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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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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由安慶帶淮勇九千,坐英國輪船到上海。

    臣記得是三月初由安慶下船,第四天就到了上海。

    如果沒有輪船,間關千裡,就不知道那一天才到得了?再如上年跟外國開仗,福建、雲貴與京師相距萬裡,軍報朝發夕至,邊省将帥,得以禀承懿旨,迅赴事機。

    倘或未辦電報,個把月不通消息,臣真不敢想象,今日之下會成怎麼樣一個局面?” 這番話說得慈禧太後悚然動容,“京官不明白外事的居多。

    鐵路能辦起來最好!”她作了一個概括的指示:“一切你都跟醇親王仔細商量,隻要于國有利,于民無害,不論怎麼樣都要辦!” 奏對到此,時間已經不少,而且話也說到頭了。

    于是景壽便做個手勢,示意李鴻章跪安退下。

     回到内務府朝房,正好醇王叫起,門前相遇,無暇深談,醇王隻說得一句:“咱們晚上細細兒地談!”便随着禦前侍衛,匆匆往北而去。

     李鴻章便不再在朝房裡坐了。

    為了自尊首輔的身分,他也不到軍機處。

    軍機處雖有禮王世铎在,李鴻章并不把這位王爺看在眼裡,徑自傳轎出宮。

     出宮卻不回賢良寺,先去拜客。

    第一個拜的是惇王,他如今承繼了當年大家叫惠親王綿愉“老五太爺”的這個尊稱,年紀大了,也想得開了,不似從前動辄臉紅脖子粗地跟人擡杠。

    他的賦性向來簡易坦率,這天輕車簡從逛西山去了。

    李鴻章撲個空,反倒得其所哉,因為他實在有點畏憚這位“老五太爺”的口沒遮攔,毫無忌諱,有時問出一句話來,令人啼笑皆非。

     接下來便是拜谒恭王。

    李鴻章在轎中想起往事,感慨叢生,恻恻然為恭王難過。

    一年多以來,連遭拂逆,去年為了随班祝嘏,碰那麼大一個釘子,已經難堪,今年又有喪明之痛,而且載澂之死,流言甚多,說他生的是楊梅惡瘡,遍體潰爛,不可救藥。

    還有一說,恭王久已棄絕這個長子,載澂病危之時,有人勸恭王去看他一次,以全父子之情。

    恭王聽勸而去,一進屋子,望到病榻,入眼是一件繡滿了花的黑綢長衫,當時掉頭就走,從牙縫裡擠出來兩個字:“該死!” 他是六月初病故的。

    宗人府奏報入宮,慈禧太後倒掉了些眼淚,在所有的侄子之中,她最喜愛載澂,不僅因為他聰明英俊,而且也因為穆宗的緣故。

    十年的歲月,沖淡了愛子夭逝的悲痛,她隻記得二十年前,他們“小哥兒倆”賽如一母所出的兄弟那樣地親愛。

    就因為這份又惆怅、又有味的記憶,使得她隐隐然視載澂如己所出,飾終之典,極其優隆,追加郡王銜、谥“果敏”。

    又因為恭王對長子深惡痛絕,怕他身後草草,特派内務府大臣巴克坦布替載澂經紀喪事,照郡王的儀制治喪,一切費用都由内務府開支。

     這在李鴻章看,是件耐人尋味的事,是不是慈禧太後對恭王懷着疚歉,借此表示彌補?而恭王又是不是領這份“盛情”?都難說得很。

     就這樣一路想着,不知不覺到了鑒園。

    招帖上門,護衛先到轎前請安聲明:“王爺病了兩天了,這會兒剛服了藥睡下。

    是不是能見中堂,還不知道。

    中堂先請裡面坐,我馬上去回。

    ” “病了?不要緊吧?” “是中了點兒暑。

    ” “那,我更得瞧瞧。

    ”李鴻章說:“你跟王爺去回,請王爺不必起床,更不用換衣服,我到上房見好了。

    ” 不一會,護衛傳話:“王爺說:彼此至好,恭敬不如從命。

     請中堂換了便衣,到上房裡坐。

    ” 于是李鴻章就在鑒園大廳上換上“福色”套一件玄色貢緞甯綢襯絨袍的馬褂,由護衛領着上樓。

    恭王在樓梯口相迎,拉住他的手不讓他行大禮。

     李鴻章認為禮不可廢,不是衣冠堂參,已覺簡慢,何能不行大禮?主人謙讓再三,卻無奈客人的道理大。

    于是随行的跟班鋪上紅氈條,李鴻章下跪磕頭。

    既然如此,恭王亦就照禮而行。

    親王的儀制尊貴,跟唐朝宰相的“禮絕百僚”一樣,所以他是站着受了李鴻章的頭。

     等他起身,恭王才盡主人的道理,堅持着讓李鴻章坐在炕床上首。

    大理石面的炕幾上,擺上四幹四濕八個高腳果盤,另有一個長身玉立,辮子垂到腰際的丫頭,獻上金托蓋碗茶,然後就捧着水煙袋,侍立在旁,預備裝煙。

     “一年不見,你倒發福了!”恭王摸着他的瘦削的下巴說。

     “托王爺的福。

    ”李鴻章欠身答道:“世子不幸,實在可惜,隻有請王爺看開一點兒。

    ” “我早就看開了!”恭王搖搖頭,“我慚愧得很。

    ” 這是自道教子無方,李鴻章不知如何回答?就這微一僵持之際,善伺人意的那名青衣侍兒,将水煙袋伸了過來:“中堂請抽煙!” 等他“呼噜噜”吸完一袋水煙,恭王換了個話題:“見過上頭了?” “是!從宮裡出來,先去見五王爺,說逛西山去了,跟着就來給王爺請安。

    ” “跟老七碰過面了?” “就一早在朝房裡匆匆談了幾句。

    ”李鴻章照實而陳:“七王爺約我晚上詳談。

    ” “也虧你!我早說過,‘見人挑擔不吃力’,他早就嘗到滋味了。

    這副擔子非你幫他挑不可。

    少荃,”恭王停了一下,拉長了聲調說:“任重道遠啊!” “王爺明鑒!”李鴻章略帶些惶恐的神态,“朝局如此,鴻章實在有苦難言,如今要辦的幾件事,也還是秉承王爺當年平定的大計而行。

    隻是同樣一件事,此刻辦比從前辦,要吃力得多。

    王爺現在雖不問事,王爺的卓識,鴻章是最佩服的,總要請王爺常常教誨!” “你太謙虛了。

    我如今要避嫌疑,不便多說話,而且也隔閡了,沒有話好說。

    ”恭王忽生感慨,“清流一時俱盡,放言高論的人少了,能夠放手辦事,亦未始不佳。

    ” 李鴻章一時不明他的用意何在,不敢附和,隻答應一聲: “是!” “幼樵怎麼樣?常通信吧?” 提起張佩綸,是李鴻章一大心事。

    馬江一役,張佩綸未獲重譴,是因為軍機上投鼠忌器,怕一論戰敗的責任,牽涉太廣,難以收拾,但不辦張佩綸又不能平天下之憤。

    因此,孫毓汶定計,借唐炯、徐延旭一案,一并收拾清流。

    唐、徐二人以喪師辱國之罪,定的斬監候的罪名,在罪名未定之先,李鴻章、左宗棠、丁寶桢先後上疏救唐炯,都碰了釘子。

    罪名既定之後,追論舉薦之非,薦唐炯的有張之洞、陳寶琛、張佩綸,而結果不一樣,張之洞因為在廣東“頗著勤勞,從寬察議”。

     其次是陳寶琛,因為他“力舉唐、徐,贻誤非輕”,落得個革職的處分。

    再下來就是張佩綸,加上馬江一役,“調度乖方,棄師潛逃”的罪過,從重戍邊。

    這就是所謂“侯官革職,豐潤充軍”。

     張佩綸是這年四月裡起解的,名為“充軍”,其實是在張家口閉門讀書。

    李鴻章不但常有接濟,而且常有書信往來,談論軍國大計。

    但此時對恭王不必說實話,隻這樣回答:“偶爾通問而已!” “幼樵可惜!”恭王微喟着說:“張香濤雜,陳伯潛庸,吳清卿輕,清流當中,論才氣還是幼樵。

    ” 李鴻章覺得恭王對張之洞、陳寶琛、吳大澂所下的一字之評,十分貼切,而對張佩綸有憐才之意,更感欣慰。

    恭王罷黜,張佩綸不能脫幹系,原以為他會記仇,不想反倒惋惜張佩綸的遭遇!既然如此,不妨稍說幾句實話。

     “王爺的知人之明,實在佩服。

    如今預備大辦海軍,原是幼樵的創議,鴻章忝為大臣,有為國家育才舉賢之責,當初有個私底下的打算,如果海軍辦起來,保薦幼樵經紀其事,成效一定卓然可觀。

    經此磋跌,一切都無從談起了。

    ” 李鴻章的實話隻說了一半。

    他對張佩綸的期望,不僅在于辦海軍,而是打算以衣缽相傳,接管北洋。

    北洋的局面扯得甚大,他認為他“老師”曾國藩的話:“辦大事以尋替手為第一!”實在是至理名言。

    自己位極人臣,将逾六十,在北洋也沒有幾年了,一旦交出了關防,論公,承先啟後;論私,遮掩彌縫,都非得預先安排一個人在那裡不可。

     這個人很不容易物色,資格不夠、才具不行、見解不同、關系不深,都難與其選。

    看來看去隻有張佩綸最好,才具、見解、關系,樣樣合适,最難得的是翰苑班頭,清流領袖,這個資格是北洋嫡系人物中沒有一個夠得上的。

    而不是翰林出身,想當北洋大臣就很難了。

    象張佩綸,以張之洞為例,積資升到二品的内閣學士,外放巡撫或者内轉侍郎,立刻就可以大用。

    那時候奏調他會辦北洋軍務,曆練個兩三年,順理成章地接了自己的關防,豈不是為公為私最順心惬意的打算? 所以“經此磋跌,一切無從談起”,也是違心之論。

    他的本心不但想設法将張佩綸弄回來,而且還想保他起複。

    不過眼前還“無從談起”而已。

     恭王當然猜不到李鴻章的心思。

    他這時由張佩綸的遭遇,聯想到另一個人,“唐鄂生也可惜。

    ”恭王說道:“相形之下,張幼樵還算是運氣的。

    ” 鄂生是唐炯的号。

    論喪師辱國之罪,唐炯不比張佩綸重,然而革職拿問,竟判了斬監候的罪。

    轉眼冬至将到,如果“一筆勾銷”,那就會使得菜市口在殺肅順,殺何桂清以後,再一次水洩不通,轟動一時了。

     “是!”李鴻章忍不住說了句:“薛雲階未免過分,聽說是有私怨在内。

    ” 薛雲階就是刑部左侍郎薛允升,恭王很注意地問:“喔,是何私怨?” 李鴻章頗悔失言,無端道人長短,傳到薛允升耳中,自然會記恨,豈非平白得罪了一位有實權的京朝大員?就這沉吟未答之際,恭王卻又好奇地催促了:“隻當閑談。

     不妨事!” 不但催促,而且已看出他心中的為難,李鴻章不能不談了,“原是誤會,也是丁稚璜處事,稍欠周詳。

    ”他說,“傳聞得之,不知其詳,約略給王爺說一說吧!” 李鴻章是得自四川來客的傳聞。

    唐薛結怨在七八年以前,那時的唐炯,在四川由捐班知縣,升到道員,丁寶桢一見,大為賞識,許為“國士”,更因為同鄉的關系,益加信任。

    說實在的,唐炯受命整理四川鹽務,亦确有勞績,無怪乎丁寶桢言聽計從,成為四川官場中的紅人。

     就在這時候,薛允升由江西饒州知府,調升為四川成綿龍茂道,興沖沖攜眷到任,見過總督,談得亦很融洽,那知第二天“挂牌”出來,薛允升變了調署建昌上南道。

     這兩個道缺,肥瘠大不相同。

    成綿龍茂道下轄成都、龍安兩府,綿州、茂州兩直隸州,衙門在成都,不但是四川的首道,而且因為兼管水利的緣故,入息甚厚。

     建昌上南道下轄雅州、甯遠、嘉定三府,邛州一個直隸州,衙門在雅州,地當川藏交界之處,專責是撫治土司。

    地方又苦,差使又麻煩,這還罷了,最令人不平的是,各省駐防将軍都不管民政,與地方官隻有體制上的尊卑,并無管轄上的統屬關系,惟有成都将軍可以管建昌道,這自是因為建昌道管土司,職掌特殊的緣故。

     由于這一管,建昌道憑空多出來一個頂頭上司,每趟進省公幹,對将軍衙門要另有一番打點。

    将軍的“三節兩壽”,其他地方官的賀儀,不過點到為止,建昌道卻須比照孝敬總督的數目緻送。

    因此薛允升萬分不悅,認定是唐炯搗的鬼。

     談到這裡,恭王插嘴問道:“我記得唐鄂生那時候是建昌道,是不是對調了呢?唐鄂生似乎沒有當過成綿道啊!” “是!王爺的記性好。

    那時候唐鄂生是建昌道,可也沒有當過成綿道。

    成綿道後來挂牌由丁價藩署理,不過丁價藩是由建昌道調過來的。

    ” “慢慢!少荃,你這筆帳沒有算錯吧?” “王爺是說唐鄂生既是建昌道,何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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