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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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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是督撫之事,張佩綸可以不管,但備戰則不能不跟同在船局的何如璋商量。

     “既然‘不日即當明降谕旨,聲罪緻讨’,自然是等決戰的诏旨下達了再說。

    ”何如璋又說:“這句話是要緊的:“目前法人如有蠢動,即行攻擊。

    ’這還是戒‘先發’之意,要等法國人動了手,我們才能動手。

    ” “見得是!”張佩綸深深點頭。

     “幼翁,再有兩句話,深可玩味:‘法兵登岸,應如何出奇設伏,以期必勝?’這就是說,朝廷已經見到,水師不一定能敵得住法國,真正明見萬裡!” 張佩綸被提醒了。

    這也就是說,水師倘或失利,朝廷必能諒解,是力不如人,非戰之罪。

    “見得是,見得是!”他越發重重點頭。

     照此看來,備戰之道,倒該着重在岸上,因而重新檢點陸軍防務:船局前面有兩營,後山火藥庫有一營,都是黃超群所統轄。

    此外各要地,馬尾有道員方則勳的“潮勇”;旺岐有楊副将的“漳泉陸勇”;朏頭另有三百名“水勇”,是張佩綸特地征召丁憂在籍的北洋水雷學生林慶平所統帶,打算到緊要關頭,泅水去鑿沉泊在孤拔旗艦左右的兩條魚雷艇。

     岸上的兵力是盡夠了。

    法國派到中國來的海陸軍,總數不過四千,預備騷擾七省,算它一半用在福建,亦不過兩千人。

    雖說法國已自海防調兵一千增援,卻不見得都用在福建,加以法軍人生地不熟,如果敢于登岸,處處中伏,處處挨打,無非自速其死。

     張佩綸自覺有恃無恐,心神大定,到了第二天接到李鴻章一個電報。

    張佩綸寄總理衙門請寒河先發的電報,由北洋收轉,李鴻章的電報,就是談這件事: “頃接寄總署電,閱過,阻河動手,害及各國,切勿孟浪!須防彼先發,不發,或漸移向他處。

    仆不以決戰為是。

    廷議則不敢妄參,公有所見,應屢陳。

    ” 這是暗示張佩綸應該電奏,谏勸不宜下诏宣戰,而就在這時候,何璟派人送了一個電報給張佩綸,是李鴻章打到閩浙總督衙門的,其中有兩句話:“閩船可燼,閩廠可毀,豐潤學士必不可死!” 感于知遇之恩,張佩綸下定了不可動搖的決心,支持李鴻章的主張,極力保全和局。

    當然,他不便電請鑰廷不下宣戰诏,因為剛作過塞河先發的建議,忽爾又有這樣的勸谏,豈不是前後矛盾,不成體統了? 宣戰诏未見頒發,隻知道謝滿祿奉命提出第二次哀的美敦書,仍舊索取八千萬法郎的賠償,分十年交清。

    限兩日答複,如果拒絕要求,法國公使立即下旗出京,聽任孤拔全力從事。

    同時預請護照,準備七月初一出京。

     謝滿祿的哀的美敦書是六月二十九提出的,而總理衙門卻遲至第二天下午才通知北洋衙門,代為急電兩江、福建、廣東各地“備戰”,并且特别指明要通知張之洞,轉電廣西巡撫潘鼎新、雲貴總督岑毓英,迅即進兵越南,同時電知駐德兼駐法使臣李鳳苞,馬上離法赴德。

     這表示朝廷經過一天的考慮,已經作成決定,拒絕法國的要求。

    張佩綸知道,在慈禧太後與醇王,不惜決裂所恃者,主要的是一個劉永福,以為法國對他十分忌憚,加上潘鼎新與岑毓英各有重兵在手,合力進攻,直搗諒山,足以牽制法軍。

    事實上在議和時,就不斷旁敲側擊地表示,劉永福是中國人,樂為中國所用,而至今不曾重用此人,純粹是為了顧全法國的交誼,倘或法國蠻橫無理,勢必就非用劉相制而不可了。

     然而張佩綸卻相信李鴻章的看法,劉永福并不足恃。

    以前,李鴻章常有輕視劉永福的表示,近兩個月的口氣改變了。

    這不是他對劉永福的刮目相看,而是有意擡高劉永福的聲價,既以迎合朝廷,也打算着能使法國心存顧忌,易于就範,李鴻章是以寇準自許,期待着重見敵人自動請和的“澶淵之盟”。

    張佩綸一直對此不以為然,但現在決定降心以從,全力維持李鴻章保全和局的主張,那就必得照“澶淵之盟”的路子去走了。

     史家有定評,“澶淵之盟”之能夠成功,全靠寇準的鎮靜,使得遼國莫測虛實。

    既然照此路子走,當然也要學寇準的樣,不是“砍鲙酣飲”,就是帳中高卧,無視于窺伺的強敵。

     而這一夜也正是睡覺的天氣,大雨大風,一洗炎暑,雖無“冰肌玉骨”,卻自“清涼無汗”。

    他躺在鋪了龍須草席的涼床上,手把一卷《世說新語》,遙想着晉人的風流,無奈驚濤拍岸,不時夾雜着窮吼極叫的汽笛聲,實在有些靜不下心來。

     到了半夜裡,門上剝啄聲響,書童已沉沉酣睡,叫幾聲叫不醒,隻得親自下床去開房門。

    門外一名俊童,擎着火焰搖晃不定的燭台,照出何如璋驚惶不定的臉色。

     “擾了清夢了吧?”何如璋問。

     “難得涼快,正好看書。

    ”張佩綸擺一擺手,“請進來坐!” 何如璋一面踏進來,一面道明深夜相訪的緣故,北洋衙門來了兩個密電,船局的執事不敢來打擾張佩綸,送到了他手裡。

    他怕是緊急軍報,特意親自送了來。

     這不用說,當然是希望知道電報上說些什麼?張佩綸有北洋衙門的密碼本,這時便拿鑰匙開了枕箱,取它出來對照親譯。

     譯出來一看,才知道不是發到福建的,一通發給潘鼎新:“法已決裂,調越隊二千并兵船攻奪台灣,省三危矣!弟與岑宜速進軍牽制。

    ” “弟”是稱潘鼎新。

    這通密電是李鴻章以淮軍“家長”的身分在調度“子弟兵”,而特意發給張佩綸參考,當然也是當他“自己人”。

    再譯另一通,卻是發給總理衙門的:“滬局來電:原泊吳淞口法艦二隻,昨已南去,聞赴台。

    巴使亦出洋。

    ” “滬局”是指上海電報局,各地電報局都負有報告消息的任務,相當可靠。

    前後兩電,都說法國将攻台灣,張佩綸便越發鎮靜了。

     “你看!”他矜持地說:“他們是欺劉省三沒有兵艦。

    ” 何如璋看完電報,臉色也恢複正常了,“明天第二次哀的美敦書期滿。

    ”他說,“巴德諾走了,謝滿祿大概明天也要走了。

    ” “巴德諾是措置乖方,過于無禮,讓他們政府撤了他的‘全權’,不走何待?謝滿祿可就難說了。

    ”張佩綸說,“哀的美敦書,照萬國公法,隻能緻送一次,既然違例送了兩次,又安知沒有三次、四次?” 何如璋碰了個軟釘子,隻能唯唯稱是。

     “談到戰陣之事,非你我所長,亦無須有此長。

    馭将之道,全在鎮靜,靜則神閑氣定,方寸不緻迷惑,自然應付裕如。

    ” 這等于開了教訓,何如璋越發不敢開口,但雖話不投機,卻不能立刻起身告辭,免得顯出負氣的樣子,惹張佩綸不快。

    張佩綸的談興倒來了,“苦論開仗,制敵機先,原是高着,無奈朝廷顧忌太多,如今隻有盡力保全和局。

    照我看,中國不願失和,法國又何敢輕啟戰端?”他緊接着又說,“略地為質,當然要揀容易下手的地方,劉省三想誘敵深入,法國也乖巧得很,隻攻沒有兵艦防守的基隆,不會進兵到淡水。

    至于這裡,見我有備,必不敢動手。

    就要動手,一定先下戰書,而戰書又不能憑孤拔來下,宣戰之權,中國屬于朝廷,法國屬于議會。

    前幾天我接到李傅相的電報,說李丹崖從巴黎打來密電,法國下議院允籌三千八百萬法郎,作為戰費,這也不是叱嗟可辦之事。

    真正用不着庸人自擾,徒事驚惶。

    ” 說也奇怪,講完這段話,張佩綸自己先就寬心大放了,原來一直到這時候才豁然貫通!從頭将說過的話再想一遍,自覺看得一點不錯,“真正用不着庸人自擾,徒事驚惶!” 于是,這一夜他倒真的睡了一場好覺。

     第二天就是七月初一,台風大作,豪雨傾江倒海般下着,江上濁浪排空,水位高了五六尺,所有的兵艦都作了防台風的措施。

    平時舣集在各國兵艦左右,販賣食物用品的小船,一隻不見,都到小港汊中避風去了。

     到了中午總督衙門接到英國領事派專差送來的一封信,說孤拔已經通知英美兵艦,即将開戰,同時将有戰書送達。

    何璟看到這封信,将信将疑手足無措,召集幕友商議,大家的看法都相同,這樣的大風大雨,如何開戰?英國領事的消息,即或不虛,亦是法國人的恐吓。

    而況既有戰書,不妨等着再說,這時候如果有所動作,會影響人心,甚至激起仇外的變故,不分青紅皂白,見洋人就鬥,那會搞得不可收拾。

     何璟覺得這番話說得有理,決定将英國領事的信秘而不宣,坐等戰書。

     戰書下到營務處的旗艦揚武輪上,交在張成手裡。

    他不敢耽擱,冒雨上岸到船局,卻不敢見張佩綸,将戰書送了給何如璋。

     “這樣的天氣,要開戰?” 張成想了一下答道:“照規矩說是不會的。

    ” “你看,孤拔有沒有下戰書的資格?” 問到這話,便有作用,此事出入,責任甚重,不能随便回答,張成答說:“我不敢說。

    ” “說說不要緊。

    ” “我不懂萬國公法。

    ” “教我為難!”何如璋搖頭歎氣:“唉!真教我為難。

    ” “請示大人,”張成管自己問道,“要不要預備接仗?” “預備歸預備!”何如璋說,“千萬不可驚惶。

    等我去看了張大人再說。

    ” 到了張佩綸那裡,他正在親譯密電,是李鴻章發交總理衙門的副本,一見何如璋,先就遞了過來。

    接到手裡一看,寫的是:“頃李丹崖二十九午刻來電雲:‘先恤五十萬兩,俟巴到津,從容商結。

    倘商約便宜,冀可不償,但不先允免償。

    請告總署。

    ’應否回複?乞示。

    ” “你看!”張佩綸說,“二十九就是前天。

    謝滿祿下第二次哀的美敦書,在巴黎的福祿諾,口氣卻是這樣子松動,隻要商約能得便宜,賠償都可以免掉。

    朝廷堅持的就是不允賠償,這一點,法國肯讓步,其他都好說。

    和局看來到底還是能保全的。

    ” 何如璋默然。

    再想起昨晚上張佩綸的那番議論,如果拿出孤拔的戰書來,不冷嘲熱諷地受一頓奚落,就是聽他一頓教訓。

     何苦? 這樣一想,決定不提戰書。

    反正這樣的天氣,要開戰也開不成,到天晴了,看法國兵艦的動靜再作道理。

     到晚無事,越見得戰書無憑。

    夜來風雨更甚,拔樹倒屋,聲勢驚人,打聽江上的情形,道是不論大小兵艦,無不簸揚不定,甲闆上空蕩蕩地,見不到一條人影。

    這就越發教何如璋心定了。

     一夜過去,風勢稍收而豪雨如故。

    八點多鐘,張佩綸接到李鴻章一個電報,說是奉到電旨,福建急需洋炮,命他購買德國大炮十尊,“次炮”二十尊,解到福建應用。

    李鴻章就是為此事征詢意見: “克虜伯二十一生脫炮,大沽僅二尊,可摧鐵艦,每尊連子彈約二萬餘金;次炮十五生脫,每尊七千餘金,亦可穿鐵艦,定購須一年到閩口,以十五生脫為宜。

    惟谕旨未言款從何措?閩能分期付價即代訂,應訂何項炮若幹,望酌示。

    ” 電報分緻将軍、督撫、欽差,但張佩綸覺得應該由他作主,不過應該跟穆圖善商量。

    因為,第一、各處炮台現在都由穆圖善在管;第二、訂炮的款子,如照電旨所開的數目訂購,總計要五、六十萬銀子,能不能由閩海關的收入來分期償付?也得問一問兼管海關的穆圖善。

     穆圖善駐長門炮台,無由面談,隻能寫信,等他這封信寫完,外面的情勢有變化了。

     各國領事、洋商,以及常在江面上跟洋兵做生意的本地人,都知道戰火迫在眉睫。

    洋商大部分都上了本國的兵艦,而英國和美國兵艦則派出陸戰隊登岸,保護他們的領事署。

    當然,船局附設的兩個學堂中的洋教習,亦都知道開仗必不可免。

     船政局附設兩個學堂,由其所在地的位置,稱為“前堂”、“後堂”,前堂學制造,後堂學駕駛。

    制造學堂的洋教習,法國人居多,消息更為靈通,其中有一個叫麥達,告訴他的得意門生魏瀚說:“明天開仗!你自己要有個準備。

    ” 這是絕對可靠的消息,但是魏瀚卻不敢去報告張佩綸。

    他兼任着船局法文翻譯的職務,跟張佩綸常有機會接近而不敢接近,因為“欽差大臣”那副頤指氣使,動辄“當面開銷”的派頭,令人望而生畏。

    他在想,孤拔已經下了戰書,何如璋當然已經交給張佩綸,既然已知其事,而出以好整以暇的态度,必有道理在内。

    或者北洋有密電,和局有保全的把握,或者見此天氣,諒定必無戰事,一等天氣放晴,自會處置。

    總而言之,不必多事。

     到了傍晚,天氣又變壞了。

    暗雲四合,天色如墨,微蒙細雨之中,法國兵艦上的探照燈掃到山上,照耀如同白晝。

    馬江道方耀的潮勇,張惶失措,四處亂竄。

    驚動了張佩綸,詢明原由,勃然大怒,将方耀找了來,痛斥一頓,這一下,就越發沒有人敢跟他去報告各方面的情勢和消息。

     又是一夜過去,風停雨歇,顯得太陽格外明亮可愛。

    一上午平靜無事,到了近午時分,總督衙門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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