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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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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有指責,在他聽來,卻很不是味道。

     等退了下來,惇王又碰了翁同和一個釘子。

    他跟翁同和去商量,孫家穆和周瑞清在流二千裡以外,是不是還可以加一些别的罪名,如罰金之類?翁同和很不客氣地說他,對律例一點不懂,違法處置,會教天下人恥笑。

     惇王裝了一肚子的氣,反倒老實了,答應第二天就“畫稿”。

     于是,翁同和随即寫信告訴薛允升,連夜準備複奏的底稿,依照在禦前的決定,将定罪所引用的律例條文,一一查明出處,在專稿上加貼浮簽。

    原說呈上慈禧太後閱定,其實隻要送請惇王看了就可以了。

     第二天一早,刑部司官攜帶着預備妥當的文件,進宮直奔内務府朝房。

    惇王在宮裡各辦事處所,除了軍機處以外,那裡都可以休息,但他經常坐内務府朝房,因為第一,内務府朝房的供應最周到,起坐最舒服,其次,惇王愛打聽市井瑣聞,無事可以找内務府的主事,筆帖式來聊天。

    各部常有内廷差使的司官,都曉得這情形,所以有事要見惇王,都上這裡來。

     到了内務府朝房,但見惇王隻穿一件米黃葛衫,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張竹榻上,一手一大碗豆汁,一手一條醬瓜,喝一陣豆汁,咬兩口醬瓜,“唏哩呼噜”和“嘎崩、嘎崩”的聲音交替作響,喝豆汁喝得熱鬧極了。

     等喝完了,聽差接過空碗,就手遞上一條熱氣騰騰的手巾把子,惇王接過來抖開,吹兩口氣,然後沒頭沒腦地使勁一陣亂擦。

     “好痛快!”他将熱毛巾丢下,一眼瞥見刑部司官,便即問道:“你來找我不是?” “是!”刑部司官疾趨而前,請個“雙安”,接着捧上卷宗,“請王爺畫稿!” “好吧!畫就畫。

    我先瞧瞧。

    ” 奏稿共是四件,一折三片。

    他不看折底,先看第一個夾片,正就是他要看的那一個: “臣等查禦史洪良品奏請罷斥舞弊樞臣一折,先經臣奕誴,臣翁同和遵旨詳詢洪良品,據實複奏;奉旨:‘此案必須崔尊彜、潘英章到案,與周瑞清及戶部承辦司員及書吏号商,當面質對,庶案情虛實,不難立見’等因。

    嗣經給事中鄧承修奏參,樞臣被劾無據,事實有因等情。

    奉旨:‘着添派惇親王、翁同和會同查辦’等因在案。

     光緒九年二月二十五日,潘英章解送到刑部,臣等遵即會同将潘英章、周瑞清及戶部司員提集,一面查照洪良品說帖内,關說賄托各節,逐層研究。

     據周瑞清供:伊系軍機章京,入值十有餘年。

    該處承辦事件,向在公所面呈堂官核定,從不至私宅回事。

    雲南報銷一案,伊與潘英章托龍繼棟向承辦司員商辦,系實有其事,并未向堂官關說。

     據潘英章供:伊彙京報銷一款,内中已付過五萬兩,未過付三萬兩:系津貼該部承辦司員及經手書吏,并無分送景廉,王文韶巨萬之款。

     據孫家穆供:本部堂官,委實無分用此款情事各等語。

    質之承辦書吏及各該号商,均供并不知情。

    複将順天祥,乾亨盛兩号帳簿詳加考核,并無潘英章等饋送景廉、王文韶之款。

    臣等再四研诘,各處查對,所有科道原參樞臣報銷案内各節,委實查無其事。

    ” 看到這裡,惇王停了下來,總覺得為景廉、王文韶洗刷得這麼幹淨,實在于心不甘,想提筆改動幾個字,卻又一時想不出适當的字眼,便先擱下,再往下看: “惟各省動錢糧軍需報銷,與年例奏銷,判然兩事;該省因軍務倥偬,将兩項籠統報銷,原屬權宜辦法,現在軍務已平,自不應仍前并案辦理。

    該尚書等未經查出,實屬疏忽;且于司員孫家穆等,并保刊京察一等之員外郎福趾,得受不枉法贓,均無覺察,亦難辭咎。

    應請旨将景廉、王文韶并各該堂官,均查取職名,分别交部議處。

    ” 看到這裡,惇王氣平了好多,因為景廉、王文韶的“公罪”上,措詞甚重,而且“各該堂官”也包括原任兵部尚書的張之萬和工部尚書翁同和在内,無形中等于自請處分,總算是光明磊落的。

     這樣一轉念間,加上正是神清氣爽,精神痛快的時候,便提筆畫了兩豎,是個草寫的“行”字,然後又照規矩隻署爵号“惇親王”。

    此外一折兩片,亦都判了行,将筆一丢,大聲說道:“行了,拿走吧!” 刑部的司官,喜出望外。

    原以為這趟差使,必定極其羅唣,惇王會得提出許多疑問,就算能夠一一解答,他也不見得肯痛痛快快同意,往返傳話,總要來回跑個兩三趟,才能了結。

    這麼熱的天,就跑出痧子來,也隻好認命了。

     那知不費唇舌,也不費等候的工夫,便都畫了諾,這一諾,何止千金?自己辦了這麼一趟漂亮差使,賞識的還不止于本部堂官,真正是得意之事! 于是他笑嘻嘻地先請個安,将卷宗取到手裡,然後再請一個安,口中說道:“謝謝王爺!” 這一謝,反成蛇足,惇王随即問道:“怪了,要你道謝幹什麼?” 那人也很有急智,接口答說:“謝謝王爺體恤下情,大太陽下,不教司官多跑。

    ” “喔,”惇王性情率直,脫口說道:“我倒沒有想到該體恤你,讓你少跑一趟。

    好了!你回去吧。

    ”刑部司官精神抖擻地,将一折三片傳送會辦五大臣,分别判了行,随即發抄呈遞。

    第二天齊集朝房候旨,慈禧太後竟未叫起,一打聽,才知道因為折子太長,要留着細看。

    這是情理中事,但到第三天,尚無消息,而且翁同和以軍機身分照例進見時,“上頭”亦未提到這一案,那就很可怪了。

     最着急的,當然是奉父之命,在京裡打聽消息的王文韶長子王慶鈞,四處鑽營,毫無頭緒,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倒是他家的一個老仆,随着王文韶的宦轍,到過許多地方,見多識廣,人情熟練,斷言決無他故。

     “大少爺,你不要急!定下心來細想一想就知道了。

    惇王領銜的折子,已經将老爺洗刷清楚了,太後難道竟不顧王爺跟那麼多紅頂子的面子,硬要翻話,不會的。

    ” “就怕惇王表面一套,暗地裡一套,當面見太後,節外生枝有許多诂。

     “這也不會。

    這兩天的‘宮門抄’沒有惇王的‘起’。

    ” “啊,啊!”王慶鈞覺得這是個好現象。

     “再說,還有李總管在裡頭說話,一定無事。

    ” 王慶鈞聽得這番解釋,略微寬心了些。

    果然,到了月底那天,雲南報銷案終于有了下文,完全依照複奏治罪。

    景廉、王文韶“交部分别議處”。

    這一案辦到這樣的結果,言路認為差強人意,都不再說話,案子大緻算是定局。

    當然,也還留下一條尾巴:第一是追贓;第二是吏部議處。

     照常例,象這類議處的案子,至多三天,一定會有複奏,但這一案卻牽延了好多天,因為投鼠忌器,吏部尚書李鴻藻和廣壽,都覺得該保全景廉。

    多方設法,研究律例的空隙,竟無縫可鑽,隻好依例處分,專折奏複。

     折子沒有交下來,慈禧太後在召見軍機的時候,用惋惜的口吻說:“這一案的處分,别人都無可惜。

    隻有景廉,他當差一直很謹慎,而且有軍功,在邊疆辛苦了好多年。

    如今降兩級不準抵銷,未免太過。

    不過,王文韶也是實降兩級,如果加恩景廉,就變成同罪異罰,似乎也不足示朝廷一本大公的意思。

    你們看,有什麼辦法,開脫景廉?” 于是李鴻藻複奏:“皇太後聖明!臣等查核舊案,鹹豐十年,曾奉朱筆,不敢違例。

    ”接着便陳奏這件舊案的始末。

     鹹豐十年正月,刑部尚書瑞常,因為秋審案中,複核發生錯誤,得到“降一級留任”的處分,但随後發覺承辦此案發生錯誤的司官,上年京察,由瑞常保送一等。

    京察一等,立刻可以升官,所以是件很鄭重的事,堂官保送不實,依律例“降二級調用,不準抵銷”。

     當時文宗特旨,改為降調留任,但朱筆特别批示:“以後有類此者,實行實降。

    ”景廉誤保福趾,情形正是“類此”,既有成憲,自然不敢違背。

     慈禧太後當然亦不便違反文宗的朱谕,隻好宣示:“既然如此,就照吏部所議,實降兩級,不過,仍舊在軍機跟總理衙門行走。

    ” “是!”寶鋆答應着,再次頌揚:“皇太後聖明。

    ” “各部侍郎有什麼缺,可以安插景廉?” 既然降調以後,又在軍機,就不必亟亟于調補侍郎,而且這一案中,降級的侍郎雖多,大多可以抵銷,一時亦無缺可補,所以寶鋆建議,将景廉降調為内閣學士,慈禧太後同意了。

     “那麼,景廉的原缺呢?” 景廉是戶部尚書,因為有雲南報銷案的風波,得要找一個操守格外好的人去補缺。

    李鴻藻便保薦他的同年,鑲藍旗籍的額勒和布,他的外号叫“腰系戰裙”,跟“額勒和布”是個無情對。

    此人沉默寡言,除操守以外,别無所長。

     此外當然還有大倒其黴的,第一個是已調吏部左侍郎的前任戶部侍郎奎潤,跟景廉一樣,實降兩級。

    第二個是雲南巡撫杜瑞聯,濫保崔尊彜大計卓異,以及聽任屬員,移挪公款,實降三級。

    雲南巡撫由藩司唐炯升任,這是一個頗為人所注意的任命。

    因為中法越南交涉,正趨嚴重之際,唐炯以舉人在四川帶過兵,臨陣有進無退,外号“唐拚命”,用他補杜瑞聯的缺,意味着對法交涉,有不惜用武之意。

    而最可以表明朝廷意向,也最令人感覺意外的一件措施是:特旨“派醇親王奕譞會籌法越事宜”。

    閑散将近十年的“七爺”,到底出來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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