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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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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來,以為可以搪塞得過去,這不太拿人當傻小子了嗎?” 因為有此反感,他“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派一官兩役去傳周瑞清。

     “這就不對了,上谕是‘聽候傳質’,質者對質,是跟崔潘二人對質,此刻怎麼可以傳我?” “是跟王敬臣對質。

    ”派去的“七品小京官”說話也很厲害,“上谕并未明指跟崔、潘對質。

    請吧,‘是福不是禍,是禍逃不過。

    ’” 周瑞清無奈,隻得乖乖地跟着走。

     不過,周瑞清到底隻是解任,并非革職,所以刑部司官亦不敢過分難為他,邀到部裡,以禮相見,圍着一張圓桌相談,就算是“傳質”了。

     問話的三個人,預先作過一番商議,不必問崔、潘賄托之事,就問了他也決不肯說,不如側面探詢他跟崔、潘的交情,或者蛛絲馬迹,有助于案情的了解。

     這樣,問話的語氣恰如閑談交遊。

    周瑞清字鑒湖,便稱他“鑒翁”,鑒翁長,鑒翁短,相當客氣,周瑞清亦就不能不據實相告。

    他說他與潘英章一向熟識,跟崔尊彜在以前沒有見過面。

    隻因他有個捐班知縣的侄子,分發雲南,跟崔尊彜一起在軍營裡當差,交情很好。

    他的侄子在雲南因為水土不服而得病,全虧崔尊彜盡心照料,所以他亦很感激其人。

     光緒元年開恩科,周瑞清放了江南的主考,取中的舉人中,有一個崔應科,是崔尊彜的堂弟,加上了這一層淵源,才通信認為世交,崔尊彜的信中,稱他為“世丈”的由來在此。

    他亦承認,崔尊彜對這位“世丈”,常有接濟,但小軍機無不如此,逢年過節都有外官的饋贈,無足為奇。

     “鑒翁,”沈家本問道,“有件事,不知有所聞否?聽說潘道由昆明進京的時候,就不打算再回雲南了,在雲南的産業都已處置淨盡,一家十三口靈柩,亦都盤回安徽。

    ” “這倒不甚清楚。

    ” “據安徽奏報,潘道至今未歸,他是六月底出京的,現在九月初,計算途程,早該回家。

    不知道他逗留在那裡?”沈家本緊接着說:“鑒翁跟他至好,自然有書信往來,可能見告?” 周瑞清想了一下答道:“我沒有接到過他的信。

    不過他一家十三口靈柩,都寄停在荊州,或者因為迂道湖北,耽誤了歸程,亦未可知。

    ” 這話就頗為可疑,話鋒中聽得出來,崔尊彜的行蹤,他是知道的。

    不過,既然他不肯承認,亦就無可究诘,很禮貌地将他送了回去。

     案子擱淺了。

    整個關鍵在崔尊彜和潘英章身上,這兩個人不到案,就是将在逃的書辦抓到了,依然無用,因為沒有對證,便可抵賴。

     就在這個時候,剛毅升了官,外放為廣東的一個好缺,潮嘉惠道。

    潘祖蔭指派趙舒翹接手,主辦本案。

    他手裡原有件王樹汶的案子,因為塗宗瀛調職,接任河南巡撫的李鶴年,聽信任恺的話,力主維持原谳,河南京官大嘩,言官紛紛上奏指摘,彈劾李鶴年包庇任恺,因而又指派河道總督梅啟照複審。

    而梅啟照居然又跟當年楊乃武一案中的胡瑞瀾一樣,站在巡撫這一面。

    所以趙舒翹建議堂官,由刑部提審,估計全案人犯解到,總在年底。

    有此一段空閑的工夫,正好接辦本案。

     閱過全卷以後,他提出一個看法,認為正本清源,先要就事論事,查核雲南報銷案中,那一項可以報銷,那一項不可以報銷? 潘祖蔭認為這話很有道理,并且引伸他的看法,确定了辦理此案的宗旨,将案内所有涉嫌人犯彙齊。

    審訊對質,要問枉法不枉法,當以應銷不應銷為斷。

     于是傳訊戶部及工部的承辦雲南報銷案的司官,各遞“親供”。

    有的說:“軍需用款,均按照同治十二年前成案辦理”;有的說:“查照鹹豐年間例案核辦”;有的說:“遵照同治九年奏定章程核銷”,各人一個說法,各人一個根據,紛歧疊出而語焉不詳,刑部隻知道其中必有毛病,卻不知毛病何在? 這就隻有一個辦法了,奏請饬下戶部、工部堂官,指派幹練的司官秉公核算,一時帳簿紛繁,算盤滴答,刑部大堂,熱鬧非凡。

     這一來,王文韶裝聾作啞就有裝不下去之勢了,因為說他受賄巨萬,他可以表示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所以越泰然便越顯得問心無愧。

    但在他署理戶部尚書任内,已經核銷結束的案子,奉旨重新核算,便無異朝廷明白宣告:王文韶不可信任。

     不但他自己如此想法,清流也在等候這樣一個時機。

    自然又是張佩綸動手,等慈禧太後萬壽一過,便上了一個“請饬樞臣引嫌乞養,以肅政體而安聖心”的折子,将王文韶貶得一文不值,說他“即無穢迹,本亦常才,就令伴食中書,束身寡過,殆未能斡旋時局,宏濟艱難;今屢受彈章,望實虧損,度其志氣消沮,憤懑不平,内發歎咤之音,外為可憐之意,久居要地,竊恐非宜。

    ” 接着引用乾隆朝的一個大臣,也是杭州人的梁詩正的故事。

    梁詩正物望不孚,高宗暗示他辭官,而梁詩正戀棧不去,于是高宗趁南巡經過杭州之便,命梁詩正在家侍養八十歲的老父,以為保全之計。

    張佩綸認為這個故事,正适用于王文韶:“例載:親年八十以上,即有次丁終養者。

    王文韶母年八十有三,終鮮兄弟,養親乃人生至樂,當此崦嵫漸迫,喜懼交萦,實亦報國日長,報親日短之際。

    若聽其去官終養,該侍郎家在杭州,有湖山以滌塵氛,有田園以供甘旨。

    ”如其不然,就算王文韶“持祿保身,其子慶鈞,及其交遊仆從,狂恣輕揚,非王文韶所能約束,必令白首偏親,目見子孫不肖之事,憂危惶懼,損其餘年,殆非文韶所忍出也。

    ” 最後是在“以安聖心”這句話上做文章,說“皇太後聖躬雖臻康複,猶宜頤養舒勤,乃九月初一日因鄧承修劾王文韶,召見樞臣,二十二日因雲南報銷案,又召見樞臣,此兩日并無内外簡放員缺,亦無各省急遞章奏,當霜風漸厲之時,正幾暇養和之日,乃以文韶奉職無狀,至增宵旰憂勞。

    該侍郎夙夜扪心,能無悚愧?”因而要求:将他的這個奏折,交下軍機處,“令王文韶善于自處。

    ” 慈禧太後便真的不作任何表示,将原折發了下去。

    王文韶一看汗流浃背,識得張佩綸的嚴重警告,如果再不“善于自處”,他還有更厲害的手段,要參劾他的兒子王慶鈞以及門客仆從,仗勢恃強,所作的許多不法之事。

     在他看,最惡毒的是,以為慈禧太後因為他的“奉職無狀”而“宵旰憂勞”,當此秋風多厲之際,亦不得安然怡養。

    這一挑撥,如果忽視,則慈眷一衰,真的可能有不測之禍。

     于是,當天他就上了個奏請開缺的折子。

    慈禧太後胸有成竹,降旨慰留,預期着張佩綸必不罷休,要看他第二個折子,說些什麼? 張佩綸的第二個折子,對王文韶展開正面的攻擊,措詞運用,卻另有巧妙。

    共是一折一片,折子上說他才具不勝,如果慈禧太後據以罷斥,則發抄原折,可以不提雲南報銷案的弊端,對王文韶還算是顧面子。

    但要說服慈禧太後,則又非提雲南報銷案的弊端不可,因而加一個附片,指出雲南報銷案三可疑: 第一疑:“王文韶曾在雲南司派辦處行走,報銷之弊,當所稔知。

    此案既緻人言,必有書吏在内,若于奉旨之日,即密饬司員将承辦書吏,羁管候傳,抑或押送刑部,豈不光明磊落,群疑盡釋?乃谳傳函牍屢傳,機事不密,任令遠揚,歸過司員,全無作色。

    人或曰:文韶機警,何獨于書吏則不機警?” 第二疑:“雲南此案報銷,将歲支雜款,全行納入軍需,本非常科,即疆吏聲叙在先,亦宜奏駁,既已含混複準,經言者論劾,若戶部即請簡派大臣複核,則過出無心,猶可共諒。

    乃至戶部堂官奏請複核,始與景廉面懇回避。

    風聞銀數出入,散總不甚相符,且事先迅催兵工兩部,不及候複,率先奏結,尤為情弊顯然。

    人或曰:文韶精密,何獨于報銷則不精密?” 第三疑:“崔尊彜、潘英章為此案罪魁禍首,既據商人供稱:彙款系為報銷。

    狀證确鑿,該兩員即屬有玷官箴。

    周瑞清已經解任,該兩員不先革職,亦當暫行開缺,乃疊降明谕,但曰:‘嚴催解送’。

    他樞臣即未見及,王文韶若欲自明,何以默不一語?人或曰:文韶明白,何獨于該兩員處分則不明白?” 字裡行間的指責,慈禧太後當然看得出來,第二疑暫且不論,第一疑指王文韶故意放書辦逃走,意在消滅罪證。

    第三疑是指王文韶包庇崔尊彜、潘英章。

    衡情度理,确有可疑。

     因此,持着這一折一片,慈禧太後開始認真考慮讓王文韶走路。

    繼任人選,倒是早就想好了的,此刻還要考慮的是,張佩綸分析事理,精到細緻,不光是會罵人、會說大話。

    然則該當如何重用? 思考未定,便隻有暫且擱置,于是王文韶第二次上折辭官,又蒙慰留。

    但語氣跟前不同了,說“覽其所奏各情,本應俯如所請。

    不過軍機處及總理各國事務辦事需人,王文韶尚稱熟悉,着仍遵前旨,于假滿後照常入直。

    ” 這“尚稱熟悉”四個字,是軍機章京看風頭所下的貶詞,經寶鋆和李鴻藻商量過,奏請裁可而見諸明發上谕的。

    熟悉朝章故事的,一看王文韶落得這四個字的考語,就知道他非出軍機不可了。

     王文韶自己卻有些拿不定主意,因為他的親族故舊,門客僚屬,平素出入門下的一班人,聚訟紛纭,意見甚多。

    主張自己知趣,及早抽身的固多,認為反正面子已經丢完了,裡子不能不要也有,慈禧太後雖然精明,到底是婦人心慈,不見得會聽信張佩綸的話,罷斥樞臣。

    再有一派認為要引退也得等些時候,張佩綸一上彈章,随即請辭,看來完全受他擺布,面子上未免太下不去。

     王文韶對這個看法,頗有同感,還想看看再說,無奈壞消息不一而足。

    先是江蘇巡撫衛榮光奏報,據崔尊彜的家丁呈報,說他家主人在丹徒縣旅途病故。

    丹徒縣就是鎮江府城,雖為循運河入長江、到皖南的必經之地,但崔尊彜死在九月,丹徒縣接到崔家家丁的呈報是在十月,何以在鎮江逗留如此之久,又何以遲一個月呈報,情節自然可疑,所以上谕命衛榮光确切查明,崔尊彜是否病故? 其實用不着查,與衛榮光的奏報同時傳到京裡的消息,說崔尊彜是服毒自殺的,這就見得情虛畏罪了。

    趙舒翹聽得這話,大為緊張,案中兩名要犯,已經去了一個,如果潘英章步崔尊彜的後塵,也來一個“病故”,那時死無對證,周瑞清可以逍遙法外,全案亦就永遠要懸在那裡,因而不能不采取斷然的手段。

     他做事向來有擔當,也不必禀明堂官,将王敬臣和周瑞清的家丁譚升,秘密傳訊,軟哄硬逼,終于又榨出來一些内幕。

    據譚升供認:崔、潘二人到京後,跟他家主人都常有往還。

    這倒還不關緊要,王敬臣供出來一段事實,對周瑞清卻大為不利。

     他說:潘英章從他那裡取去的銀票,其中有一張是由百川通票号來兌現的。

    于是傳訊百川通的店東,承認周瑞清跟他的百川通有往來。

    上年九月間,周瑞清拿來一張順天祥的票子,存入百川通,換用了他那裡的銀票,顯然的,這是周瑞清的一種手法,不願意直接使用順天祥的銀票,免得落個把柄。

     此外王敬臣還說,有個戶部雲南司的“孫老爺”,也曾經拿潘英章用出去的票子,到他那裡取過銀子。

    這都是“通賄有據”,戶部奏請将周瑞清暫行革職,以便傳訊。

    戶部雲南司的“孫老爺”,是不是主稿的郎中孫家穆,自應查究,亦請先行解任。

     照準的上谕一下,趙舒翹立即執行,親自帶人逮捕周瑞清,先送入戶部“火房”安置,不準家屬接見。

    送進去的鋪蓋、用具、食物,無不仔細檢查,連饅頭都掰開來看過,怕内中夾着什麼紙條。

     于是,第二天召見軍機,王文韶不能不再一次面奏,懇請準予開缺養親。

    慈禧太後沒有準,也沒有不準,隻說:“先下去!另有旨意。

    ” 等軍機退了下去,跟着又“叫起”,指明隻要寶鋆和李鴻藻進見。

     這是可以料想得到的,召見必是為了咨詢繼任王文韶的人選。

    照例兩名漢軍機大臣一南一北,王文韶的遺缺應該挑南邊人來補,寶鋆夾袋中雖有人物,但資望都還差得遠,所以他很知趣,将這個人情賣了給李鴻藻。

     “蘭翁,”他說:“一上去自然是談王夔石空下來的位子,凡有保薦,請你作主。

    ” 李鴻藻對這件事亦早就想過,但一直有左右為難之感,形勢很明顯地擺在那裡,不是翁同和就是潘祖蔭,潘祖蔭是會試同年,翁同和是弘德殿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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