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五五章

首頁
說,“你看看。

    ” 信中是約恭王逛西山,說預備了“行廚”,又說要跟恭王分韻賭詩。

    興緻顯得極好似的,當然是故意要做出得失不萦于懷的閑豫之态。

     “這,”盛昱率直答道:“未免近乎矯揉造作。

    ” “正是這話。

    ”恭王深深點頭,轉臉對門上說:“你跟來人說,我這兩天身子不舒服。

    ” 這就是回絕的表示,門上答應着退了出去。

    恭王繼續看信,其中有一封看得很仔細。

    盛昱探頭略一張望,發現字句中有“雙擡”的地方,不由得加了幾分注意,因為這必是提到上谕,才會用“雙擡”。

     看完,恭王默無一言地将信遞了過來,盛昱的疑問有了解答。

    軍機章京送信告知:已有慈禧太後的朱谕,軍機處遇緊急要件,着即會同醇親王商辦。

     “這不成了太上軍機大臣了嗎?” “先帝龍馭上賓的第二天,議上皇帝本生父的尊号,定議仍為醇親王,加世襲罔替。

    我當時說過一句話以‘但願世世代代,永遠是此稱号。

    ’今天,我還是這句話。

    ” 恭王的意思很明白,但願“太上軍機大臣”,不會成為“太上皇”。

    然而皇帝未親政前已經如此,親政後,又誰會知道會出現怎樣的局面。

     因此,他決定本乎初意,上疏力争。

    朝士中亦頗有與他持相同見解,主張預作裁抑的,這更加深了盛昱的決心。

    回家以後,立刻拟了個奏稿: “欽奉懿旨:軍機處遇有緊要事件,着會同醇親王奕譞商辦,俟皇帝親政後再降懿旨。

    欽此!仰見皇太後憂國苦心,以恭親王等決難振作。

    以禮親王等甫任樞機,輾轉思維,萬不得已,特以醇親王秉性忠貞,遂違其高蹈之心,而被以會商之命。

    惟是醇親王自光緒建元以後,分地綦崇,即不當嬰以世事,當日請開去差使一節,情真語摯,實天下之至文,亦古今之至理。

    茲奉懿旨入贊樞廷,軍機處為政務總彙之區,不徒任勞,仰且任怨,醇親王怡志林泉,疊更歲月,驟膺煩巨,或非攝養所宜。

    況乎綜繁赜之交,則悔犬易集,操進退之權,則怨讟易生,在醇親王公忠體國,何恤人言?而仰度慈懷,當又不忍使之蒙議。

    奴才伏讀仁宗睿皇帝聖訓,嘉慶四年十月二十二日奉上谕,‘本朝自設立軍機處以來,向無諸王在軍機處行走者。

    正月初間,因軍機處事務較煩,是以暫令成親王永瑆入直辦事,但究與國家定制未符。

    成親王永瑆,着不必在軍機處行走’等因。

    欽此,誠以親王爵秩較崇,有功而賞,賞無可加,有過而罰,罰所不忍,優以恩禮而不授以事權,聖谟深造,萬世永遵。

    恭親王參贊密笏,本屬權宜,況醇親王又非恭親王之比乎?伏懇皇太後懔遵祖訓,收回醇親王會同商辦之懿旨,責成軍機處臣盡心翊贊。

    遇有緊要事件,明降谕旨,發交廷議。

    詢謀佥同,必無敗事。

    醇親王如有所見,無難具折奏陳,以資采擇,或加召對,虛心廷訪,正不必有會商之名,始可收贊襄之道也。

    ” 稿子是拟好了,但一時還不能遞。

    因為前一個“獲譴重臣未宜置身事外,請量加任使”的拆子,遞上去以後,還沒有着落。

    果然感格天心,恭王能夠複用,那麼會同醇王商辦,也未始不可,因為有恭王從中裁抑,醇王或他的左右,縱有異謀,亦必不能實現。

     等了五天,消息沉沉。

    前一個折子一定是“淹”了,盛昱覺得不必再等,毅然決然将後一個折子遞了上去。

     慈禧太後看到這個折子,覺得話說得有道理,要駁很難有堂堂正正、理直氣壯的理由,隻好留中不發。

    但是第二個折子卻又到了。

     此人是個蒙古名士,名叫錫鈞,字聘之,鑲白旗人,光緒二年丙子恩科點的庶吉士,現任翰林院編修,兼充日講起注官,照例得以專折言事。

     “奴才知醇親王決疑定計,一秉大公,斷無遊移畏葸之弊。

    所慮者軍機處為用人行政之樞紐,機勢所在,亦怨讟所叢,醇親王既預其事,則凡緊要事件,樞臣會商,即非緊要事件,樞臣亦須商辦。

    若令醇親王時入内廷,聖心固有未安,若令樞臣就邸會商,國體亦有未協。

    況事之成敗利鈍,本難逆暗,萬有一失,樞臣轉得所借口,在醇親王不避嫌怨,即歸過于己,亦所不辭。

    第恐頌王之功者多,規王之過者少,即有忠直敢谏之臣,念及朝廷有難處之隐。

    亦無不括囊,于是揣摩之輩,窺此竅要,媚王左右,蔽王聽聞,百計營謀,不售其術不止。

    即王不堕其術中,而以尊親之極,值嫌疑之交,以視王之初心,似未相副。

    奴才以為事與其難處于後,何如詳審于今。

    ” 這番議論,比盛昱的折子,更來得透徹宛轉,但亦更難折中協調。

    依然隻有留着再說。

     不想第三個折子又來了。

    這次是個漢軍,名叫趙爾巽,字公鑲,号次珊,也是下五旗的正藍旗人,同治十三年成進士,點翰林,現任福建道監察禦史。

    他的見解與錫鈞相仿佛,詞氣卻更銳利。

    慈禧太後将這三個折子并在一起看,看出異樣來了。

    這件事反對的都是旗人,反而平日動軋上折的那班漢人名士,倒默無一言,豈不可怪? 不論如何,已經有了三個折子,如果不能明白宣谕,一定還有講話的人。

    奏折留中,本是不得已的事,一而再,再而三,毫無表示,倒顯得仿佛有難言之隐,輸了理似的。

    因此,她決定将這三個折子都發了下去,交軍機議奏。

     就這幾天的工夫,軍機處的辦事規制,已出了新樣。

    醇王自然不進宮,軍機處掌權的是照多少年來的規矩,不是首輔問到,不得發言的“打簾子軍機”孫毓汶。

    張之萬向來善說模棱兩可的話,額勒和布沉默寡言,而禮王世铎隻有一樣差使,居間将發下來的奏折及孫毓汶的話傳到适園,請醇王拿主意。

    這樣的辦事方法,叫出一個名堂,名為“過府”。

     “這都是‘那邊’指使的。

    王爺,你想,”孫毓汶說,“怎麼漢人都不說話?” “那邊”是指恭王,世铎當然明白。

    不過他向來任何人都不肯得罪,所以聽得這話,不願附和,隻這樣問道:“萊山,你隻說怎麼辦吧?最好寫封信,省得我傳話說不清楚。

    ” 首輔幹的差使,比新進的軍機章京還不如。

    額勒和布聽在耳朵裡,覺得很不是滋味,然而也隻有摸摸發燒的臉而已。

     孫毓汶的感覺,跟他卻好相反,當仁不讓而得意洋洋地答道:“當然是‘應毋庸議’。

    此中委曲,外人豈能盡知,朝廷又何能盡行宣宗?等我親自來‘票拟’。

    ” ‘票拟’是明朝内閣所用的成語,代皇帝批答奏章,屬于宰相及秉筆司禮太監的職掌,孫毓汶用這句成語,俨然以首輔自居。

    世铎聽了亦覺得不是滋味,無奈一方面醇王信任,另一方面自己也真拿不出主意,隻好裝聾作啞,坐在孫毓汶旁邊,看他提筆寫道: “欽奉懿旨:據盛昱、錫鈞、趙爾巽等奏,醇親王不宜參預軍機事各一折。

    并據盛昱奏稱:嘉慶四年十月,仁宗睿皇帝聖訓,本朝自設立軍機處以來,向無諸王在軍機處行走,等因欽此,聖谟深遠,允宜永遵。

    惟自垂簾以來,揆度時勢,不能不用親藩進參機務。

    此不得已之深衷,當為在廷諸臣所共諒。

    ” 寫到這裡,孫毓汶停筆問道:“王爺,你看我這段意思如何?” “我不大明白。

    你說給我聽聽,回頭七爺要問到,我好有話說。

    ” “這是指當初‘誅三兇’,不能不用恭王領軍機,是不得已之舉,大家不都體諒朝廷的苦衷嗎?” “是啊!這是以前的事了,現在幹嗎又提一筆?” “當然要提。

    以前不得已,如今也是不得已,大家體諒于前,又為什麼不能體諒于後?” 接着,孫毓汶又提筆寫道: “本月十四日谕令醇親王奕譞與諸軍機大臣會商事件,本為軍機處辦理緊要事件而言,并非尋常事件,概令與聞,亦斷不能另派差遣。

    醇親王奕譞再四推辭,碰頭懇請,當經曲加獎勵,并谕皇帝親政再降谕旨,始暫時奉令。

    此中委曲,爾諸臣豈能盡知耶?至軍機處政事,委任樞臣,不準推诿,希圖卸肩,以專責成。

    經此次剀切曉谕,在廷諸臣,自當仰體上意,毋得多渎。

    盛昱等所奏,應毋庸議。

    ” 寫完封好,并在原折一起,連同其他“緊要事件”,“尋常諸事”的章奏,一起打個“包封”,由世铎“過府”去“取進止”。

     對于盛昱等人的奏折,醇王另有看法,“這是因為軍機上,漢人用得太多了,他們有點挂味兒。

    ”他說,“肅順自然該死,不過用人不分滿漢,這一點不能不說他眼光獨到。

    當年僧王不喜漢人,尤其不喜南邊的漢人,可是他帶兵這麼多年,造就了什麼人才?如今咱們要保住大清江山,還非重用漢人不可。

    就拿眼前來說,中法交涉不能不借重李少荃,越南的軍事,也不能不起用湘淮宿将。

    咱們旗人的軍隊,除非我親自帶神機營到前方,還有什麼人能用?再講指授方略,我跟你老實說,我也隻能靠許星叔,不說别的,隻說那一帶的山川形勢,咱們旗人當中,就沒有人能弄得清楚。

    ” 世铎唯唯稱是,毫無主張。

    醇王亦不願跟他深談,依照自己的意思,施展漢人恩威并用的手段,奏請将刑部侍郎許庚身派在軍機處“學習行走”,專管軍務。

    同時改組總理衙門,以奕劻“管理總署事務”,約略等于恭王以前的地位。

    寶鋆、李鴻藻、景廉所空下來的三個位子,派了閻敬銘、許庚身,以及翁同和的得意高足,内閣學士周德潤接替。

     越南戰事失利的責任,自然也要追究,一連發了兩道密谕。

    第一道是:“前已有密旨令潘鼎新馳赴廣西鎮南關外,備旨将徐延旭拿問,并令王德榜傳旨将黃桂蘭、趙沃革職拿問。

    現計潘鼎新應已抵廣西,着該撫派員迅将徐延旭解京交刑部治罪;并着潘鼎新會同王德榜将黃桂蘭、趙沃潰敗情形,切實查訊,如系棄地奔逃,即行具奏請旨懲辦,毋庸解交刑部。

    已革總兵陳得貴,防守扶良炮台,首被攻破,副将黨敏宣,帶隊落後,畏縮不前,均着即在軍前正法。

    其餘潰敗将弁,一并查明,分别定拟,請旨辦理,毋稍徇隐。

    ” 第二道是:“雲南邊防緊要,疊經谕令唐炯出關督率防軍,堅守邊疆門戶,乃該撫并未奉有懿旨,率行回省,置邊事于不顧,以緻官兵退紮,山西失守,唐炯不知緩急,遇事退縮,殊堪痛恨。

    前已密谕張凱嵩馳赴雲南,傳旨将唐炯革職拿問,現計張凱嵩應已至滇,即着派員将該革員迅速解京,交刑部治罪。

    ” 廷寄到達廣西、雲南,唐炯和徐延旭俯首無語,遵旨将逮,不會有什麼變故,但是王德榜卻大為緊張。

    因為黨敏宣全師後遁,不但所部三千五百人,屯在諒山,而且黃桂蘭服毒自殺,所節制的兩萬人,目前亦在黨敏宣掌握之中。

    陳得貴是馮子材的舊部,手下雖隻一千人,卻是打不散的子弟兵。

    如果公然宣旨,逮捕黨敏宣、陳得貴就地正法,勢必引起叛亂。

    因此,接到廷寄,秘而不宣,隻召集了極少數的部将,商議對策。

     有個千總叫甯裕明,湖南衡陽人,卻投身淮軍,又輾轉歸入王德榜部下,機智骁勇,是大将之材,這時自告奮勇,願意擒黨敏宣來獻。

    至于陳得貴,到底隻有一千人,王德榜決定包圍繳械,說不得要“硬拚”了。

     商定步驟,分頭進行。

    甯裕明隻帶了一名馬弁出鎮南關,直投黨敏宣大營,聲稱奉王德榜之命,邀他到龍州會商籌措軍糧的辦法。

     這是當時軍中第一大事,黨敏宣自然該去。

    他也防到有什麼不測之禍,自具戒心,不過對鏡自照,氣色不變,他精通星相之學,自己算自己的命,當死于刀下,所以每逢打仗,望敵先退,這時候又算了流年,認為能從北甯逃出來,災星已退。

    而且看到甯裕明單騎來迎,料想無他。

    就這樣,為防萬一,還是帶了兩把手槍防身。

     等到一進鎮南關,守關稽察出入的一名把總,上前迎接,甯裕明一下馬便嚷着:“快快備水洗臉!先洗臉,後吃飯,請你趕快預備。

    ” 一路仆仆風塵,天氣又熱,饑渴交加而汗出如漿,那名把總很會辦差,很快地備好了大桶涼茶、大批蒲扇,熱水新手巾。

    黨敏宣的幾十名親兵,解下武器,洗臉的洗臉,喝茶的喝茶,乘涼的乘涼,戒備全弛。

     黨敏宣這時已被請到關上休息。

    甯裕明一看時機已到,努一努嘴,他的随從馬弁,立刻從背後捷步而上,将黨敏宣的雙手一抄,反剪在背。

    守關把總直撲而前,奪下他的兩把手槍,扔到甯裕明面前,撿起一看,子彈已經上膛,“保險”也都拉開了。

     “甯裕明!”黨敏宣知道着了道兒,臉色蒼白,語聲卻能保持鎮靜,“你叫你的人放手!” 甯裕明根本不理,親自動手替他扣上一個“口勒”,讓他不得出聲,接着另外來了兩個人,拿麻繩将黨敏宣捆得結結實實,從側門擡上一輛黑布圍裹的棚車,疾馳而去。

     然後甯裕明才向黨敏宣的親兵宣布:“黨副将已經奉旨逮捕。

    大家願意‘吃糧’的,照舊當兵,不願意當兵的,按路程遠近發盤纏回家。

    ” 親兵們面面相觑,接着交頭接耳商議了一會,都說願意照舊吃糧。

     “照舊吃糧的跟我走……。

    ” “怎麼?不出關回原地方?”有人搶着問。

     “吃糧那裡都一樣。

    ”甯裕明說:“你們不要出花樣,武器讓我暫時收着,跟我到了龍州,自然發還給你們。

    ” 事起倉卒,不知甯裕明還有什麼布置?倘或不聽命令,惹惱了甯裕明,翻臉不認人,白白送了性命,未免不值。

    因而都乖乖地繳了械。

     将黨敏宣解到龍州,陳得貴亦已被捕。

    潘鼎新在貴縣接了巡撫大印,已經進駐龍州。

    所以一切都由他主持,黨敏宣自知難逃一死,俯首無語。

    陳得貴卻大為不服,說扶良一戰,他苦戰半日,其他各軍都作壁上觀,袖手不救。

    又說扶良炮台撤守,奉有“黃統領”的将令,果然呈上一張“手谕”。

    黃桂蘭已經服毒畢命,死無對證,而字迹卻象,到底真有這道手谕,還是出于僞造?已莫可究诘。

     “好了,”潘鼎新說:“有人告你克扣糧饷,總有這回事吧?” 聽得這話,陳得貴知道自己死定了,勃然變色,大聲說道:“天下十八省,那裡有不克扣軍饷的營官?要我的命,我給,這樣的罪名,我不服。

    ” “服不服,誰管你。

    既然承認克扣軍饷,那就情屈命不屈了。

    ” 于是五月初一那天,黨敏宣和陳得貴,骈肩被斬,正法軍前。

    雖無補于前方的士氣,卻激勵了廣西的民心。

     在京裡,和戰大計,躊躇難決。

    慈禧太後與醇王自然渴望大張天威,但孫毓汶表面迎合,心裡卻早有了定見,能和不能戰。

    清流則因李鴻藻的挫折,同時鑒于唐炯、徐延旭的有名無實,不敢再放言高論,因此,主戰的論調,反倒消沉了。

     恰好粵海關稅務司客卿,德國人德璀琳得到法國駐越南的統帥福祿諾的同意,出面調解,打了個密電給李鴻章,說中國願和,可以請法國止兵。

    慈禧太後與醇王心雖不願,但亦無奈,隻好責成李鴻章“保全和局”。

    孫毓汶和許庚身商量拟定的密旨,告誡“李鴻章再如前在上海之遷延觀望,坐失事機,自問當得何罪?此次務當竭誠籌辦,總期中法邦交,從此益固,法越之事,由此而定,既不别贻後患,仍不稍失國體,是為至要。

    如辦理不善,不特該大臣罪無可寬,即當此總理衙門王大臣亦不能當此重咎也。

    ” 這樣措詞是瞞過慈禧太後和醇王,以及搪塞清議的一個障眼法,在嚴峻的責備之中,暗示李鴻章可以放手辦事,隻要能和就行。

     但是法國卻另有打算,派出八艘軍艦,過廈門向北而去。

    做過崇厚使俄參贊的上海道邵友濂輾轉得到消息,急電總理衙門告警。

    在此以前,法國軍艦曾開到基隆,派人上岸測繪地圖,強要買煤,因此,這八艘軍艦的目的何在,是很容易明白的。

     這一下又要備戰了。

    而所謂“備戰”,新政府與恭王當政之日的做法,并無兩樣,無非發一道“六百裡加緊”的“密谕”,通饬有關省份的督撫“力籌守禦,務臻嚴密”。

    再就是“聞鼙鼓而思将士”,醇王想起一批宿将。

    楊嶽斌是決計不肯複出的了,無須問得,四川的鮑超,安徽的劉銘傳,應該可用,傳旨丁寶桢和李鴻章察看近況複奏。

     這時軍機全班盡撤的大政潮,已經平伏。

    張佩綸早在政府改組之初,就上了一個折子作為試探,說是“樞臣不兼總署,窒礙難行”,說“恭親王為朝廷懿親,各國親與立約,服其威信;是以二十年來外侮疊出,卒能化大為小,化有為無者,軍機大臣兼總署之明效也。

    ”用意是為恭王複起開路,希望提醒慈禧太後,主持洋務,還預恭王,讓他重回總署。

    既回總署,則又須重回軍機,後者才是這個折子的本意,用心甚深。

     誰知為恭王試探,沒有成功,意外地張佩綸本人倒試探出一個足以欣慰的迹象。

    折子一上,當天就有明發,派軍機大臣閻敬銘、許庚身在總理衙門行走,足見得張佩綸的慈眷猶盛,說話一是一、二是二,如響斯應,威風如昔。

     因此,從三月底邵友濂的電報一到,備戰的密谕既發,他立刻又閉門謝客,寫了一通洋洋灑灑,不下三千言之多的奏折,暢論設防與謀和的關系與方略。

     奏折中的警語是:“即欲和,亦須趕緊設防。

    防軍強一分,敵焰必減一分,防饷惜一分,賠兵費轉加一分。

    ”以下又分列設防六事,對李鴻章似貶實褒,說“李鴻章辦理洋務,最遭诟病,而能戰能和,緩急足恃者,亦僅僅北洋一處。

    ”對張樹聲,則報張華奎鼓勵盛昱掀起軒然大波之怨,很放了兩枝暗箭,說越南軍務的軍火,本“責成張樹聲經理,乃該督僅能自顧東防。

    即如此次滇軍所需軍火,該督以在梧州者留待潘鼎新;而以在廣州者,應解滇軍,略一轉移,豈不直捷?臣實百思不得其解。

    ”意思是軍火有好有壞,好的留給同為淮軍的潘鼎新,壞的解交漠不相關的岑毓英。

    以下提到奉旨主持瓊州防務的彭玉麟,請求“饬下張樹聲,同心合力,無掣其肘”,攻讦得更露骨了。

     這個奏折頗為醇王所重視,承旨所發的密谕,完全引伸其義。

    同時召集廷議,咨詢和戰大計,張佩綸又慷慨陳奏:“夫中國以平粵撚、定新疆之餘威,二十年來,師船火器,糜饷以巨萬計,出而保一越南不能,非唯疆場諸臣之咎,老成宿将及凡有血氣者,當亦羞之。

    今事機孔迫,宵旰獨憂,危急艱難之際,而内外諸臣,猶複塗飾觀聽,不能推誠相與,安望其以後之卧薪嘗膽哉?然則今日之事,和與不和,當以敵情兵力為定,法言可許則和,不可則不和,兵力可戰則不和,不可戰則和。

    ” 這段議論,字字打動慈禧太後的心。

    當然也有她不以為然的,特别是翰林院代奏編修梁鼎芬的一個奏折,引起了慈禧太後的震怒——梁鼎芬主張殺李鴻章。

     梁鼎芬籍隸廣東番禹,是粵中名儒陳澧的學生。

    陳門高弟,最有名的三個人:江西萍鄉的文廷式、廣西賀縣的于式枚,再有一個就是梁鼎芬。

    這三個人的交情也最厚,厚到于梁甘讓豔福于文道希,因為這兩個人跟翁同和、潘祖蔭一樣,都是天閹。

     三個人當中梁鼎芬的年紀最輕,但科場很得意,光緒六年中進士、點翰林,年方二十二歲。

    他的房師是湖南人,名叫龔鎮湘,有個侄女兒,從小父母雙亡,為母舅家所撫養,龔小姐的這位母舅就是做《十朝東華錄》的王先謙。

     龔鎮湘看中這個門生年少多才,托王先謙做媒,将侄女兒許了給梁鼎芬。

    龔小姐美而能詩,又畫得一手花卉,梁鼎芬敬之如佛,特題所居為“栖鳳苑”,然而名為雙宿,實同孤栖。

    隔了兩年文廷式赴北闱進京,住在梁家,不知如何協議,梁夫人做了不居名義的文太太了。

     三年散館,梁鼎芬當了編修,也是名翰林之一,其時廣東在京的名士,以李文田為魁首。

    但是,這樣一位通人,卻深信風水星相,他的“子平之術”,在京裡名氣甚大,這年為梁鼎芬排八字,算他二十七歲必死。

     梁鼎芬算算隻有一年可以活了,大起恐慌,便向李文田求救,可有禳解之術?李文田告訴他:除非有什麼大禍發生,不然不能免死。

     大禍從何而來?想來想去想通了,“禍福無門,唯人自召”,不妨自己闖一場大禍。

    恰好廷議和戰大計,便拿李鴻章作題目,上折說他有“可殺之罪八”。

    奏折寫成,為他的舅舅所發覺,極力阻止,而梁鼎芬執意不從。

    他的想法是:此折一上,多半會得充軍的罪名,既可以禳解免死,又可落個直聲震天下的大名,一舉兩得,十分合算。

    隻是這個打算不足為他人道而已。

     果然,慈禧太後震怒之下,要重重治梁鼎芬的罪,而閻敬銘要救他,說他書生之見,不足計較。

    多方勸解,慈禧太後才不追究,不過心裡已記住了梁鼎芬的名字。

     此外還有許多折子,大都主戰。

    最有力的兩個,一個是鄧承修領銜,連名的八個人,都是清流,另一個是浙江道禦史聖裔孔憲谷領頭,列銜的更多,主戰以外,還論籌饷之道,主張以内務府的經費,全部移作軍饷,至于宮廷的供應,隻要責成内務府大臣師曾和文錫以私财承辦,就綽綽有餘了。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章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