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折須發交軍機處,現在自請“留中”,豈非開一惡例。
可是他的英銳之氣,消磨得也差不多了!想了一會,歎口氣說:“就這麼辦吧。
”
“那麼,先‘遞牌子’?”
“好!”
軍機每日常例召見,隻由太監傳喚,單獨請見,才遞“綠頭簽”。
慈安太後當然即時“叫起”,上去三言兩語說好了,才召其他軍機大臣全班進見。
軍機獨重首輔,是左宗棠所知道的,所以在班裡倒也不敢越次奏對。
他心裡在想,提到自己這個奏折,當然要問詳情,那時再将史念祖種種貪墨狡猾的情形,細細面奏,說不定即時降旨,革職查辦。
正在這樣想着,已經談到了,“史念祖這個案子,”慈安太後說道:“擺着再看一看。
”
“是!”恭王很快地答應一聲,随即領頭跪安,全班退出。
不但左宗棠的折子被“淹”了,連他的話亦被“淹”掉了。
而他自己還不明白,回到軍機處問寶鋆:“佩公,我那個折子,如何着落?”
“這當然是‘留中’了。
上頭是因為你的面子,不便處置,隻好這麼辦。
不然,你想,史念祖是奉旨回任的……。
嘿,嘿!”寶鋆幹笑了兩聲,損了他一句:“侯爺,你也得替朝廷留點面子啊!”
左宗棠默然。
到了七十歲才知道,督撫權重,隻是在封疆上,到了朝裡,便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于是,他第二天便帶着人去看京畿的水利了。
這也是左宗棠預定要辦的兩件大事之一。
第一件是訓練旗兵,早在他從蘭州啟程以前,就有個奏折,要帶親軍步營馬隊兩千餘人入關,先駐紮張家口,聽候調遣,移營近畿,一則拱衛京師,再則代為訓練旗兵。
這所謂旗兵,指明是健銳營、火器營,因為神機營已複由醇王親自管理,有專設的練兵人員,左宗棠不敢冒昧越俎。
就是健銳、火器各營,他奏折中亦先大大地恭維了一番,說是“八旗禁旅,拱衛神京,居重馭輕,有嚴有翼”,又說健銳、火器各營,”尤稱精練,材武之彥,多出其中,宿将名臣,指不勝屈”,但“承平日久,習成驕逸”,所以要“時加淬厲”。
他的訓練辦法是:挑選十幾歲以上,三十歲以下,無頂帶的兵丁三千餘人,分為十營,由他的親軍哨官管帶,騎兵則與他的親軍馬隊,間雜編組,平時勤加操練,遇事随隊出仗。
這個建議,不曾批準,因為八旗禁旅,由漢人管帶,是前所未有之事,但亦不便公然拒絕,隻批的是:“另有旨。
”便一直拖着。
此刻卻是不能再拖了,這批人馬,已由左宗棠的部将王德榜、劉璈、以及他的營務處總辦王詩正率領,開到了張家口。
入朝以後的左宗棠,已經了解,八旗禁軍掌握在醇王手裡,訓練旗兵一事,要想實現,必須取得醇王的支持,這不是一時可以有成議的事,不妨先辦另一件大事。
這第二件大事,是左宗棠進京旅途中所作的決定。
他由“太行八陉”的井陉入河北,過正定北上,沿途經順天府屬的房山、良鄉各處,發現水利不修,行旅艱難,與他道光十三年初次會試入都,以及同治七年剿撚軍行所見,大不相同,因而想到,可用軍工濬河開溝。
左宗棠經營西北,原是采取西漢各将在邊境屯墾的遺規,所部官兵,對于興修水利,富有經驗,所以經過一番視察,回京立刻便拟稿上奏。
奏折的事由,叫做“拟調随帶各營,駐紮畿郊,商辦教練旗兵,興修水利”。
他也知道,這番舉動,醇王那裡固須好好下一番工夫,而建議興修畿輔水利,等于指責直隸總督與順天府尹失職,管理順天府的萬青藜,可以不拿他放在眼裡,而看李鴻章,則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不能不預加防備,便在折尾聲明:“如蒙谕旨允行,臣惟當随時與醇親王及直隸督臣、順天府尹詳為籌議,或同時并舉,或先後舉行,斷不敢固執成見。
”至于移駐近畿,應該劃定防區,建築營壘,左宗棠亦特地建議:“應請敕交醇親王籌度,應于何地駐紮?”
這個奏折是由慈禧太後裁決的:“着神機營王大臣,會同妥議具奏。
”也就是聽憑醇王作主,所以左宗棠一退了朝,立即去拜訪醇王。
醇王好武,對于左宗棠原有傾心結納之意,但清朝的家法,親貴與大臣不能随意交往,如今是有公事商談,名正言順,給了醇王一個極好的機會,自然不肯放過,降階相迎,禮遇優隆。
登堂入室,重新見禮,醇王請左宗棠“升炕”,并且推他上坐。
國家體制所關,做客人的不敢僭越,坐了下首。
由于事先經過幕友切勸,左宗棠總算有所警惕,不曾大談西征的得意之事。
在醇王推崇之下,謙虛了一番,随即談入正題。
“八旗禁軍,身分不同,王爺帶兵,又是恩多于威,長此以往,不免長其驕佚之氣。
不瞞王爺說,士兵總要習于勞苦,才能有用。
我在西北這幾年,戰無不克,都得力于平時不讓部下遊手好閑。
譬如說……。
”左宗棠突然頓住,警覺到自己這一“譬如”将會談不完,所以咽了口唾沫,很吃力地勒住話頭,再加上一句:“王爺恕我直言。
”
“說得是,說得是。
”醇王很誠懇地答道:“從前文博川也是這麼說。
同治初年,他帶神機營到奉天剿馬賊,打得很好,班師回京,隻見神機營的官兵,一個個曬得漆黑,可是精神飽滿,跟在京大不相同。
我很詫異,問他是何道理?他另有一番心得,說京城裡太繁華,不是練兵的地方。
我想這道理也對,無奈我辦不到。
”
“是!”左宗棠答道:“親藩儀制尊貴,王爺也不能經常帶兵到近畿宿營操練,再者,禁軍拱衛京畿,又不宜遠調。
話說回來,神機營是王爺親自率領,一手培養,畢竟不同。
我的意思,先從健銳、火營各營着手,練好了再挑到神機營來當差,讓王爺有得力的人好用。
”
“這個打算很好。
不過健銳、火器、護軍各營,年輕力壯的,差不多也都挑到神機營來操練了。
”
左宗棠愕然。
他對禁軍的規制,原未深考,隻知道神機營等于醇王的親軍,不知道其他各營亦有官兵挑入神機營操練。
這一來剩下老弱殘兵,還挑選些什麼?
醇王卻又是一番心思,真的相信左宗棠練兵,有化朽腐為神奇的本領,期望他能将老弱殘兵,練成勁旅,所以接下來便以虛心求教的語氣說道:“季高,你那天有空?我請你去看看操。
”
聽得這一說,左宗棠大為得意。
神機營出操,隻請皇帝校閱,漢大臣從未看過操,醇王的邀請,真正是殊榮了。
“王爺所命,某何敢辭?”左宗棠拱手答道:“王爺定了日子,請賞個信。
”
“好的。
我馬上叫他們預備。
”說着,立即找來王府護衛,傳谕神機營左右翼長,預備南苑出操。
接着,又談了些八旗禁軍的裝備、駐地。
提到左宗棠駐紮在張家口的親軍,移駐畿郊,要分配防區的話,醇王表示一時無從答複,要問明了情形,再遵谕旨,召集會議,方能決定。
說到這裡,聽差進屋回說:“預備好了。
”
是“西法攝影”預備好了。
醇王一時高興,要合影留念,特地從護國寺大街找來照相館的好手,這時布置停當,來請醇王和左宗棠去照相。
照相的地點是在“頤壽堂”外,屏門緊閉,門外正中陳設了兩椅一幾,花盆痰盂,色色俱備。
醇王特地換了公服,與左宗棠合照了一張相。
鄭重将事地照完了相,醇王就在頤壽堂設宴款待左宗棠,一個是掬誠傾心,一個是刻意籠絡,當然談得投機異常。
左宗棠慣用英雄欺人的手段,見有醇王的撐腰,便預備大幹一番。
原來已在天津和保定設立了“軍裝所”,接運從上海采辦來的軍械,轉輸西北,現在又要練旗兵、興水利,沒有顆大印在手裡,公事要請有關衙門代遞,縛手縛腳,深感不便,因而親自動手拟了個奏折:
“臣前于正月二十七日到京陛見,二十九日欽奉恩旨:‘大學士左宗棠着管理兵部,在軍機大臣上行走;并着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
欽此!’天恩優渥,感悚莫名,惟臣上年檄調馬步隊伍,駐紮張家口聽調,及分設天津、保定軍裝所,均經奏明在案。
所有該各營局文禀,應行批劄,一切公務及分緻各處信件,勢難停擱。
而甘肅、新疆饷事,專盼各省及海關協解,向由臣經理,尚有經手未完事件。
茲雖職任攸分,遇行應行咨劄各件,仍難诿謝。
應否由臣單銜借用兵部印封發遞,俾免延誤之處,伏候皇太後皇上聖鑒訓示施行。
”
這個奏折,表面看來,隻是借兵部印封的小事,其實是雖已交卸了陝甘總督,而仍舊要管陝甘的事,成了“太上總督”。
慈安太後不明究竟,召見軍機時,當着左宗棠的面,準如所請。
于是左宗棠便象建牙開府一樣,用兵部的印封,指揮楊昌濬及劉錦棠,仿佛仍是陝甘總督。
神機營看操一舉,醇王倒是頗為認真,一再關照左右翼長:“人家是乾隆以來,拓疆開土的名将,帶過幾十萬兵,非比等閑。
如今請他來看操,别讓他說得咱們一個子兒不值,務必要振刷精神,擺個好樣兒給他看。
”
震于左宗棠的威名,左右翼長亦不敢怠慢,下令預行操練,檢查服裝槍械,比春秋兩季,皇帝大閱,還要鄭重。
因為皇帝看操,無非看一個表面,隻要前面隊伍服裝鮮明,儀表雄壯,再選一些好手射箭打槍,能中紅心,就可獲得上賞。
左宗棠是帶過幾十萬兵的人,這套花樣瞞不過他,而且醇王已經說過,左宗棠可能會親自到各營視察,處處都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