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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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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銷:光緒元年到六年,海防經費共收四百八十萬,支出三百八十萬。

    光緒七年起向德國訂造而尚未完工,命名為“定遠”、“鎮遠”、“濟遠”的三艘鋼面鐵甲軍艦,造價就是四百五十萬。

    加上這四年之間的其他海防經費,至少也有一百五十萬,總計十年之間,光是由李鴻章經手支出的,就有一千萬兩銀子。

     “将來大辦海軍,最少也得添四艘鋼面鐵甲艦,就得六百萬銀子,有船不能無人,增加員弁、聘雇洋員的糧饷薪水,為數可觀。

    此外添購槍炮子藥,修造炮台,都得大把銀子花下去。

    無論如何還得有一千萬銀子,才能應付。

    ” 這一千萬銀子,籌措不易,如果修園,又得幾百萬銀子。

    自古以來,勞民傷财的無過于兩件事,一件是窮兵黩武,一件是大興土木。

    一且不可,何況同時并舉?如今非昔日之比,強敵環伺,非堅甲利兵,不能抵禦外侮,籌辦海軍是勢在必行的事,修園就怎麼樣也談不上了。

     這層道理很容易明白,醇王心想,以慈禧太後的精明,決不會見不到此,即令有人慫恿,隻要一有風聲透露,言路上必會極言力谏,自己不妨因勢利導,相機婉勸,總可以挽回天意。

     轉念到此,心頭泰然,“不要緊!”他很從容地說,“小人決不能得志!” “小人”的聰明才智,強出醇王十百倍,他所預見到的情形,是不容許它發生的。

    策動并主持其事的李蓮英,早就籌好了對策,隻待有機會進言。

     慈禧太後萬壽的前五天,宮中分兩處唱戲慶壽,一處是甯壽宮,一處是長春宮。

    慈禧太後特地移住她誕育穆宗所在地的儲秀宮,在長春宮臨時搭建戲台,傳召她中意的角色,點唱她喜愛的戲碼。

    每天唱到晚上八九點鐘方散。

     散戲以後宵夜,隻有兩個人侍奉,一個是榮壽公主,一個是李蓮英。

    十月初八那天,榮壽公主頭痛發燒,起不得床,隻有李蓮英一個人陪侍,而又恰好談到皇帝親政,正就是進言的機會了。

     照例的,這也是慈禧太後聽新聞的時候。

    作為她的主要耳目的李蓮英,自有四處八方搜集來的秘聞奇事,其中有的是謠言,有的是輕事重報,有的卻又嫌不夠完整詳盡,都要靠李蓮英先作一次鑒别,然後再考慮那些可以上聞,那些必須瞞着?那些宜乎旁敲側擊,那些應該加枝添葉? 這天,李蓮英講的一件新聞,是廣東京官當中傳出來的,牽涉到一個翰林,上了一個折子,就發了幾萬銀子的财。

     “那不是買參嗎?”慈禧太後細想一想,最近并沒有什麼大參案,不由得詫異,當然也很關心。

     李蓮英心想:倒不是買參,是買一道聖旨。

    不過話不能這麼說,一說便顯得對上谕不敬。

    他陪笑說道:“買參,這還能瞞得過老佛爺一雙眼睛?原是可許可不許的事,才敢試一試。

    倒象是試準了。

    ” “喔,”慈禧太後問道:“什麼事?” “是廣東開闱姓賭局……。

    ” 嚴禁廣東的闱姓票,是張樹聲督粵的一大德常,但卻犯了“為政不得罪巨室”的大忌,因為廣東的闱姓賭局,都由豪紳操縱把持。

    此輩一樣有頂戴,甚至有科名,居鄉則為缙紳先生,出入官府,平起平坐,在京,則憑鄉、年、戚、友之誼,廣通聲氣恃為奧援,張樹聲之垮台,廣東的紳士可說“與有力焉”。

     南張去、北張來,張之洞會做官,肯辦事,也有擔當,仿佛當年的兩江總督曾國藩似的,援閩、援台、援南洋,仿照左宗棠的辦法,大借洋債以外,用海防捐饷的理由,私下在廣州開了賭禁。

     賭中規模最大,盈利最多的就是闱姓,廣東一禁,移向澳門,變成利權外溢。

    張之洞雖眼開眼閉地一反張樹聲的禁例,但私賭不能大事呆召,而且隻用秀才的歲試、科試的榜來蔔采,規模也不大。

    這年甲申,明年乙酉、子、午、卯、酉鄉試,接下來辰、戌、醜、未會試,倘或能夠開禁,明年秋天到後年春天,僅僅半年工夫,就可大發其财。

     因此便有人以報效海防軍饷為名,向張之洞去活動,希望正式開禁。

    張之洞到底也畏清議,不敢公然許諾,隻表示若有旨意,必定遵辦。

     于是廣東搞闱姓的豪紳,湊集了一筆巨款,不下二十萬之多,進京打點。

    先想托廣東籍的言官出奏,那些言官也愛惜羽毛,不肯答應。

    最後找到一個翰林,名叫潘仕钊,廣州府南海縣人,同治十年的庶吉士,三年散館,雖得留了下來,卻是個黑翰林,從未得過什麼考官之類的好差使。

    窮極無聊,願意做這一筆“生意”。

     廣東豪紳下的“賭注”很大,第一次就送了潘仕钊六萬兩,等“牌”翻出來,還有下文。

     廣東豪紳作了許諾,天意不測,倘或因此而獲重譴,願意送他十幾萬銀子養老,萬一天從人願,竟能邀準,也還有十幾萬銀子的酬謝。

     在廣東豪紳的想法,以為潘仕钊在重賞之下,必定出盡死力,激切陳詞,奏請弛禁,話說得過分,就可能獲咎,所以預作慰藉之計。

    而潘仕钊卻乖覺得很,深知朝廷辦事規制,遇到這種情形,必下疆吏議複,而張之洞為了籌饷得一助力,必定贊成,所以對這個折子如何措詞,立刻便有了計算。

    隻是怕得之太易,豪紳反悔,因而先搖頭說難,然後又橫眉苦思,經過一番做作,才欣然表示有把握可成。

    同時聲明,不管他如何出奏,隻要最後闱姓弛了禁,他就得收取那筆十幾萬銀子的酬勞。

     廣東豪紳答得很痛快,隻要明旨準許,一見邸鈔,立刻付款,倘或不信,還可以由“光緒乙酉年闱姓捐局”出面,先立借據。

    這是仿照買槍手的辦法,彼此環扣着責任。

    乙酉年鄉試,如果闱姓弛禁,設立捐局,憑此借據,當然可以讨得到錢,否則,這張借據就成了廢紙。

     于是潘仕钊寫了一個奏折,文字非常簡單,說“廣東闱姓賭局,疊經申禁。

    現在澳門開設公司,利歸他族。

    際茲海防需饷,請饬下粵省督撫,能否将澳門闱姓嚴禁,抑或暫将省城闱姓弛禁?”另附一個夾片,說副将彭玉夥同奸民,私收闱姓,暗示利權已經外溢。

    而這裡面“能否将澳門闱姓嚴禁”這句話,是一陪筆,兩廣總督,廣東巡撫根本管不着澳門。

    隻是這一筆雖不通,不可少,不然就變成主張開賭,不但不容于清議,首先掌院學士就不肯代奏。

     果然,翰林院掌院,武英殿大學士靈桂,十分仔細,将他的折子推敲了一番,認為立論不偏,方始代奏。

    而且果如潘仕钊所預料的,将原折發交張之洞和廣東巡撫“妥議具奏”。

     新聞講到這裡結束,隻不過拿它作個引子,李蓮英急轉直下地說了一句:“這件事奴才想想真不平!” “那也奇了!”慈禧太後說,“别人願意拿大把銀子買他這麼一個折子,隻要折子說得有理,也不能駁他。

    何用你不平?” “奴才不是說那個潘仕钊。

    奴才隻是在想:第一、象廣東的闱姓開了禁就願意報效軍饷,隻要用心去找,真正遍地是錢。

    現在各省都哭窮,自己舒服,就不念朝廷,實在不應該。

    ” 這話自然是慈禧太後聽得進去的,卻未作表示,隻問: “第二呢?” “第二、奴才就更不平了。

    朝廷處處省,處處替他們籌劃糧饷,打個勝仗,老佛爺還掏體己犒賞。

    可是外頭的那些人,何嘗想到錢來得不容易?費朝廷多少苦心?就說馬尾好了,辛辛苦苦辦個船政局,造了十幾條船,半天工夫教洋人轟光,幾百萬銀子扔在汪洋大海裡,奴才真正心疼。

    ” “唉!”慈禧太後歎口氣,“還是你們明白!” 有這句話,李蓮英還猶豫什麼?“奴才還有句話。

    ”他做作得乍着膽的樣子,“不知道能不能說?” “什麼話?你說就是。

    ” “奴才在想,錢扔在水裡,還聽個響聲。

    幾百萬銀子造兵輪,影兒也沒見,就都沒了。

    也不知道那種船是什麼船?值不值那些個錢?”李蓮英略停一停,仿佛蓄勢似的,最後那句話噴薄而出:“有得他們胡花,還不如老佛爺來花!”這句話使得慈禧太後震動,沉下臉呵斥:“你怎麼想來的! 這話什麼意思?” 善窺顔色的李蓮英,并沒有為慈禧太後的怒容吓倒,相反地,如果她愛理不理,未置可否,反倒不妙。

    隻要她重視這句話,自然就會去細想,也就會想通。

     因此,他平靜地,顯得問心無愧地:“說來說去,還是奴才替老佛爺不平。

    當年豈隻半壁江山不保?簡直的就要玩兒完,若不是老佛爺鎮得住,那有今天?奴才還有個想法,”這一次他是用正面陳情的手法:“要老佛爺許了奴才不會生氣,奴才方始敢說。

    ” 慈禧太後就有氣,也消失在“若不是老佛爺鎮得住,那有今天”那句話中了。

    “你說!”她點點頭,“我不生氣。

    ” “奴才常跟崔玉貴他們說:老佛爺若是位男身,便是位乾隆爺。

    有乾隆爺的英明,也有乾隆爺的洪福,老佛爺的性情,争強好勝,跟乾隆爺一模一樣。

    老佛爺如今心心念念在想的,就是替鹹豐爺報仇雪恨,争那口氣。

    當年洋人不是燒了圓明園,鹹豐爺急痛攻心,就此聖體一天弱似一天,終于歸天不是?如今咱們照樣再修一座園子,看洋人能動得了它分毫不?” 這番話越說越快,也越說越激昂,不問他說的意思,隻那番神情,便使得慈禧太後也激動了。

    然而回想到同治末年,為修園而引起的軒然大波,不由得又傷心,又憤慨。

     她的默默不語,她的閃閃淚光,在李蓮英看都是說動了她的明證。

    當然,慈禧太後所顧慮的,他也知道,而這些顧慮其實已不存在,她卻一時未必想得到,正該在這時候傍敲側擊地提醒她。

     想停當了,便又說道:“老佛爺辛苦了這麼多年,如今又教導成一位皇上。

    照曆朝祖宗的規矩,皇上該修園子,奉養老佛爺。

    有道是‘無例不可興,有例不可滅’,就算今天六爺在軍機,也不能說什麼!” 這一說,慈禧心頭就是一寬。

    不錯啊,親貴中再不會有人反對,言官呢?張佩綸灰頭土臉;陳寶琛自顧不暇;張之洞春風得意,都不敢也不會上折奏谏了。

     算起來敢言的幾乎隻剩下兩個人,一個是盛昱,已補了國子監祭酒,鋒芒大不如前;一個是鄧承修派在總理衙門行走。

    這也是一個絕妙的安排,誰要濫發議論,大唱高調,就派誰到他不願意去的地方去。

    從前倭仁反對設同文館,拿這個辦法對付,現在對鄧承修之流,亦是如此,将來如有人多嘴,更可如法泡制。

     但也還有一個人不能不防,閻敬銘最講究節用,一定不以為然。

    不過也不要緊,拿他調開,找個受恩深重而又肯聽話的來就是。

     說到頭來,還是一個錢字,“不行!”她搖搖頭,“要辦海軍。

    一條鐵甲船就是一兩百萬銀子,總算起來,怕不要上千萬?那裡還來的閑錢修園子?” “辦海軍是國家大事,不過也不見得要那麼多錢。

    ”李蓮英用極有力的聲音說,“隻要七爺跟李中堂手緊一點兒,無論如何可以省得出一座園子來!” 一句話說得慈禧太後恍然大悟,滿心歡喜,原來可以用夾帶的辦法,一面辦海軍,一面修園子,一切工料費用,都開在海軍經費之中。

    上次修頤和園,惹起許多“浮議”,都由于大張旗鼓,鬧得通國皆知的緣故。

    如果當時不是派捐,不是公然下上谕,委派内務府大臣辦其事,不是鬧出李光昭報效木植的大笑話,悄悄兒提用幾筆款子,暗地裡修了起來,一旦生米煮成熟飯,難道真還有人敢拿新修的園子拆掉不成? 這樣想着,豁然貫通。

    眼前立刻便浮起一幅玉砌雕欄,崇樓傑閣,朝晖夕陽,氣象萬千的風景。

    多少年來夢想為勞的希望,居然就這麼平白無端地一下子可以抓在手裡了!這不太玄了嗎? 就為的這份不甚信其為真實的感覺,她反倒能将這件可以教人高興得睡不着的好事,先抛了開去。

     “皇上快大婚了!”她突如其來地換了個話題,“接下來就是親政。

    這兩件大事,外面是怎麼個意思?你有空也打聽打聽去!”“是!奴才早在留意了。

    ”李蓮英又說,“如今是老佛爺一個人拿主意,事情一定辦得順順溜溜的。

    ” “老佛爺一個人拿主意!”慈禧太後将這句話默念了幾遍,心裡有着無可言喻的快慰,同時也有無可言喻的感慨、警惕和雄心。

     “對!”她自言自語地說:“就我一個人拿主意。

    趁這會兒……。

    ” 她沒有說下去,隻在心裡對自己說:“趁這會兒皇帝還未親政,大權在握的時候,要為自己好好拿個主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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