夜工夫,将親供寫好,另外又寫了一封信,這是給沈桂芬的,自陳無狀以外,少不得還要重重拜托。
寫完交給聽差,找到看守火房的隸役,花了一百兩銀子,将信悄悄遞了出去。
就是崇厚不寫信,沈桂芬也要相救,不過他的處境也很難。
保舉非人,成了衆矢之的,盛昱甚至在嚴劾崇厚的奏折上,彰明較著地指出,沈桂芬應該聯帶負責。
“崇地山昏愦糊塗,我也知人不明,都難辭其咎。
不過,王爺,”他向恭王表明他的看法,“千萬不能決裂,論将、論兵、論饷,一無可恃。
無論如何要挽回天意。
”
“天意”與前不同,慈禧太後本來倒還持重,自從連日單獨召見惇、醇兩王,态度大變,口口聲聲“忍無可忍”,非打不可恭王為此十分煩心,所以聽了沈桂芬的話,隻是搖頭不語。
“五爺是說過算完,七爺倒是有點兒靜極思動,不過也不難對付。
”寶鋆說道,“難對付的是‘翰林四谏’,這一回張香濤可真是大賣氣力了。
我就不明白,他一天兩三封信寫給蘭荪,那兒有那麼多話好談呐?”
“蘭荪的服制快滿了。
”沈桂芬冷冷地提了一句。
這句話意義深長,恭王和寶鋆不由得都認真地去想,想的是李鴻藻服阙以後的安排。
“樞廷滿六個人是個忌諱。
我看……,”恭王慢吞吞地說,“如今也說不得了。
”
這是主張仍舊讓李鴻藻回軍機,自然不是沈桂芬所願意的。
但清流都以李鴻藻的态度為轉移,特别是張之洞的大賣氣力,一方面可以說是對沈桂芬的示威,另一方面亦不妨說是為李鴻藻複起問政作前驅。
如果不這麼安排,清流群起而攻,非搞得焦頭爛額不可。
沈桂芬的心思極其細密,在他與李鴻藻之間,還留着一條線,就是翁同和。
這時便想到不妨仍舊利用這條線,先通個款曲,倒是轉變局勢的一個關鍵。
于是他不聲不響地找到翁同和,讓他到李鴻藻那裡報個信,以為安撫之計。
翁同和這時已成南派的大将,與沈桂芬的往來形迹,當然不會象張之洞之于李鴻藻那樣,無一日沒有信,無三日不面談,但交往雖疏,默契甚深,而在這次由崇厚的荒謬所引起的政潮中,更為沈桂芬出了大力。
翁同和也是以“正色立朝”自命的人,而在士論慷慨,紛紛言戰的奮發氣氛之下,他居然做了個甘冒天下大不韪的舉動,主張緩索伊犁。
這個說帖又非專論“俄事”,而是談時政,建議裁天下綠營,革除各海關中飽的積弊,等于是說兵不可恃,饷亦難籌,無形中為“緩索伊犁”的主張作了個注腳。
而這一套說法,誰都看得出來,是為沈桂芬聲援,抵擋主戰的論調。
此刻又接受了沈桂芬的委托,雖隻是傳一句話的事,關系極大,翁同和的做法很聰明,借談論對俄國的交涉為名,隐約表示李鴻藻将重入軍機,與聞大政,所以來說明作緩索伊犁這個主張的理由,希望取得支援。
李鴻藻當然明白,這是沈桂芬的暗送秋波,但是他覺得無須見情,服阙複起,重入樞廷,在他是深有信心的。
退一步而言,倘或聖眷已衰,恭王亦不念舊情,那麼,沈桂芬亦是無能為力的。
由于反應不如理想,沈桂芬便又下了一着棋。
十二月二十六日王公大臣在總理衙門會商對俄交涉,請旨特派張之洞到場,以備咨商。
這樣做法,既是籠絡張之洞,又是尊重李鴻藻,而且将局外人拉入局中來同嘗甘苦,便不能再放言高論,盡出難題,所以這是一着以守為攻的絕妙好棋。
十二月二十六下午王公大臣在總理衙門會議,未議之前,先看“上頭”交下來的折件。
言路廣開,又是這種人人可以發抒憂時愛國偉論的大題目,所以京官中凡是關心時局而又拿得出見解的,以上折“言俄事”為時髦。
官小的照例由本衙門堂官代奏,慈禧太後也看不了那許多,一概發交軍機處,由總理衙門并議具奏。
因此,這天三五成群,一面并頭看折,一面議論紛紛,亂了好一陣,才得靜下來。
主持會議的恭王便說:“今日之會,不談和戰大計,隻談改議俄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