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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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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心,六爺可從來不會說這些糊塗喪天良的話,如果六爺真的想出來替老佛爺辦事效力,自己也可以求恩,不然就讓大公主跟老佛爺回奏,何用造作這些沒知識的言語。

    ” 這幾句話解釋得很透徹,慈禧太後對恭王倒是消除了疑忌,但對那些指望着恭王複起,好連翩而上的人,決意狠狠潑他們一盆冷水。

     第二天先召見醇王及總理大臣,首先議的是,美國所提中法和議的意見,一共四條:照天津條約,商定通商辦法;法國軍隊暫駐基隆、淡水;賠償法國兵費五百萬法郎,由法國征收基隆、淡水海關的稅款作抵;以上三條辦到後,中法分别撤兵。

     慈禧太後一面聽,一面搖頭。

    事實上亦隻是奏聞而已,醇王不等她發話,自己就說:“這是辦不到的事。

    咱們隻有謝謝美國的好意。

    ” “美國在調停,英國亦在調停,弄到臨完,什麼也不答應,倒象拿人家當耍似的。

    ”慈禧太後說道:“咱們跟法國不和,可也犯不着得罪另外國家。

    總理衙門真該好好去想一想,辦不到的事,别胡亂托人。

    ” 總理大臣算是受了一頓申斥。

    但不管總理衙門還是軍機處,慈禧太後如有不滿,也就等于是對醇王的不滿,所以他不能不作申辯。

     “原是各國示好,願意調停,如果一上來就拒人于千裡之外,似乎不是敦睦邦交之道。

    好在權操自我,眼前不妨跟他們敷衍敷衍。

    ” 這一下,越發惹起了慈禧太後蓄積心頭已久的不滿與牢騷,“辦洋務就懂得敷衍。

    從鹹豐末年,設立總理衙門以來,一直就講的是敷衍!”她激動地說,“敷衍了快三十年了,那一國也沒有敷衍好。

    ”接着,話題一轉,告誡醇王,譏刺恭王:“論敷衍的本事,你比人家差得遠!我要願意敷衍,又何必讓你來管事?不會找會敷衍的人?” 這個釘子碰得不小,又是将近十月小陽春的天氣,相當燠熱,醇王額上都見汗了。

     “還是談你在行的吧!”慈禧太後問道:“楊嶽斌怎麼樣了?” 楊嶽斌奉诏複起由湘援閩,正在湖南募勇,已有八營,現募十一營,但楊嶽斌認為兵不滿萬,還要添募十一營,湊足三十營整數再開拔。

     “福建用得着這麼多陸勇嗎?”慈禧太後想起張佩綸以前的奏折,立即又說:“張佩綸說過,福建是海口,所缺的是水師、兵輪,不是陸勇。

    而且現在福建無事,派那麼多兵去,無非騷擾地方!” “聖谕極是!”談到這方面,醇王很起勁了,“兵貴精不貴多,臣的意思,楊嶽斌現有十九營,挑成十營精兵,已很夠用。

    ” “這才是。

    就照你的意思拟旨,叫楊嶽斌趕快走。

    ” “是。

    ”醇王又說,“由湖南到福建路很遠,現在又交冬天了,路上的行糧,可得早替他想辦法。

    楊嶽斌想請旨,由路過的湖北、江西兩省,各籌六萬兩。

    臣看應該準他。

    ” “那就準他好了。

    ”慈禧太後接下問:“鮑超呢?” 鮑超是奉旨援邊,将要帶兵出鎮南關,他也是嫌兵不夠。

    準他帶兵二十六營,除去四川所撥五營,應該再募二十一營,而鮑超卻不算現成五營,要募足二十六營。

     “鮑超可有些胡鬧。

    他的饷已撥了二十五萬,據丁寶桢奏報,光是制辦營帳、鍋、碗、刀矛,就用了九萬多兩。

    ” “荒唐!二十五萬銀子,隻怕沒有出川就用空了!這樣還成什麼事體?可惡!” “是!”醇王說道:“鮑超是一員勇将,本來念在他過去的功勞上,已經格外寬大。

    臣想請旨督責,務必要他激發天良,克日帶兵出關。

    ” “好!正該這麼辦。

    不過他這一出關,怕不是三、五個月的事,二十六營兵,饷亦不在少數。

    應該早早籌劃。

    ”“戶部在籌劃了。

    ”醇王順便提到一件事,“張之洞有電報來,要跟英國彙豐銀行借一百萬銀子,人家已肯借了。

    ” 提到這筆洋債,自然要談到張之洞,也是慈禧太後比較能感到安慰的一件事。

    雖然張之洞在廣東複開遺毒無窮的闱姓捐,為正人君子及廣東的許多京官所痛心疾首,但确能不分畛域地支援前方,無論滇桂邊境還是台灣,要軍械,要糧饷,他總能盡力接濟。

    特别是滇桂邊境,與他的封疆密迩,更為關顧,所以他要借這筆巨款,慈禧太後完全支持。

     “這兩年放出去的人,得力的也就是一個張之洞。

    ”慈禧太後對他的嘉許,還不僅止于籌濟台越軍事,頗有公忠體國的模樣,更因為他對軍事的看法,很符合她的心意:“前幾天他有個折子,說得很不錯,‘全局在争越南,争越南在此數月。

    ’如今有了一百萬銀子,足足可以支持幾個月,這是到了緊要關節上,你們可千萬大意不得。

    ” “是!”醇王肅然答道:“臣跟軍機、總署決不敢絲毫疏忽。

    論陸路的情形,實在應該穩得住,洋人勞師動衆,幾千裡航海而來,這勞逸上頭,先就吃了虧。

    加以水土不服,在基隆的法國兵,隻有一千七百多人,得病的上千,煤糧軍火亦接濟不上,如果左宗棠、楊昌濬能夠想法子盡量接濟,劉銘傳必能克複基隆。

    ” “劉銘傳能夠克服基隆,朝廷自然要重重賞他。

    ”慈禧太後說道:“戰也罷,和也罷,總要好好打幾個勝仗,說話才有力量,民心士氣才振作得起來。

    不朝這上頭去盡力,盡說些委屈求全的空話,我實在聽厭了!” 這又是不願讓步求和的表示。

    醇王不敢接口,略停一下,提到新疆設立行省的事。

    慈禧太後便先從禦案上檢出戶部主稿,與吏部會銜奏複的一個折子來看: “前據劉錦棠奏:遵議新疆兵數、糧數一切事宜。

    前經奉旨交議,新疆底定有年,綏邊輯民,事關重大,允宜統籌全局,另訂新章。

     前經左宗棠創議,設立行省,分設郡縣,案據劉錦棠詳晰陳奏,由部奏準,先設道廳州縣等官。

    現在更定官制,将南北兩路辦事大臣等缺裁撤,自應另設地方大員,以資統轄。

    拟添設新疆甘肅,布政使各一員,其應裁之辦事、幫辦、領隊、參贊各大臣,及烏魯木齊都統等缺,除未經簡政有人外,所有實缺及署任各員,拟俟新設巡撫、布政使到任後,再行交卸,請旨簡用。

     新疆旗綠各營兵數及關内外糧數,應核實經理。

    國家度支有常,不容稍涉耗費,劉錦棠等當挑留精銳,簡練軍實,并随時稽查糧項,如将領中有侵冒等情事,應據實參奏,請旨治罪。

    ” 重新看完這通奏折,慈禧太後的感慨很多,新疆設行省之議,早就有了。

    前年三月,劉錦棠以辦理新疆軍務欽差大臣的身分,與陝甘總督譚鐘麟會銜合奏,在新疆設置郡縣,但是劉錦棠反對将新疆從甘肅劃出,另設行省,因為一共隻有二十多州縣,即使将來地方富庶,陸續增置,亦不會多到那裡去。

    各省州縣,最少的莫如貴州和廣西,而新疆的州縣還不及這兩省一半之多,難以成為一省,不言而喻。

     這是人人易見的道理,而另有深一層的看法,卻不是人人見得到的。

    慈禧太後最稱賞的是,劉錦棠的廓然大公的見解,新疆與甘肅形同唇齒,從前左宗棠以陝甘總督辦理新疆軍,一切調兵籌饷的軍務,都以關内為根本,也就是以甘肅支持新疆。

    他接替左宗棠而為欽差大臣,軍務能夠照常推行,完全是因為坐鎮關内的陝甘總督,力顧全局,所以能夠勉強支持。

    如果說甘肅的地方大員,存在一個關内、關外的念頭,那麼新疆的軍事,早就不堪聞問了。

     因此,劉錦棠認為以玉門關為界,将内外分為兩省,是非常不智的事。

    甘肅固可以從此減輕負擔,而新疆以二十餘州縣,孤懸絕域,勢必無以自存。

    這也就是說,辛苦交涉收回的伊犁,遲早仍舊要歸入俄國的掌握。

     “劉錦棠不主張新疆設行省,全是為了大局。

    ”慈禧太後又說,“我又在想,劉錦棠是怎麼成了左宗棠的部下的?還不是曾國藩存心公平,不存私見,全為大局着想嗎?” 劉錦棠如何成為左宗棠的部下?醇王非常清楚。

    左宗棠奉旨西征,除了胡雪岩替他借洋債,辦糧台以外,本身沒有憑借。

    其時曾左已經交惡,但是曾國藩卻将“老湘營”的劉松山,調歸左宗棠節制。

    左侯定邊,勳業彪炳,很得劉松山的力,因此左宗棠雖對曾國藩處處不滿,唯獨這件事心悅誠服,曾經在奏折上特地陳明。

    曾國藩逝世,左宗棠的挽聯:“知人之明,謀國之忠,愧我不如元輔”,這句降心以從的老實話,就是由此而來。

     劉錦棠便是劉松山的侄子。

    沒有曾國藩義助左宗棠,劉錦棠當然也不會随他叔叔成為左侯的部下,也就不會有今天底定新疆,籌議設省這一回事。

    慈禧太後回憶平洪楊,剿撚匪的大業,怆念曾國藩公忠體國,力持大局的賢勞,再環視今日荊天棘地的局勢,自然感慨不絕。

     “我不相信我們就敵不過洋人。

    力量不是沒有,隻是私心自用,都分散了!如果能象曾國藩、胡林翼那樣,又何緻于會有今天。

    如今總算張之洞還識大體。

    ”慈禧太後又說:“曾國荃比他哥哥,可真是差得太遠了!” 這是因為曾國荃從閩海情勢吃緊以來,這三四個月對援閩援台,始終不甚熱心。

    他誠然有他的難處,兩江的海防、河防,所關不細,而南洋的兵輪、炮台、軍械,又都不及北洋,為求自保,以緻心餘力绌。

    但慈禧太後總認為曾國荃漠視大局,忘掉了同舟共濟之義,尤其是不肯援台,更以為還存着湘、淮之間的一道鴻溝,以湘軍領袖,有意跟淮軍宿将劉銘傳過不去。

    所以不滿已久。

     正好,左宗棠奉命督師福建,道出兩江,曾與曾國荃商量決定,由南洋派出兵船五艘,到福建集中,歸楊昌濬調派,預備等楊嶽斌的二十幾營一到,就可以轉運基隆,此外如有援台軍火什物,亦由這五艘船裝運。

    但是以後曾國荃卻變卦了。

    他說,南洋可以派出的兵船隻有三艘,但“不足當鐵甲一炮”,而且兵船要打仗就不能載人,要載人就不能接仗,且不說為敵艦轟擊,隻要在海中相遇,為敵艦監視,就不能脫身,船上幾天的煤燒完,寸步難行。

     這是他打給李鴻章的電報,據情上達,慈禧太後大為震怒,卻又無可奈何,因為他說的也是實在情形。

    一口怒氣不出,抓住“五”與“三”的數目不符,嚴旨诘責,說前據左宗棠奏報,已經跟曾國荃商定,由南洋派船五艘增援,何以又稱隻有三艘?“台灣信息不通,情形萬分危急,猶敢意存漠視,不遵谕旨,可惡已極!曾國荃着交部嚴加議處。

    ” 這歸吏部議奏。

    滿漢兩尚書,滿尚書恩承剛剛到任,凡事不作主張,漢尚書是徐桐,一向對中興元勳持苛刻的态度,所以一力主持,定了革職的處分。

     複奏到達禦前,慈禧太後從寬将曾國荃的處分改為革職留任。

    但不滿依舊,所以此時有弟不如兄的評論。

    醇王本來亦很推重曾國荃,不過近來也相當失望,所以唯唯稱是,不為曾國荃作任何辯解。

     “前天軍機送來一個單子,所有王公及現任京外文武官員,議降議罰,還有以前已得革留、降調、罰薪這些處分,請者加恩寬免。

    這是給大家一條自新之路,倒也可以。

    不過,”慈禧太後加重語氣說,“有些人可不能寬免。

    我要好好查一查,象曾國荃,照我看,就決不能免。

    ” 這也是皇太後五旬萬壽的恩典之一。

    醇王聽她口風不妙,怕碰釘子,越發不敢開口。

    又因為奏對時間已久,而新疆設行省的事,雖已決定,仿照江蘇的成例,一省分治,設甘肅新疆巡撫一員,另外再增設藩司一員,就象江蘇那樣,既有江蘇藩司,又有江甯藩司。

    但應該要派的人,卻還不曾取得懿旨,所以把話拉了回來,先由劉錦棠的現職說起。

     劉錦棠的欽差大臣督辦新疆軍務是差使,本職是兵部右侍郎,五旬萬壽加恩封疆大吏,劉錦棠與廣東陸路提督張曜,都以“慎固邊防,克勤職守”的考語,加了銜,劉錦棠是尚書銜,張曜是巡撫銜。

     要斟酌,也可以說要請旨的,就在這裡。

    劉錦棠補上甘肅新疆巡撫,自是駕輕就熟,順理成章的事,但張曜的官雖拜廣東陸路提督,卻自同治七年撚匪肅清時起,就在西陲效力,直到今年才奉旨入關,移防直隸北路,說起來回到新疆亦是人地相宜,而況加的是巡撫銜,調補甘新巡撫,名實相符,似乎比劉錦棠更為合适。

     當然,調補地方大吏是軍機的職掌,不過目前的制度特殊,而且涉及“督辦軍務”這個題目,醇王便有過問的資格,所以他細細作了剖解,請慈禧太後作一裁決:甘新巡撫是放劉錦棠還是張曜? “巡撫到底不同,如果有缺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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