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應該先給劉錦棠。
而且欽差的差使不撤,劉錦棠兼理民政,有好些方便。
”慈禧太後又說:“張曜防守直北,如果回到新疆,可又派誰接替他的防務?”
光是最後這個理由,便見得一動不如一靜。
醇王一向遲鈍,許多明白可見的道理,常要在事後方始了然,此時聽慈禧太後一說,連連答道:“是,是!派劉錦棠合适。
”
“張曜也不是不合适。
”慈禧太後又說,“凡事總要講個緩急先後,張曜也是好的,過幾個月看,局勢松動些,有巡撫的缺出來,讓他去!他們在邊省辛苦了十幾年,也該調劑調劑。
”
“是!”醇王答道:“臣記在心裡就是。
”
“張曜,”慈禧太後忽然問道:“聽說他懼内,是不是?”
“臣也聽得有此一說。
”醇王答道,“張曜的妻子是他的老師。
”
“怎麼?”慈禧太後興味盎然地問:“這是怎麼說?”
“張曜的妻子,是河南固始縣官蒯某人的閨女,撚匪圍固始,蒯知縣出布告招募死士守城,賞格就是他的閨女……。
”
醇王将當時張曜如何應募,如何以三百人破敵,如何為率軍來援的僧王所識拔,如何由僧王親自作媒,将蒯小姐許配給張曜的故事,約略講了一遍。
“他的妻子能幹得很,張曜不識字,公事都是他妻子看。
後來張曜當河南藩司,禦史——記得是劉毓楠,上奏參他‘目不識丁’,這沒有法子,隻好改武職,調補總兵。
張曜發了憤,拜太太做老師,現在也能識字寫信了。
”
“這倒真難得!”慈禧太後說道:“巾帼中原有豪傑。
”
“原是。
”
醇王剛說了兩個字,剛晉為慶郡王的奕劻接口說道:“巾帼中也有堯舜。
”
這自然是對慈禧太後的恭維,而類似的恭維,她亦聽得多了,不須有何表示,隻吩咐除了醇王,其餘的都可以跪安退出。
單獨留下醇王,就是要談恭王随班祝嘏的事。
殿廷獨對,無須顧慮該為他留親王的體統,所以慈禧太後的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見此光景,醇王心裡就先嘀咕了。
“最近跟老六見面了沒有?”
“見過。
”醇王很謹慎地回答。
“他近來怎麼樣?”
“常跟寶鋆逛逛西山,不過在家的時候多。
”
“在家幹些什麼?”慈禧太後又問:“除了寶鋆,還有那些人常到他那裡去?”
忽然考察恭王的這些生活細節,不知用意何在?醇王越發謹慎了,“在家總是讀讀書,玩玩他的古董。
常有那些人去,臣可不太清楚。
”醇王一面想,一面答道:“聽說崇厚常去,文錫也常去。
”
“喔!”慈禧問道:“崇厚跟文錫報效的數目是多少?”
這是入秋以來,因為各處打仗,軍費浩繁,慈禧太後除發内帑勞軍以外,特命旗下殷實人家,報效軍饷,崇厚和文錫都曾捐輸巨款,醇王自然記得。
“崇厚報效二十萬,文錫報效十萬。
”
“他們是真的為朝廷分憂,有力出力,有錢出錢呢,還是圖着什麼?”
這話問得很精明,醇王不敢不據實回答:“崇厚上了年紀,這幾年常看佛經,沒事找和尚去談禅,世情淡了,不見得是想巴結差使。
”
“這麼說,文錫是閑不住了?”
從内務府垮下來的文錫,一向不甘寂寞,不過醇王對此人雖無好感,亦無惡感,便持平答道:“這個人用得好,還是能辦事的。
”
“哼!”慈禧太後冷笑,“就是路走邪了!果然巴結差使,隻要實心實力,我自然知道,有用得着他的地方,自會加恩。
如果隻是想些旁門左道的花樣,可教他小心!”
醇王一聽這話,異常詫異,“文錫莫非有什麼不端的行為?”醇王老實問道:“臣絲毫不知,請皇太後明示。
”
“你,老實得出了格了!”慈禧太後停了一下,終于問到要害上,“你替老六代求,随班磕頭,到底存着什麼打算?”這一問,醇王着慌了,定定神答道:“這也是他一番誠心。
皇太後如天之德,多少年來曲予包容,自然不會不給他一條自新之路。
臣國恩私情,斟酌再三,鬥膽代求,一切都在聖明洞鑒之中,臣不必再多說了。
”說着,在地上碰了個響頭。
“你這是說,我應該讓老六再出來問事嗎?”
語氣冷峻,質問的意味,十分濃重,醇王深感惶恐,“恩出自上。
”他很快地答說,“臣豈敢妄有意見?”
“咱們是商量着辦,”慈禧太後的語氣卻又緩和了,“你覺得老六是改過了嗎?”
于是醇王比較又敢說話了,“恭親王自然能夠體會得皇太後裁成之德。
”他停了一下說,“如果皇太後加恩,臣想他一定再不敢象從前那樣,懶散因循,遇事敷衍。
”
“你也知道他從前遇事敷衍。
”慈禧太後微微冷笑,“不過才隔了半年,就會改了本性,說給誰也不會相信。
朝廷的威信差不多快掃地了,如今不能再出爾反爾,倘或照你所說,讓他重新出來問事,三月裡的那道上谕,又怎麼交代?”
醇王非常失望,談了半天,依然是點水潑不進去。
事緩則圓,倘或此時強求力争,反而越說越擰,還是自己先退一步,另外設法疏通挽回為妙。
“臣原奏過,恩出自上,不敢妄求,隻是臣意誠口拙,一切求聖明垂察。
”
“我知道,我全知道。
慣有人會抓題目,做文章,不過你看不出來而已。
反正你替老六争過了,弟兄的情分盡到了,我讓他們感激你就是!”
這番話似乎負氣,且似有很深的誤解,醇王深為不安。
但卻如他自己所說的“口拙”,對于這種微妙晦隐,意在言外的似嘲若諷的話,更不會應付。
因此,九月底秋風正厲的天氣,竟急得滿頭大汗。
“你下去吧!我不怪你。
”慈禧太後深知他的性情,安慰他說:“我知道你的苦心,無奈辦不到。
就算老六真心改過,想好好替朝廷出一番力,包圍在他左右的那班人,也不容他那麼做。
自從文祥一死,老六左右就沒有什麼敢跟他說老實話的人,沈桂芬再一過去,他索信連個得力的人都沒有了!這十年工夫,原可以切切實實辦成幾件事,都隻為他抱着得過且過的心,大好光陰,白白錯過。
說辦洋務吧,全要看外面的人,自己肯不肯用心?李鴻章是肯用心的,船政局,沈葆桢在的時候是好的,沈葆桢一去,也就不行了。
打從這一點上說,就見得當時的軍機處跟總理衙門,有等于無。
不然,各省辦洋務,也不能人存政存,人亡政亡,自生自滅,全不管用。
”
長篇大論中,醇王隻聽清了一點,慈禧太後對恭王的憾恨極深。
而她的話裡面,有許多意思正是自己一向所指責恭王的,因而也就更難為恭王辯解了。
跪安退出,回到内務府朝房,還沒有坐定,内奏事處送來一通密封的朱谕,是慈禧太後親筆所寫:“醇親王為恭親王代請随班祝嘏,所奏多有不當,着予申饬。
”
醇王碰這麼一個大釘子,當然很不高興,立刻就坐轎出宮。
回府不久,禮王、孫毓汶和許庚身得到信息,都已趕到,來意是想打聽何以惹得慈禧太後動怒,竟然不給他留些面子,傳旨申饬?但卻不知如何開口,隻好談些照例的公事。
一直談到該告辭的時候,醇王自己始終不言其事。
等禮王站起身來,醇王搶先說了一句:“星叔,你再坐一會。
”
獨留許庚身的用意,禮王不明白,孫毓汶約略猜得到,而被留的客卻完全會意。
果然,促膝相對,醇王将遭受申饬的由來,源源本本都說了給許庚身聽。
“這倒是我的不是了。
”許庚身不安地說,“都因為我的主意欠高明,才累及王爺。
”
“與你不相幹!”醇王搖搖手,“我在路上想通了。
上頭對我也沒有什麼,隻不過要讓寶佩蘅那班人知道,不必再指望鑒園複起了。
”
“是!”許庚身到這時候,才指出慈禧太後的用意,“其實上頭倒是回護王爺,讓六爺見王爺一個情。
王爺為兄受過,說起來正見得王爺的手足之情,肫摯深厚。
”
“是啊!”醇王高興了,“這算不了什麼。
我也不必鑒園見情,隻讓他知道,外面那些别有用心的謠言,說什麼我排擠他之類的話,不足為據,那就很夠了。
”
照這樣說,許庚身出的那個主意,是收到了意外的效果。
這幾個月來,流言甚盛,都說醇王靜極思動,不顧友于之情,進讒奪權,手段未免太狠。
這當然也不是毫無根據的看法,所以辯解很難。
而居然有此陰錯陽差,無意間出現的一個機會,得以減消诽謗,實在是一件絕妙之事。
因此,醇王對許庚身越發信任,“星叔,”他說,“你再守一守,有尚書的缺出來。
我保你。
”
“王爺栽培!”許庚身請安道謝。
“有一層我不明白,”醇王又将話題扯回恭王身上,“上頭怎麼會猜得到你我的做法?”
許庚身想了一下答道:“也許有聰明人識破機關,在太後面前說了些什麼?”
醇王點點頭問:“這又是什麼人呢?”
“那就沒法猜了。
王爺一本大公,隻望六爺能為國宣勞,共濟時艱,可也有人不願意六爺出山。
”
“說得對!可又是誰呢?”
許庚身已經覺得自己的話太多、太露骨,自然不肯再多說。
不過醇王緊釘着問,卻又不便沉默,于是顧而言他:“前兩天我聽見一個消息,似乎離奇,但也不能忽略,不妨說給王爺聽聽。
據說,内務府又在商量着,要替太後修園子了。
”
“喔!”醇王臉一揚,急促地說,“有這樣的事?”
“是的。
有這樣的事。
而且談得頭頭是道,已很有眉目。
”
“這……,”醇王神色凜然地,“可真不是好事!是那些人在搗鬼?”
“無非内務府的那班人,也有從前幹過的,也有現任的。
”許庚身不肯指名,他說:“是那些人在鼓動此事,不關緊要,反正隻要說得動聽,誰說都是一樣。
”
“我先聽聽,他們是怎麼個說法?”
許庚身講得很詳細,然而也有略而不談之處,第一是不願明說是那些人在鼓動其事,這當然是他不願樹敵的明哲保身之道。
第二是因為當着醇王不便講。
内務府這班人的計議相當深,未算成,先算敗,如果不是醇王當政,他們不敢起這個念頭,同治十二年,為了重修頤和園而引起的軒然大波,他們自然不會忘記。
當時以慈禧、穆宗母子聯結在一起的力量,亦竟辦不到此事,隻為了受阻于兩個人。
一個是慈安太後,一個是恭王。
内務府的老人,至今還能形容:每當兩宮太後,在皇帝陪伴之下,巡幸西苑時,看到小有殘破的地方,慈禧太後總是手指着說:“這兒該修了!”
而扈從在側的恭王,亦總是闆起了臉,挺直了腰,用暴厲的聲音答一聲:“喳!”
同時,慈安太後又常會接下來說:“修是該修了。
就是沒有錢,有什麼法子?”
這叔嫂二人一唱一和,常使得慈禧太後啞口無言,生了幾次悶氣,唯有絕口不言。
然而,了解慈禧太後的人知道,她是決不輸這口氣的,而現在正是可以出氣的時候。
慈安太後暴崩,恭王被黜,再沒有人敢當面谏阻。
醇王當然亦不會贊成,但是,慈禧太後不會忌憚他,他亦不敢違背慈禧太後的意思,所以無須顧慮。
這話如要實說,便成了當面罵人,因而許庚身不能提到恭王。
此外,内務府認為時機絕妙的理由是:皇帝将要親政,而慈禧太後年過半百,且不說頤養天年,皇帝該盡孝思,就拿二十多年操勞國事而論,崇功報德亦應該替她好好修一座園子。
“偏有這些道理!”醇王苦笑着說,“就算有道理,也不能在這時候提。
國事如此,我想上頭亦決不肯大興土木來招民怨的。
”
“那當然要等和下來以後才談得到。
”
“和!”醇王大聲問道:“什麼時候才和得下來?就和,也不能喪師辱國。
我看,他們是妄想!”
“是!但願他們是妄想。
”
這句話意味深長,醇王細細體會了一下,慨然表示:“不行!他們敢起這個念頭,我一定要争!”
“說實在的,王爺也真的非争一争不可了!且不說眼前戰事正急,軍費浩繁,就算化幹戈為玉帛,能和得下來,為經遠之計,海軍亦非辦不可,那得要多少經費?”
“是啊!”醇王瞿然問道:“這得及早籌劃,至少也得五六百萬。
”
“何止?”許庚身大搖其頭,“我算給王爺聽。
”
他是照北洋已支用的海防經費來作估計。
照李鴻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