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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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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時風氣未開,人才未出,洋情未盡得,軍務亦未盡竣,文祥赍志以殁;不幸而丁日昌、郭嵩焘輩出,以應付之術,導沈桂芬背恭親王、文祥卧薪嘗膽之初心,而但求苟且無事。

    于是人人争诟病譯署,而外夷乃日益驕矣!比來夷焰稍熄,其機可以自強,而老成漸衰,其勢亦不可以自恃。

    兩府要政,悉恭親王主持,近以五十之年,久病未愈,必調攝得宜,始能強固;故譯署之任,宜有重望長才,共肩艱巨,與樞廷舊臣,合謀協力,乃足使天下省事,而恭親王省心委之文韶,其能勝任愉快乎?” 看到這裡,王文韶深為失悔,早不見機,原來清流亦有在“譯署”——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一獻身手的雄心。

    倘或當初保薦張佩綸之流在總理衙門行走,或者遇有重要洋務,類似對俄交涉中,讓張之洞參預那樣,請派此輩會同看折,又何緻于會有今日糾纏膠葛,難解難分的局面? 于今一切都晚了,隻有李蓮英“該走走太平湖的路子”那句話比較實在。

     要走醇王的路子,最适當的莫如重托翁同和。

    出京以前,跟他原曾有過一番長談,翁同和的短處是不甚肯擔責任,長處是在謹密小心,托他不一定管用,但決無洩密壞事之虞,大可試上一試。

     于是,他親筆寫了一封很懇切的信,派專差送至京裡。

    翁同和接信并無表示,他倒是有心幫王文韶的忙,但跟李蓮英的态度一樣,要“等機會、看情形”,而眼前的情形,對王文韶是更為不利了。

     這一個月,京裡大出參案。

    首先是閻敬銘參奏戶部司官出身,外放為藩司道員的三個漢人,一個旗人,他們的姓氏是姚、楊、董、啟,以前在戶部素有“四大金剛”之稱。

    閻敬銘的折子中說:“苞苴暗昧莫明,往事尤難根究,臣亦不知其現時居官若何?而外則表率屬員,内則關系部習,似此久著貪劣,難謂既往不究”,因為“既公論之佥同,即官箴之難宥”!所以請旨将此輩“一并罷黜,更不準其潛來京師居住,免緻勾結包攬,誘壞仕風。

    ”最後更申明立場:“臣職非糾彈,而忝領度支;此之不劾,無以肅部務而儆官邪!” 折子發到軍機,寶鋆首先大搖其頭:“既往不究,與人為善。

    這樣子追訴,而且都是無根的遊詞,如果也認真去辦,則紛擾伊于胡底?” 當然,“四大金剛”盤踞戶部多年,寶鋆先掌戶部,後來以大學士“管部”管的亦是戶部,也有多年,看到這個折子,自不免刺心。

    此外翁同和覺得所參過于空疏,潘祖蔭認為閻敬銘要整頓,先得從眼前做起,不宜追論既往。

    算起來,軍機大臣中隻有一個李鴻藻,對閻敬銘抱持同情的态度。

     但是,慈禧太後很欣賞閻敬銘的這個折子,“這才是破除情面,這才是實心辦事。

    ”她說,“好些人當我心慈,不會給人下不去。

    ”又說,“三品以上的官員,放缺都先召見過,意思是我手裡用的人,我自己再把他們打下去,豈不傷知人之明?這些話都錯了!國家不是家務,不能感情用事,不然一定糟糕。

    我自己覺得這一層上頭,我最拿得穩。

    施恩是施恩,辦事是辦事,如果覺得自己所喜歡的人,就都是會辦事的人,那就錯到極點了。

    我兩個兄弟,自然是我喜歡的,但是他們無用,我就不能讓他們負大責任。

    閻敬銘,我并不喜歡,然而他的說話行事,真是行得正、坐得正,我不能不聽他的。

    這個折子,當然要準,他是為了整頓戶部,朝廷準了他的辦法,他再做不好,那時候自然可以問他。

    ” 于是“四大金剛”,落了個“均着革職,即行回籍”的處分。

     再一件案子就跟王文韶直接有關了。

    張佩綸先以雲南報銷案,戶部堂官自請處分,認為避重就輕,據實糾參,接着是吏部議處,罰俸一年,認為處分不當,以都察院堂官之一的身分,拒絕在奏折上列名。

     當閻敬銘奏報雲南報銷案核算結果,“含混草率”,參劾承辦司官時,景廉和王文韶以“失察”自請處分,張佩綸就上奏抗争,認為景、王是避重就輕。

    及至吏部議奏罰俸一年,他又認為處分過輕,不肯會銜出奏,同時上折說明緣由,要求加重處分。

    慈禧太後因為這一案已交刑部查辦,一事不兩罰,所以反倒擱置了。

     此外鄧承修參了左副都禦史崇勳、巡視東城禦史載彩,奉旨查辦屬實,分别革職。

    還有個與鄧承修齊名的劉恩溥,直隸吳橋人,官居浙江道禦史,專好找旗人的麻煩,奏谏措詞有東方朔之風。

    曾有一個“黃帶子”在皇城内設賭局,為讨賭債打死了一個以賭傾家的旗下世家子,暴屍城下,無人過問。

    劉恩溥上疏,說這個黃帶子“托體天家,勢焰熏灼,以天潢貴胄,區區殺一平人,理勢應爾,臣亦不敢幹預。

    惟念聖朝之仁,草木鳥獸,鹹沾恩澤,而此死者,屍骸暴露,日飽烏鸢,揆以先王澤及枯骨之義,似非盛世所宜,合無饬下地方官檢視掩埋,似亦仁政之一揚。

    ”詞意若嘲若諷,以揚為抑。

    那時是慈安太後聽政,降旨查辦,革了那個黃帶子的爵位。

    “劉都老爺滑稽”的名聲,就此盛傳九城。

     “劉都老爺”這回找上了穆宗的老丈人,蒙古狀元崇绮,他是奉天将軍,府尹叫松林,一般颟顸無能。

    劉恩溥将他們兩個一起參,其中的警句是:“将軍崇绮,除不貪賄外,則無所長;府尹松林,除貪賄外,亦别無所長。

    ”奏折發抄,喧傳人口。

    但真正的新聞是寶廷的自劾。

    大年三十有一道上谕:“侍郎寶廷,途中買妾,自請從懲責等語。

    寶廷奉命典試,宜如何束身自愛?乃竟于歸途買妾,任意妄為,殊出情理之外。

    着交部嚴加議處。

    ” 寶廷已經回京,新年中往還賀節,少不得有好事的人問起,寶廷并不諱言,而且喚他的新寵出來見客。

    這是個長身玉立的美人,芳名檀香,可惜有幾點白麻子。

     寶廷一向風流放誕,這一次的“途中買妾”已是第二回,頭一回是在同治十二年。

     同治十二年鄉試,寶廷放了浙江的副考官。

    考官入闱之前,國防嚴密,摒絕酬酢,出闱以後就輕松了,尤其是鄉試,闱後正是“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菊綠時”。

    浙江巡撫楊昌浚作東,請正副考官徐緻祥和寶廷去遊富春江,訪嚴子陵釣台的古迹,坐的是有名的“江山船”。

     這“江山船”從明初以來,就歸“九姓”經營,叫做“九姓漁戶”。

    明載大清會典,元末群雄并起,明太祖大敗陳友諒于鄱陽湖,他的部下有九姓不肯投降,遠竄于浙南一帶。

    明太祖為懲罰叛逆,不準他們在岸上落腳,因而浮家泛宅在富春江上,以打漁為生,九姓自成部落,不與外人通婚。

     水上生涯,境況艱苦,打漁以外,不能不另謀副業,好在船是現成的,不妨兼做載客的買賣。

    嚴子陵釣台所在地的“九裡泷”一帶,風光勝絕,騷人墨客,尋幽探勝,自然要講舒服,所以“江山船”也跟無錫的“燈船”,廣州的“紫洞艇”一樣,極其講究飲馔。

    久而久之,又成了珠江的“花艇”,别有一番旖旎風光。

     江山船上的船娘,都是天足,一天兩遍洗船,自然不宜着襪,跟男子一樣,穿的是淺口蒲鞋,但制作特别講究,鞋頭繡花,所以浙江人稱這些船娘,叫做“花蒲鞋頭”。

     寶廷是旗人,喜歡天足女子,所以一上了江山船便中意。

    那隻船的“花蒲鞋頭”名叫珠兒,有旗下大妨娘的婀娜,兼具江南女兒水樣的溫柔,寶廷色授魂與,将量才的贽敬,作為藏嬌的資斧,量珠聘了珠兒。

    隻是這樁韻事,既玷官常,亦幹禁例,所以跟船家約好,他自己由旱路進京,船家自水路送珠兒北上到通州,再由他出京來接。

    結果人船俱杳,是根本不曾北上,還是中道變計,化為黃鶴,根本無法究诘。

    更無法報官,算是吃個極大的啞巴虧。

     這一年典試福建,闱中極其得意,解元鄭孝胥的詩筆,更為他所激賞。

    帶着門生的詩卷,取道浙江,由蒲城到衢州,歸浙江的地方官辦差,坐的自然是江山船,便遇見了這個長身玉立,有幾點白麻子的檀香,納之為妾。

     由于上一次的教訓,寶廷這一次學得乖了,江山船到了杭州,另外換船循運河北上,帶着新寵一路同行。

    不過也不便明目張膽地同舟共宿,變通的辦法是,自己坐一号官船,另外備一條較小的船安置檀香。

    一大一小兩條船,銜尾而行,到了海甯地方遇上了麻煩。

     麻煩是派在小船上照料的寶廷的聽差自己找的,辦差的驿丞不知道這條小船也算“官船”,不加理睬。

    那聽差仗着主人的勢,大打官腔,彼此起了沖突。

    等寶廷出來喝阻時,驿丞已經吃了虧回衙門申訴去了。

     海甯知州是個“強項令”,聞報大怒,料知寶廷自己不敢出面來求情,便下令扣留小船。

    說主考回京複命,決無中途買妾之理,冒充官眷,須當法辦。

     這一下寶廷慌了手腳。

    他也知道平日得罪的人多,倘或一鬧開來,浙江巡撫據實參劾,丢官還丢面子。

    倒不如上奏自劾,還不失為光明磊落。

     打定了主意,上岸拜客,見了知州,坦率陳述,自道無狀。

    海甯知州想不到他會來這麼一手。

    到底是現任的二品大員,不能不賣面子,不但放行,還補送了一份賀禮。

     寶廷倒也言而有信,第二天就在海甯拜折,共是一折兩片,條陳福建船政,附片保舉福建鄉試落第的生員兩名,說他們精通算學,請召試錄用。

    這都是表面文章,實際上另外一個附片,才是主旨所在。

     附片自劾,亦須找個理由,他是這樣陳述:“錢塘江有九姓漁船,始自明代。

    奴才典閩試婦,坐江山船,舟人有女,年已十八。

    奴才已故兄弟五人,皆無嗣,奴才僅有二子,不敷分繼,遂買為妾。

    ”又說:“奴才以直言事朝廷,層蒙恩眷,他人有罪則言之,己有罪,則不言,何以為直?” 象這樣自劾的情事,慈禧太後前後兩度垂簾,聽政二十年還是第一遭遇見,召見軍機,垂問究竟,沒有人敢替寶廷說話。

    李鴻藻痛心他為清流丢臉之餘,為了整饬官常,更主張嚴辦,因此交部議處的逾旨一下,吏部由李鴻藻一手主持,拟了革職的處分。

     這是光緒九年正月裡的一樁大新聞,其事甚奇,加以出諸清流,益發喧騰人口。

    當然,見仁見智,觀感不一,有人說他名士風流,也有人說他儇薄無行。

    已中了進士的李慈銘,除去張之洞以外,與李鴻藻一系的人,素來氣味不投,便斥之為“不學”,而且做了一首詩,大為譏嘲,用的是“麻”韻: “昔年浙水載空花,又見船娘上使槎。

    宗室一家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

    曾因義女彈烏柏,慣逐京倡吃白茶。

    為報朝廷除屬籍,侍郎今已婿漁家。

    ” 這首詩中第二聯的上句,用的是彈劾賀壽慈的故事,下句是說寶廷在京裡就喜歡作狎邪遊。

    這是“欲加之罪”,寶廷處之泰然,但檀香卻大哭了一場。

    說起來是為了“江山九姓美人麻”的一個“麻”字,唐突了美人,其實别有委屈。

    寶廷雖一直是名翰林,但守着他那清流的氣節,輕易不受饋遺,所以也是窮翰林。

    不善治生而又詩酒風流,欠下了一身的債。

    債主子原以為他這一次放了福建主考,是文風頗盛而又算富庶的地方,歸京複命,必定滿載而歸。

    誰知道所收贽敬,一半作了聘金,一半為檀香脂粉之需,花得光光。

     如果寶廷還是侍郎,倒也還可以緩一緩,不道風流罪過,竟緻丢官,債主子如何不急?日日登門索債,敲台拍凳,口出惡言。

    檀香見此光景,不知後路茫茫,如何了局,自然是日夕以淚洗面了。

     寶廷卻灑脫得很,雖革了職,頂着“宗室”這個銜頭,内務府按月有錢糧可關,本旗有公衆房屋可住,便帶着兩個兒子,攜着“新寵”遷往西山“歸旗”。

    山中歲月,清閑無比,每日尋詩覓句,他那部題名《宗室一家草》的詩稿,亦經常有人來借閱,最令人感興味的,自然是那首《江山船曲》: “乘槎歸指浙江路,恰向個人船上住。

    鐵石心腸宋廣平,可憐手把梅花賦;枝頭梅子豈無媒?不語诙諧有主裁。

    已将多士收珊網,可惜中途不玉壺。

    ” 但最後自道:“那惜微名登白簡,故留韻事記紅裙”,又說:“本來鐘鼎若浮雲,未必裙钗皆禍水”。

    隐然有“禍兮福所倚”之意,就大可玩味了。

     于是有人參悟出其中的深意,認為寶廷是“自污”。

    清流已如明末的“東林”,涉于意氣,到處樹敵,而且搏擊不留餘地,結怨既多且深,禍在不遠,所以見機而作,仿佛唐伯虎佯狂避世似的,及早脫出是非的漩渦,免得大風浪一來,慘遭滅頂。

    此所以“故留”韻事,“不惜”微名,而裙钗亦“未必”都是“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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