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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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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雖已了結,新疆的善後事宜,還很麻煩,臣等惟有悉心籌劃,請旨施行。

    聖母皇太後聖躬不豫,至今還在調養,朝中大政,全靠母後皇太後主持于上,臣等才能禀承。

    聖躬關系甚重,千萬珍攝。

    ” “我知道。

    ”慈安太後停了一下,強打精神,垂詢新疆的善後事宜,“我現在不擔心别的,隻擔心俄國人反複,将來伊犁交回,咱們是怎麼個接收?” “自然是派兵接收,等新約訂成,還有許多細節,由總理衙門另外與俄國使臣磋商。

    ” “派兵接收,隻怕又會生出事故,總要規定得明明白白,讓俄國人沒有話說。

    ”慈安太後又說,“你們看看,是不是找劉錦棠到京裡來,問問他們,可有什麼難處?預先替他們想辦法。

    還有,以前左宗棠奏過,新疆該設行省,我記得當時定規,等伊犁收回再議。

    如今該怎麼辦呢?” “是。

    ”恭王答道,“也還早。

    等收回伊犁,再議不遲。

    ” “那也得問問劉錦棠他們。

    ”慈安太後吩咐,“你們去商量,是找劉錦棠,還是找張曜進京來談?” 回到軍機處商議,決定召劉錦棠的副手,以廣東陸路提督幫辦新疆軍務的張曙進京,這是左宗棠的建議。

    因為将來率軍接收伊犁的,必是張曜,一面要問他有何“難處”,一面指示機宜,亦以直接告訴張曜為宜。

     “張朗齋此人,關于他的生平,有許多有趣的傳說。

    ”寶鋆興味盎然地問左宗棠:“到底那些傳說,是真是假?” “我不知道是怎麼一個傳聞?” 傳聞中說:張曜少年殺人,亡命河南固始。

    那時河南鬧撚子,民間多結團自保,張曜勇武能馭衆,被推為首腦,都叫他“張大哥”。

     鹹豐末年,撚軍張總愚進撲固始,情勢危急。

    縣令姓蒯有個女兒,是美人也是才女,鐘愛異常。

    蒯大老爺心裡在想:城池一破,自己是地方官,守土有責,自然與城共存亡,家人亦必不能幸免。

    與其這樣白死,不如死中求生,覓一條出路。

    于是親筆寫了一道告示,貼在十字路口。

    這通告示,轟動了整個固始城,津津樂道,竟似忘了身在危城,朝不保夕。

     告示的内容很簡單,隻說有能守得住固始城的,縣令以愛女許配此人為妻。

    這個獎賞,重于千金,但卻沒有“勇夫”敢學毛遂的自薦,都說:“這分豔福,隻有讓張大哥去享。

    ” 在弟兄們慫恿之下,張曜也就躍躍欲試了。

    蒯縣令原也知道有這麼一個人,相見之下,看他相貌魁偉,先就有了信心。

    問到破敵之計,覺得張曜的話更有道理。

     張曜以為敵衆我寡,非出奇兵,不能獲勝。

    他表示隻需三百人,即可奏功,但這三百人,需個個精壯,不能有一弱者。

    蒯縣令便讓他自己挑了三百人,大碗酒、大塊肉,好好地犒勞了一頓,親自送他們出城擊敵。

     張曜揀隐蔽之處埋伏好了,三更時分,奇襲敵營,奔走如風,銳不可當。

    城内是早就約定好了的,蒯縣令調派守軍民伕,多備鼓角号炮。

    一見前方有了行動,城上便大張聲勢,呐喊助威。

    撚軍倉卒應變,不知官軍有多少,無心戀戰,紛紛潰退。

     其時正好僧格林沁率領他的有名的蒙古馬隊,星夜馳援,數裡之外,就望見火光中,官軍往來馳逐,威風八面,大為驚奇。

    等撚軍敗走,親自馳馬來詢問究竟,張曜略陳經過,僧王大為高興,奏保張曜當知縣,同時出面作大媒,為他迎娶了蒯小姐。

     蒯小姐是名符其實的“掌印夫人”。

    她不但美而多才,并且精于吏事。

    張曜是不識字的,所以一切公文,全由夫人處理。

    外人卻不知道,都說“張大老爺是文武全才”。

    上官亦以張曜為能員,所以官運亨通,扶搖直上,沒有幾年就當到了河南藩司。

     于是有個禦史劉毓楠,不知為什麼與張曜過不去?奏劾他“目不識丁”。

    原折下河南巡撫查察屬實,一字不識,如何能掌理一省民政财務?照例由文改武,調派為南陽鎮總兵。

     這是很丢面子的事,張曜既怒且憤,但無可奈何,隻能拜夫人為老師,象蒙童那樣,從“認字号”開始讀書。

    年紀長了,自然是悟性好、記性不好,背書背不出,“老師”往往大發嬌嗔,有時罵得人下不了台,而張曜甘之如饴。

     “我看過他的尺牍。

    ”談到這裡,寶鋆舉了實例:“書法楚楚可觀,顔之骨、米之肉,倒覺得比彭雪琴的一味粗豪,猶勝一籌。

    ” “這是佩翁的獎飾。

    ”左宗棠笑道,“張朗齋懼内是不錯,不過外間的傳聞,未免失實。

    ” “正為失實,所以請教。

    ” “其實,我亦不甚了了。

    他的籍貫就弄不清楚,先是浙江上虞,改隸大興,又改隸杭州,而世居吳江同裡鎮。

    ” 同裡是出名富庶的魚米之鄉,賭風極盛,張曜年輕的時候,便日夜在賭場中讨生活,有一次耍無賴,為他一個姓陳的親戚批頰痛斥。

    張曜大為悔恨,年輕好面子,這一來自覺在同裡無臉見人,遠走河南,投奔他的姑夫,固始知縣蒯賀荪。

     蒯賀荪也知道這個内侄,少年無賴,不堪委任,而且目不識丁亦無用處。

    不過天下每一個縣衙門,都有這類“官親”,處置之道,無非每天兩頓大鍋飯,每月幾兩銀子的零用,張曜就是這樣在他姑夫那裡吃閑飯。

     麻煩的是閑飯吃不飽。

    張曜生來魁梧,閑來無事玩石鎖、仙人擔練膂力,所以食量甚大,飯桌上風卷殘雲似的,害得别人常常吃白飯,廚子對他更加厭惡。

    張曜自覺無趣,隻好節食,在衙門裡吃了飯,再到外面食攤上去找補。

    這一來,每月幾兩銀子的零用,自然不夠,連剃頭洗澡的錢都沒有,蓬頭垢面,衣衫褴褛,蒯賀荪見了就罵,這碗閑飯,着實難吃。

     其時撚軍初起,但聲勢甚盛,當地士紳會齊了去見蒯賀荪,願意湊出錢來招募鄉兵以自保。

    這是各地通行的辦法,蒯賀荪當然接納,招募了三百人。

    但要派一名管帶,卻無人應命,因為人數既少,又無訓練,決不能抵擋越“撚”越大,越“撚”越緊的撚軍。

     張曜倒有躍躍欲試之意,但深知他姑夫輕視他,不敢貿然開口。

    最後,真的找不到人了,他才硬着頭皮自告奮勇,蒯賀荪沒有選擇的餘地,便将三百人交了給他。

     就這天黃昏,快馬來報,大股撚軍已撲向固始。

    蒯賀荪大起驚慌,計無所出,張曜卻沉着得很,認為這三百人不能守城,要埋伏在城外,教撚軍不知虛實,一驚而走,才保得住固始。

     蒯賀荪覺得他的話也有道理,便讓他帶隊出城。

    這一夜奇襲敵壘,便如傳聞中所說的,恰好遇到僧王,激賞之下,以朝廷授權,便宜行事,給了張曜一個五品頂帶。

    以後蒯賀荪調職,張曜便接他姑夫的遺缺,當了固始知縣。

    他開始讀書,确是在由河南藩司改任為南陽鎮總兵以後,不過另延文士為師,卻不是他夫人的學生。

     “倒是有件事,真可以看出張朗齋的性情。

    ”左宗棠說道:“劉毓楠當安徽鳳穎道,被劾落職,回河南祥符老家,貧無聊賴,居然跟張朗齋通殷勤。

    諸位猜張朗齋作何态度?” “自然是不報。

    ”寶鋆答說。

     “不然。

    ”李鴻藻說:“贻以千金。

    ” “是的。

    ”左宗棠點點頭,“每年如此。

    最妙的是,每次給劉毓楠的信上,都钤一方小印,四個字:‘目不識丁’。

    ” “這不是揶揄。

    ”李鴻藻大為贊歎,“是感念劉毓楠栽成之德。

    胸襟如此,真正可愛。

    ” “這倒跟樊燮的事相象。

    ” 寶鋆所指的樊燮,也是個總兵,當年也是因為目不識丁為湖南巡撫駱秉章所嚴劾,而實在是在駱秉章幕中獨斷獨行的左宗棠的主意。

    樊燮罷官,回到湖北恩施老家,憤不能平,延名師教他的兒子樊增祥讀書,說是“不中進士就不是我的兒子。

    ”果然,樊增祥刻苦力學,光緒三年成進士、點翰林,不負老父的期望。

     “說起來也是我一激之力。

    隻不知樊雲門可有張朗齋的雅量?”說着,左宗棠掀髯大笑。

     由于張曜有這些傳奇的故事,益令人想見他一見,所以當時便作了決定,接受左宗棠的意見,由軍機拟旨,召張曜到京,面受機宜。

    然後各自散去。

     左宗棠這時已在京城裡置了一所住宅,并且接來了眷屬。

    第一個通家之好是于他有恩的潘祖蔭,常有往來,這天也是潘祖蔭請客,所以由軍機處散出來,徑赴潘家去赴午宴。

    潘祖蔭富于收藏,特别是金石碑版,宴罷一一為左宗棠指點。

    其實有許多關中出土的商周鼎彜,還是左宗棠送他的,此時聽潘祖蔭細述源流,考證得明明白白,頗有寶劍贈與烈士之感,因而主人得意,客人更得意。

     就在興盡将告辭的時候,聽差來報:“塗大人來拜!” “塗大人”是指河南巡撫塗宗瀛,安徽六合人,舉人出身,替曾國藩辦過糧台,跟左宗棠也算熟人,但跟潘祖蔭素無淵源,這次奉召入觐,在禮貌上已拜訪過一次,這第二次來拜,就可以不見了。

     “擋駕!” “回老爺的話,塗大人說來辭行,還有事要談。

    ” 潘祖蔭有些為難,有貴客在此,不能不陪,如邀左宗棠一起相見,又怕他會當着曾國藩的舊部大罵曾國藩,未免尴尬。

     左宗棠看出他的難處,而且人也倦了,便即說道:“塗朗軒也是舊識,前幾天我們剛見過面,暢談往事。

    此刻我就不必見他了。

    ” 于是潘祖蔭吩咐聽差,将塗宗瀛先請到花廳裡坐,然後開中門送客,看左宗棠上了轎,才回進來會塗宗瀛。

     照例寒暄過後,塗宗瀛才道明來意,是特為來談一件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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