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庫萬分支绌之際,一次次撥出大批款子放赈。
如果我輩在裡面侵漁分文,試問如何上答皇太後天高地厚之恩。
”
“真是這樣子嗎?”慈禧太後問道:“有人說他在山西,趁荒年地價賤,買了許多良田,又特為搬家到山西。
這話又是打那兒來的呢?”
“閻敬銘在山西辦赈,極其認真,真正涓滴歸公,難免得罪了人,造謠糟蹋他,也是有的。
至于搬家到山西,是因為他的原籍朝邑,靠近黃河,地勢太低,每每鬧水,所以搬到解州運城,這也是好早的事了。
”
“唉!”慈禧太後感慨地,“可見得做個清官也不容易。
朝廷自然要保全清官,就怕聽不見真話。
你們見到什麼,聽到什麼,總要本着良心老實說才好。
”
“是!”薛、汪二人同聲回答。
“閻敬銘的性情是不是很耿直?”
“是。
他忠心耿耿,正直無私。
”
就這樣談着,慈禧太後慢慢浮起了記憶,首先是記起閻敬銘的相貌,又矮又小,而且兩隻眼睛一高一低。
但慈禧太後還記得胡林翼保他總辦東征糧台時,奏折中有句考語:“閻敬銘氣貌不揚,而心揚萬夫。
”不由得又生了感慨。
“真正人不可貌相!象閻敬銘這樣的人,居然也能辦大事。
”慈禧太後又想起一件事,“說他在湖北的時候,跟總督擡杠,愣要殺總督的貼身小厮,汪守正,你可知道這件事?”
“臣聽說過。
”
總督是說官文,所謂“貼身小厮”就是官文的娈童,名叫張玉。
官文寵他出了格,命他帶領督署衛隊,每次軍功保案,都替他加上一個名字,一直保到從二品的副将。
張玉入夜為總督侍寝,白天帶着衛隊,橫沖直撞,胡作非為,當湖北藩司的閻敬銘,早就看他不入眼了。
照例,藩司必加督署或者撫署的營務處總辦頭銜,為的是好節制武将,而張玉自以為二品大将,又倚仗官文的勢力,根本不把藩司放在眼裡,這就越發傷了閻敬銘的威信,要找機會辦他。
有一天機會來了。
張玉帶領親兵數人,闖入民居,奸殺了人家的一個閨女。
這家的父兄,當然進城報案,哭訴伸冤,江夏縣和武昌府都感到棘手,将案子拖延着不辦。
不久,閻敬銘得知其事,勃然大怒,立刻傳轎“上院”,向總督要兇手。
張玉當然也知道闖了大禍,閻敬銘一定放不過他,所以早就在官文面前,自陳無狀,要求庇護。
因此,當閻敬銘求見時,官文派戈什哈答:“中堂病了,不能見客。
請閻大人先回衙門,等中堂病好了,再過來奉請。
”
“我有緊要公事,非見中堂不可。
如果有病要避風,我就在上房裡見,也是一樣。
”
戈什哈無奈,進上房據實禀報,結果仍是不見,也仍是拿病來作推托。
閻敬銘料事深刻,已防備到有此一着,早就想好了對策,因而若無其事地說:“既然如此,中堂的病,總有好的時候,好了自然要傳見,我就在這裡待命好了。
”說到這裡,轉臉吩咐跟班:“取我的鋪蓋來!總督衙門的司道官廳,就是我藩司的行署,有公事送到這裡來看。
”
于是跟班真的取了鋪蓋,就在司道官廳的炕床上鋪好,供閻敬銘安息。
先以為他一時負氣,到明天自覺不成體統,會悄然而去,因而官文置之不理。
那知完全不是這回事,閻敬銘在那裡一住就是三天。
他秉性儉樸,起居極能刻苦,所以住在那裡,絲毫沒有不便的樣子。
這一下轟動了湖北的官場,認作曠古未有的奇事,都要借故來看個究竟,總督衙門真的成了藩司的行署。
官文大窘,先是請臬司和本衙門的幕友勸駕,閻敬銘拒絕不從。
最後隻好請出巡撫和武昌府知府來了。
湖北巡撫叫嚴樹森,武昌知府叫李宗壽,官文請出這兩個人來,主要的是因為他們也都是陝西人,希望動以鄉情。
當嚴、李受命調解時,官文自己躲在屏風後面聽,隻聽見作調人的,譬喻百端,被調解的堅持不可,從一大早講到午炮聲起,嚴樹森舌敝唇焦,臉色非常難看。
看樣子,作調人的也要跟閻敬銘翻臉了。
“大人!”閻敬銘始終是這麼一句話:“不殺張玉,我決不回衙門。
”
“太難了!”嚴樹森大有拂袖而起的模樣。
官文見此光景,硬一硬頭皮,從屏風後面踏了出來,“丹初!”他說,“賞我一個面子!”接着,雙膝着地,直挺挺地跪在閻敬銘面前。
他避開一步,回身揚面,裝作不曾看見,這一下,嚴樹森有話好說了,“丹初,”他用責備的語氣說,“你太過分了!
中堂自屈如此,難道你還不能網開一面?”
于是閻敬銘不得不扶起官文,同時說道:“中堂依我兩件事,我就不殺張玉。
”
“依,依!”官文一疊連聲地說,“隻要不殺張玉,什麼事都好辦。
”
“第一、張玉立刻斥退。
”
“可以。
我馬上下條子。
”
“第二、張玉立刻遞解回籍,不準片刻逗留。
”
提到這個條件,官文面有難色,隻為斷袖餘桃之愛,難以割舍,然而那也隻是瞬息間事。
想起閻敬銘的峻厲,盤踞督署,三日不去,自己萬般無奈的窘迫光景,頓覺心悸,不暇細思地答說:“都依,都依。
來呀!”
其時堂上堂下,材官衛士,肅然林立,隻見督撫并坐,神色将順,而矯小如侏儒的閻敬銘,侃侃而談,心雄萬夫。
對這奇異的景象,無不瞠目結舌,看得呆了,因而對官文的喊聲,一時茫然。
息了一下,才暴雷似地答出一聲:“喳!”
“張副将在那裡?”
張“副将”就在屏風後面,心驚膽戰地走了出來,一張臉上又青、又紅、又白,忸怩萬狀地站在那裡,似乎連兩隻手都不知道放在何處好?
“給閻大人磕頭!”官文吩咐,“謝閻大人不殺之恩!”
“是!”張玉向閻敬銘面前一跪:“閻大人……。
”他還隻叫得這一聲,閻敬銘已經翻臉,大聲喊道:“來人!”
“喳!”應聲上堂的是藩司衙門的差役。
“拿這姓張的拉下去打,打四十!立刻發遣。
”
張玉神色大變,隻看着官文。
官文卻不敢再求情了,微微轉臉,避開了張玉的視線,接着便起身退入上房。
于是當堂重責四十闆,傳了江夏知縣來,即時派解差将張玉押送出境。
等處理完畢,閻敬銘求見官文,長揖請罪。
“算了,算了!”官文索性付之泰然,“也怪不得你。
”
口頭是如此說,心裡卻另有打算。
官文很服從人,前有胡林翼,後有胡林翼所提拔的這個閻敬銘,不但幫自己封侯拜相,而且靠他們坐享富貴,所以此時雖覺閻敬銘可畏,卻沒有絲毫報複的念頭,反倒密保他“才堪大用”,接替内調的譚廷襄,署理山東巡撫。
聽罷汪守正所談的故事,慈禧太後對閻敬銘大感興趣。
多少日子來,她有這樣一個感覺,恭王越來越怕事,越來越軟弱,當年的英氣、銳氣,仰乎已蕩然無存,一味圓融,近似鄉願。
朝中負實責的大臣,不是象沈桂芬那樣遷就實際,務求平穩,就是象李鴻藻那樣硁硁然近乎迂腐,太不講實際。
現在正需要象閻敬銘這樣一個精明強幹,實事求是而有操守的人,來改換風氣。
不過閻敬銘一直稱病,也不知是真是假?眼前還沒有精神來振饬綱紀,且先擱着再說。
又過了些日子,各省所薦的醫生,紛紛到京,最有名的是一個江蘇常州的秀才;名叫馬文植,号培之。
他的祖父是名醫,馬文植家學淵源,聲名極盛。
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