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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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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諸實際,就不那麼簡單了。

    所以孫毓汶沉吟不語,隻是一杯又一杯地喝酒。

     孫毓汶是好量,酒越多思路越敏銳,因而福锟并不催他。

     直到十來杯酒下肚,孫毓汶方始開口。

     “此中有個關鍵人物,這個人敷衍好了,大事已成一半。

    ” “你是說朝邑?” 閻敬銘是陝西朝邑人,他當然也是關鍵人物,但是,“他還在其次。

    ”孫毓汶說:“是李相。

    ” “嗯。

    ”福锟深深點頭,“怎麼個敷衍?” “自然是格外假以詞色,要讓他們知道,慈眷特隆,然後感恩圖報,旨出必遵。

    ” “中堂!”孫毓汶忽然顧而言他地問,“你看近來言路上如何?” “馬江一役,清流铩羽,比從前消沉得多了。

    ”福锟舉杯相敬,“萊山,這是你的功勳!” 孫毓汶坦然不辭地接受了他的敬酒。

    如果說打擊清流亦算功勳,那麼,孫毓汶所建的真是奇勳。

    當年他畫策将翰林四谏中的張佩綸、陳寶琛及清流中的吳大澂,派為福建及南北洋軍務會辦,讓大言炎炎,紙上談兵的書生,去總領師幹,無異把他們送入雲端,等着看他們摔得粉身碎骨。

    果然,馬江一敗,接着追論保薦喪師辱國的唐炯、徐延旭的責任,張陳二人,都獲嚴譴。

    清流鉗口結舌,噤若寒蟬,而吃過清流苦頭的人,無不拍手稱快,因而有副刻薄的對子,上聯叫做:“三洋會辦,且先看侯官革職,豐潤充軍”,說陳寶琛革職,張佩綸充軍用“且先看”的字樣,意思中還要等着看吳大澂的“好看”。

     下聯是拿清流中最得意的張之洞作個陪襯。

    張之洞由内閣學士外放山西巡撫,謝折中一句“敢忘八表經營”,久成話柄,這裡少不得再挖苦一番:“八表經營,也不過山西禁煙,廣東開賭。

    ”禁煙自是好事,廣東的“闱姓”複開,是為了籌饷,在張之洞是萬不得已之舉,而出以“也不過”三字,卑薄之意,十分明顯。

     不過一年多工夫,翰林四谏為孫毓汶收拾了一半。

    再有個鄧承修,孫毓汶仿照當年恭王應付倭仁反對設置同文館的辦法,撺掇醇王請旨,将鄧承修派到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讓他無法再抨擊洋務。

    但話雖如此,隻要“鐵漢”在京,還得要處處防他。

     “言路自然不如以前嚣張了。

    不過,一半也是沒有題目的緣故。

    修園一事,雖可以不明發上谕,到底不能一手遮盡天下人耳目。

    中堂,”孫毓汶問道:“倘或有人象同治十三年那樣,交相起哄,請停工的折子一個接一個上,請問如何應付?” “我擔心的就是這個。

    盛伯熙算是清流後起的領袖,不過鋒芒已不如前,加以慈聖優遇,翁叔平也籠絡得住他,大概不會多嘴。

    此外就很難說了。

    ”福锟接着又說:“我看鄧鐵香就決不肯緘默。

    ” “鄧鐵香的事好辦。

    天造地設有個差使在等着他。

    ”孫毓汶說,“幾時你不妨跟七爺提一提。

    ” “喔!”福锟很注意地問,“你是說讓我保薦鄧鐵香一個差使。

    是什麼?” “中國跟法國,馬上要會勘中越的邊界了,鄧鐵香很可以去得。

    ” “着啊!”福锟擊節稱賞,“他既是總理大臣,又是廣東人,人地相宜,真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個差使。

    萊山,你真想得到。

    不過,深入蠻荒煙瘴之地,比充軍山海關外還苦,隻怕他不肯去。

    ” “這是什麼話!”孫毓汶作色答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何能容他規避?這一層,你放心,倒是翰林中頗有些少不更事的得要殺雞駭猴,找一兩個來開刀。

    ” 福锟秉性和易,知道孫毓汶手段陰險毒辣,便覺于心不忍,所以勸着他說:“能找人疏通一下,規誡他們識得利害輕重,也就是了。

    ” “此輩年少氣盛,目空一切,肯聽誰的話?”孫毓汶幹了一杯酒,沉吟着說,“倒有個人,正好拿他來替李相泡制一服開心順氣丸。

    ” “萊山,你意中想到的是誰?” “梁星海。

    ” ※※※ 梁星海名叫鼎芬,廣州人。

    七歲喪母,十二歲喪父,由姑母撫養成人。

    生得頭大身矮,須眉如戟,相貌一點不秀氣,但筆下不凡,在粵中大儒陳蘭甫的“東塾”讀過書。

     那時廣州将軍名叫長善,他家在八旗大族中算是書香門第。

    廣州将軍署的後花園,題名壺園,亭館極美,好客的長善,大開幕府,延請年少名士,陪他的子侄志銳、志鈎一起用功。

    其中以梁鼎芬年紀最輕,其次是廣西賀縣的于式枚與江西萍鄉的文廷式。

    這兩個人也是東塾的高弟,所以跟梁鼎芬是同窗而又同事,兼以年齡相仿,交情更見親密。

     梁鼎芬科名早發,光緒六年二十二歲就點了翰林,與李慈銘同年。

    這年的房考官有國子監祭酒王先謙與宗人府主事龔鎮湘,龔主事是梁鼎芬鄉試的房師,而王祭酒是他這一次會試的房師,王龔兩人又是至親。

    梁鼎芬從小随父宦遊湖南,以此重重淵源,促成了梁鼎芬的一樁姻緣。

     龔鎮湘有個侄女,是王先謙嫡親的外甥女兒。

    龔小姐從小父母雙亡,由舅母撫養長大,這時長得亭亭玉立,美而能詩,無論做叔叔的,還是做舅舅的,當然都希望她嫁一個翰林。

    難得梁鼎芬尚未娶妻,現成的一樁好姻緣,俯拾即是。

    于是春風得意大登科,秋風得意小登科,這年八月裡在京成親,才子佳人,傳為美談。

     梁鼎芬看起來當然志得意滿,将新居題名“栖鳳苑”。

    但雙栖不多時,便即請假歸葬,第二年春天才回京。

    臨行誓墓,立志要做個骨鲠鲠之臣。

     三年散館,梁鼎芬留館授職編修。

    以他的文采,自然是紅翰林之一,往來的多是名流,其中走得最勤的是,他的同鄉前輩,南書房翰林李文田家。

     有一天李文田為梁鼎芬排八字,說他活不過二十七歲。

    李文田的星相之學是有名的,許多人都相信他真能斷人生死,所以梁鼎芬大為驚恐,急忙求教可有化解之方。

     李文田研究了好半天,回答他說,隻有遭遇一樁奇禍,方始可以免死。

    然而什麼叫奇禍,禍從何來?這就大費思量了。

     其時中法交涉正将破裂之際,清議抨擊李鴻章,慷慨激烈,但都止于口頭,上奏章彈劾的,卻還不多,就有,措詞亦比較和緩含蓄。

    隻有四川藩司易佩紳的兒子,為王湘绮稱作“仙童”的易順鼎,寫了一道奏折,說李鴻章有“十可殺”。

    其實,這是易順鼎口誅筆伐,聊且快意的遊戲筆墨,因為易順鼎并無言責,也犯不着無緣無故得罪勢焰熏天的李鴻章。

    然而别有會心的梁鼎芬,一看觸發了靈感,将這篇稿子要了去,随即謄正,請翰林院掌院學士代奏。

     慈禧太後看到奏折,勃然大怒,召見軍機要嚴辦梁鼎芬。

     閻敬銘極力為他說情,才得無事。

     ※※※ 孫毓汶在梁鼎芬身上打主意,要泡制一服專為李鴻章服用的“開心順氣丸”,就是要翻這件案子。

    慈禧太後對清流本就厭了,也怕将來修清漪園的時候,言官會冒昧谏阻,覺得“殺雞駭猴”一番,亦是高明的手法,因而同意醇王的奏請,頒發了一道上谕: “國家廣開言路,原期各抒忠谠,俾得集思廣益,上有補于國計,下有裨于民生。

    諸臣建言,自應審時度勢,悉泯偏私,以至誠剀切之心,平情敷奏,庶幾切中事理,言必可行。

     上年用兵以來,章奏不為不多,其中言之得宜,或立見施行,或量為節取,無不虛衷采納,并一一默識其人,以備随時器使。

    至措詞失當,從不苛求,即陳奏迂謬,語涉鄙俚者,亦未加以斥責。

    若挾私妄奏,信口譏彈,既失恭敬之義,兼開攻讦之風,于人心政治,大有關系。

     恭讀高宗純皇帝聖谕:‘中外大臣,皆經朕簡用,苟其事不幹大戾,即朕亦不遽加以斥詈;禦史雖欲自著風力,肆為诋讪,可乎?’又恭讀仁宗睿皇帝聖谕,‘内自王公大臣,外自督撫藩臬,以至百職庶司,如有營私玩法,辜恩溺職者,言官據實糾彈,即嚴究重懲。

    若以毫無影響之談,誣人名節,天鑒難逃,國法具在。

    ’等因;欽此,訓谕煌煌,允宜遵守。

     如上年禦史吳峋,參劾閻敬銘,目為漢奸;編修梁鼎芬參劾李鴻章,摭拾多款,深文周内,竟至指為‘可殺’。

    誣鎊大臣,至于此極,不能不示以懲儆。

    吳峋、梁鼎芬均着交部嚴加議處。

     總之,朝廷聽言行政,一秉大公,博訪周咨,惟期實事求是,非徒博納谏之虛名。

    爾諸臣務當精白乃心,竭誠獻替,毋負諄諄告誡之意,勉之!慎之!” 吏部奉到上谕,立刻議奏,吳峋、梁鼎芬應降五級調用。

    這是“私罪”,所以過去如有“加級”、“紀錄”等等獎勵,則不能抵銷。

     這個結果,惹得清議大嘩。

    言官論罪,本就有閉塞言路之嫌,決非好事,而況律法不咎既往,已經過去的事,翻出來重新追論,不但對身受者有失公平,而且開一惡例,以後當政者如果想入人于罪,随時可以翻案,豈不搞得人人自危? 話雖如此,但此時言官的風骨,已大不如前,看上谕中有高宗和仁宗兩頂大帽子壓在那裡,吓得不敢動彈。

    同時認為吳峋和梁鼎芬當時持論過于偏激,亦有自取其咎,要為他們申辯,很難着筆,便越發逡巡卻步了。

     不過,私下去慰問吳、梁二人的卻很多。

    吳峋不免有悲戚之色,而梁鼎芬的表情,大異其趣,頗有“無官一身輕”的模樣。

    因為這年正是他二十七歲,想起李文田的論斷,一顆心便擰絞得痛,而現在冷镬裡爆出個熱栗子,忽得嚴譴,算是過了一道難關,性命可保,如何不喜? 隻是性命可保,生計堪虞。

    編修的官階正七品、降五級調用,隻好當一個僅勝于“未入流”的從九官末官,在本衙門隻有職掌與謄錄生相仿的待诏是從九品,從來就沒有一個翰林做過這樣的官。

    所以這個降五級調用的處分,對梁鼎芬來說,等于勒令休緻,比革職還重。

    革職的處分,隻要風頭一過,有個有力的人出面,為他找個勞績或者軍功的理由,一下子便可以奏請開複。

    降官調用就非得循資爬升不可了。

     因此,接奉嚴旨之日,應付完了登門道惱的訪客,到晚來梁鼎芬要跟一個至交商量今後的出處。

    這個人就是文廷式。

     文廷式此番是第四次到京城。

    上一次入都在光緒八年,下榻栖鳳苑中,北闱得意,中了順天鄉試第三名,才名傾動公卿,都說他第二年春闱聯捷,是必然之事。

    那知到了冬天丁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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