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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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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來給一個人:左宗棠。

     左宗棠奉召入觐,直到上年十二月才從蘭州動身,沿途逗留,走了一個多月,在正月二十六,方始到京。

    儀從煊赫,俨然凱旋班師的模樣。

     一到京仍舊住在賢良寺,照例宮門請安,軍機處和兵部都派了人在照料,請安折子即時批了下來,第二天一早召見。

    然後分谒諸王,最後才到恭王的鑒園。

    這是恭王預先關照好了的,最後到他那裡,便好留了下來,接受款宴。

    宴會極其隆重。

    陪客是惇、醇兩王、禦前大臣及軍機大臣,還有一個就是潘祖蔭。

     這一陣子,慈禧太後的病情又反複了,因而禦殿垂簾的,隻有慈安太後。

    為了優禮勳臣,慈安太後特命太監扶掖左宗棠進殿,行完了禮,慈安太後第一句話是問他的年紀。

     “臣今年七十歲。

    ” “七十古來稀。

    身子倒健旺!”慈安太後問道,“你是那一天動身的?” “臣是上年七月間,在哈密奉到上谕,召臣入觐。

    那時因為部署未定……。

    ” 于是左宗棠從保薦劉錦棠督辦新疆軍務說起,如何奏請,如何奉準,如何等劉錦棠到了哈密,在十月間方能啟行入關,又如何在蘭州作了必要的部署,再由蘭州動身進京,沿途百姓如何攀轅相留,滔滔不絕,聽得慈安太後想插句嘴都不能。

     “如今是派楊昌濬護理陝甘總督。

    他的才具怎麼樣?” “楊昌濬的才具是好的。

    前在浙江巡撫任内,很做了些事,後來因為楊乃武一案革職,經臣奏保,蒙天恩起用,越知惕厲。

    請太後放心。

    ” “那好!”慈安太後問道,“劉錦棠跟楊昌濬,一個在新疆,一個在甘肅,是各辦各的事呢,還是合起來辦事?” “是各辦各的事,不過有事互相照應。

    ”左宗棠答道,“以前新疆軍務,跟陝甘軍政民事,歸臣一個人辦理,軍饷政費,臣可以相機調度。

    如今劉錦棠、楊昌濬各有專責,各項經費,應該劃分清楚,臣這幾個月,就是辦這件事。

    ” “那裡一年要用多少款子?” “關外各營饷項、各項經費,每年要三百七十多萬,關内要兩百一十多萬。

    各省及海關協饷,隻有五百萬兩,不敷八十多萬,隻有相其緩急,節省着用。

    以後各省協饷,歸楊昌濬主持,六成撥解關外,四成留給陝甘。

    這個章程,是奏報過的。

    ” “喔。

    ”慈安太後轉臉問恭王:“有這個折子嗎?” “是!”恭王答道,“面奏過的。

    ” 慈安太後想了好一會才想起:“是的,有這回事。

    ”她再問左宗棠:“現在俄國的交涉總算辦成了……” “是!”左宗棠不等慈安太後話完,便搶着說:“臣過天津,跟李鴻章見面,才知道詳細情形。

    曾紀澤的交涉還算是辦得好。

    ” “你跟曾國藩是至好,他有這麼一個好兒子,想來你也替曾國藩高興?” “是!”左宗棠答道,“臣與曾國藩論公事,意見不合,論私交,臣與曾國藩共過患難,交情不同。

    ” “現在國事都靠你們幾個老成人,大家總要和好,凡事商量着辦,把大局撐住。

    ” 這是慈安太後暗示他要跟李鴻章和衷共濟,而左宗棠與李鴻章不和,由來已非一日。

    近幾年來,論邊防、論洋務,跟李鴻章針鋒相對,措詞尖刻的奏疏很多,但朝廷常采納李鴻章的獻議,而對左宗棠,則持敷衍的态度,所以他的牢騷很多,這時聽慈安太後提起,正好當面告個“禦狀”。

     恭王已防到他有此一着,自不會容他開口,召見的時候也不少了,便搶在前面奏道:“左宗棠剛剛到京,旅途勞苦,請母後皇太後格外體恤。

    ” “喔,喔!”慈安太後會意,随即說道:“左宗棠,你路上辛苦了,回去好好息着吧!” 于是左宗棠跪安退出,到軍機處、南書房打了個轉,恭王派他的轎子,将左宗棠送回行館。

    然後跟寶鋆、李鴻藻等人商量,預備保薦左宗棠進軍機,決定第二天面奏取旨。

     第二天是沈桂芬開吊的日子。

    春雪霏微,彤雲陰黯,益增凄怆,但靈堂内的氣氛,卻大不相同,因為左宗棠很早就到了,一直坐着不走,大談他經略西陲的得意之事。

    到了十點多鐘,退值的軍機大臣,絡繹來吊,李鴻藻和王文韶連袂而至,形迹相當親密,很引人注目。

    因為從沈桂芬一死,王文韶仿佛繼承衣缽,成為南派的首腦,跟李鴻藻是處在敵對的地位。

    如今看來,南北兩派,大有攜手和好的模樣,這自然令人驚異,也令人感到安慰。

     靈前行完了禮,李鴻藻轉身向左宗棠道賀:“恭喜、恭喜! 上谕已經下來了!”接着取出一張字條,遞給左宗棠。

     那是上谕的底稿:“奉旨:大學士左宗棠着管理兵部,在軍機大臣上行走,并着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

    ” 這一下吊客們紛紛向左宗棠道賀,正亂哄哄在周旋之際,廊下樂聲又起,執帖的高呼:“寶中堂到!” 寶鋆一到,不及在靈堂行禮,先遞了一張彩箋給左宗棠,口中說道:“急就章,請指教。

    ” 那幅彩箋寫的是一首詩,題目叫做“贈左侯”: “七十年華熊豹姿,侯封定遠漢官儀。

    盈胄浩氣吞雲夢,蓋代威名鎮月氐;司馬卧龍應合傳,湘江衡嶽共争奇。

    紫薇花省欣映袂,領取英謀絕妙姿。

    ” “紫薇花省”不是指内閣,是指軍機處,“英謀”雖有,卻非“絕妙”。

    左宗棠第一天入值,大家就頭痛了。

     “李少荃這個折子,近乎紙上談兵。

    我為諸公一述往事。

    ” 左宗棠撇開正題,滔滔不絕地大談他在陝甘用兵之妙,恭王等人插不進嘴去,隻能耐心靜聽。

     天天如此,一個奏折議了十天,還沒有結果,恭王實在不耐煩了。

    這個奏折是李鴻章所上,籌議山海關的防務。

    恭王心想,中俄交涉已可和平了結,山海關的防務,已可暫緩,而且駐紮山海關的曾國荃亦已接替左宗棠的遺缺,當了陝甘總督,李鴻章的奏折,不議辦不要緊。

     因此,恭王吩咐軍機章京,将原折歸檔。

    第二天左宗棠到軍機處,對議而未決的案子,尚無下文,竟亦不問,一坐下來便大罵甘肅臬司史念祖。

     史念祖字繩之,江蘇溧陽人,是乾隆年間名臣史贻直之後。

    此人聰明絕頂,但不大喜歡讀書,二十歲上捐了一個通判,在安徽巡撫英翰軍中當差。

    此人工于應酬,講究飲馔服飾,史念祖又年輕英爽,所以極受“旗下大爺”出身的英翰的賞識。

    每次軍功保案都有他的分,年未三十就做到直隸臬司,但年少氣盛,不知怎麼得罪了言官,奏劾他“不堪方面”。

    象這樣的彈章,照例下督撫察複,直隸總督是曾國藩,認為史念祖雖有才幹,尚少曆練,宜乎暫緩任事,于是被開缺成了閑員。

     光緒初年,由于董恂的援引,史念祖放了甘肅臬司,左宗棠也是愛才的人,對他亦頗稱許。

    但史念祖少年得意,不免驕慢,其時他折節讀書,已寫得一手極好的古文,越發視督撫将相如無物。

    左宗棠一直以諸葛武侯自命,好谀惡直,戰功亦多誇誇其詞。

    史念祖在人背後常有譏評,不但形諸口頭,而且見諸筆墨,日子一久,為左宗棠知道了,大為不悅,便借一件公事,說他“避事取巧,應候查參”。

     這時左宗棠剛要從蘭州啟程入京,史念祖心想,入觐之日,兩宮太後當然會問到陝甘的吏治,左宗棠隻要說一聲:“史念祖性近浮滑,不堪其任”,用不着具折,就會毀了自己的前程。

    因而要搶先進京活動,正好三年之期,可以奏請陛見,于是具折請總督代奏。

    左宗棠隻當他去活動調任,而且照例奏請,亦不便攔阻,就為他代奏,自然照準。

     于是史念祖兼程北上,等左宗棠到京,他已經事畢出都,在山西等候消息。

    他看得很準,左宗棠雖想提拔楊昌濬,打算保薦他由護理總督而真除,而朝廷未見得會準,到京走董恂的門路一打聽,果然,陝甘總督已經内定由曾國荃接任。

    史念祖在山西等候消息,就是為了好等着伺候新任總督。

    不久,曾國荃的新命一下,史念祖也仍舊回任當他的甘肅臬司。

    得意之餘,在太原寫了一封信給左宗棠,表面是報告行蹤,字裡行間卻流露出“奉旨回任,其奈我何”的意思。

    左宗棠這一氣自然不小,上了個折子,指史念祖種種不端,請旨饬“護督”楊昌濬查案,據實參劾。

     左宗棠的這個奏折,已經遞了上去,并且已經發交軍機核議。

    恭王正為此在為難,所以聽了左宗棠的話,心存警惕,将寶鋆找到一邊去商議。

     “史念祖是奉旨回任的,而且剛剛陛見過,如果不中用,朝廷當面察問,早該知道,現在又準了他的折子,交楊昌濬查參,這象話嗎?” 寶鋆本來對左宗棠極其仰慕,但此時已非贈詩推崇的心情,不過十幾天的工夫,發覺左宗棠天生是不合群的人,心目中隻有自己,并無同僚,印象大壞。

    因而附和恭王的看法,連連點頭。

     “這當然要駁……。

    ” “當然要駁!”寶鋆搶過來說,“也挫挫他的驕慢之氣。

    ” “我話還沒有完。

    ”恭王說道,“駁是要駁,但又不宜掃他的面子。

    你看怎麼辦?” 寶鋆想了一會答道:“辦法倒是有一個,不過,又開一惡例。

    ” “怎麼呢?” “隻有把他這個折子‘淹’了。

    ” 所謂“淹”了,就是請太後将奏折“留中不發”,這是明朝留下來的最壞的一種制度,如果君上動辄“留中”,則谏勸不納,實情不明,國事非敗壞不可。

    恭王當年制抑慈禧太後擴張權力,所用的手法之一,就是力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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